《离歌》墨余香

2、佳人阁 羿也是这样

　　“这位姑娘，你醒醒。”

　　嫦娥睁开双眼。

　　“您有事么？”嫦娥看着笑容有些阴险的云娘，恐惧感油然而生。这时门外走进昨夜答应收留她的大婶。嫦娥仿佛找到了救星，连忙从床上起来，抓住她的胳膊，忐忑的问：“她……她是？”

　　“女儿，不要怪娘无情，家里实在太穷，养不起你啊，我只好把你卖给她了。”大婶假惺惺的擦着眼泪。

　　“胡说！我才不是你女儿。她是谁？我……我不要卖给她，让我走。”嫦娥甩开大婶的手。

　　“卖不卖可由不得你。”云娘的笑容瞬间消失：“来人，把这位姑娘给我抬回去。”门外进来两个大汗。“你最好乖一点。”

　　嫦娥恶狠狠的瞪着大婶：“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样对我。”

　　“女儿，等娘有了钱，一定把你赎回来。”大婶哭得更厉害了。

　　嫦娥拼命摇头：“不，不要！”两个大汗抓住了嫦娥的胳膊：“放开我，你们走开，快点走开。”

　　一个巴掌打过来，嫦娥晕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她才发现，自己已被带到云娘的房间。

　　“睡醒了吗？”云娘没好气的问。

　　嫦娥刚想要打过去一个耳光，却发现自己已被捆住。

　　“放开我。”嫦娥几乎要喊了出来。

　　“放？我可是花了五十两把你买下来的啊？这个放下先不说，我云娘，什么漂亮姑娘没见过，但你是第一个让我一眼就相中的，你叫我放？想都别想，除非，有人用十倍的钱，把你赎回去。”

　　“十倍？怎么可能？你分明就是胡说。快放了我！”嫦娥大喊。

　　“我会让你看到这种可能的，你就乖乖照着我的话去做就好。”云娘威胁：“否则……”

　　“我不！”

　　“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

　　“是！”

　　才一会的功夫，嫦娥便已身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好痛……

　　这是什么地方？我要在这里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不！不可以，我堂堂嫦娥怎么能呆在这种鬼地方，我一定要出去！

　　“吱——”一个灰黑色的东西从嫦娥脚上爬过。

　　“啊！——”嫦娥慌忙站起来。

　　这一次，她彻底感觉到了孤立无援。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她使劲敲打着屋子的门，却没有人回应她。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她无力的哭着。

　　惊乱之中，她忽然发现身边少了白兔。

　　“兔儿？你在哪里？”嫦娥找着：“兔儿，快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

　　“兔儿，连你也背叛我……你不怕，我把你扔进炼丹炉了吗？……哦对，我回不了天庭了，看来，我好像都没有能威胁你的东西呢。”嫦娥失落的流着泪。

　　门开了——

　　是云娘，嫦娥不想看到她，低下了头。等等，她手里抓着的是……兔儿！

　　“把兔儿还我。”嫦娥起身，想要夺回白兔。

　　“想要它，也可以，不过，你必须乖乖听我的话，否则，我就煮了它！”云娘的脸狰狞的可怕。

　　兔儿，你背叛了我……可是怎么办，我只剩你了，如果连你也离开我，我也许就真的没有勇气面对一切了。
　　“好，我听你的，把兔儿给我。”嫦娥注视着云娘。

　　“我云娘一向不怎么喜欢空话，你先表现表现，我再还你。”

　　琴声响起，佳人阁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伴舞的歌女们慢慢上台，跳得格外认真。

　　一白衣女子从天缓缓而降，伴舞的歌女们才走下台。

　　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散发出动人的气质。

　　琴声才止，台下的掌声便雷鸣般响起。

　　只有一白兔，心痛万分。

　　“这是新人——离歌。”云娘郑重宣布。

　　刚刚是嫦娥执意要给自己的阁命定为‘离歌’，而在那一刻，她终于也想出了那首为后羿作的曲子的名字——离歌。

　　离歌？她又在想后羿了，让她想吧，总有一天，她也会这样想我的。白兔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向自己宣布一件事情。

　　佳人阁空前的安静。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杨丞相，你认为昨夜佳人阁的那位姑娘如何？”

　　“她……”杨晨夜露出复杂的神情。

　　她的笑容真的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不是昨天晚上的，而是那个雨天所看到的十分短暂的笑容。杨晨夜微眯起双眼——

　　“是羿吗？”……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羿！你走开，我恨你！恨你！——”……

　　羿？是她爱的人吗？

　　她怎么会是佳人阁的姑娘……

　　“杨丞相？在想什么？有没有在听朕讲话？”

　　“臣在听。”

　　“朕在问你，那位姑娘怎么样？”

　　“她……很好。”

　　“朕把她接进宫里怎么样？”

　　“皇上，她是佳人阁的姑娘，这事传出去，恐怕，不好听。”

　　“什么不好听？朕为百姓辛苦劳累这么久，如今天下安康，谁能有怨言，朕也是人，朕也需要休息。”

　　“皇上，臣并非恶意，只是，这么做，真的不妥。”

　　“有何不妥？你们这些官员，总喜欢讲究规矩，讲究体面，这一次，朕非要这么做，看看你们能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杨丞相，你这就去，把她接进来。”

　　杨晨夜皱紧眉头。

　　“怎么？朕的话，你也不听？”

　　“臣……遵旨。”杨晨夜走出大厅。

　　当官的，这是说得好听了，说难听了，就是替皇帝跑腿的。

　　杨晨夜无奈的摇摇头。

　　夏天，连风都是温热的。

　　离歌抱着白兔，倚在雕纹的栏杆上，及膝的长发随风飘动着。

　　云娘走过来，凑到离歌耳边，轻轻地说：“你自由了。”

　　离歌恍过神，睁大眼睛看着云娘。

　　“你肯放了我？”离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不快谢谢这位公子。”云娘用手指了指离歌身后。

　　离歌猛地回过头，看到穿着墨绿色官府的杨晨夜。

　　“为什么肯花那么多钱，把我救出去？”

　　“因为你是他看中的人。”

　　“他是？”

　　杨晨夜示意云娘先回避。

　　“现在可以说了吧？”看到云娘走开，离歌迫不及待的问。

　　“皇上。他是皇上。”杨晨夜一本正经的回答。

　　离歌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收拾行李，准备入宫吧。”杨晨夜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离歌叫住他。

　　杨晨夜回过头。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杨晨夜笑着回答。

　　离歌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见过呢。

　　这就是皇宫吗？

　　轿子的帘，被离歌拉起。

　　“到了。”杨晨夜回过头，对离歌说。

　　离歌抱着白兔从轿子上走下来。

　　“请随我来。”

　　杨晨夜走在前面，离歌本能的跟过去。皇宫还真是大，虽然没法跟天宫比，但在凡间。这应该是最大的宫殿吧。

　　“你就是离歌？”李曼伦坐在皇座上。

　　他是羿？！羿居然在这里，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皇帝？离歌愣愣的看着他，他在问我是不是“离歌”，难道他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嫦娥啊，当年那个与他约好“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嫦娥啊。
　　白兔也心里一惊，他和羿真的很像。

　　“你不记得我了？九十九年不见，你既然把我忘了？羿。”离歌开始精神恍惚起来。

　　她宁肯相信羿已经死了，她也不想看到活生生的羿，就站在自己面前，却已经遗忘了她。

　　“大胆，敢对皇上无礼！”一文官怒斥离歌。

　　“且慢。你刚刚说什么？九十九年不见？”李曼伦心里一疑，九十九年，就算有人真的活到九十九岁，现在也已经白发苍苍，更何况，她说的是九十九年不见，那应该是记事起。那她现在几岁？或者，只是，她神经有问题。

　　“对！九十九年，怎么？时间长也是借口？”离歌愤愤地看了一眼羿：“是啊！现在的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后宫三千佳丽任你戏耍，哪里还能记得下九十九年前那个懵懂的小女孩。”

　　等一下，离歌这才发现，是啊，九十九年，就算羿真的还活着，那也已经老到了一定程度，也许已经子孙满堂，眼前这个人，年轻气盛，怎么会是他。

　　“对不起，我胡说的。”离歌自知失态。

　　“呵呵，一进宫，就能让朕的思路跟着你走，你还真有本事啊！恩！好，朕喜欢。”李曼伦走到离歌面前，撩起她的长发：“以后，你就是我的，离歌。”

　　他果然，真的不是，羿……

　　杨晨夜一幕一幕的看在眼里，他知道，她没有胡说，因为羿这个名字，对她来说，真的很重要。他敢肯定，她，不是凡人，因为九十九年，不是一个凡人能轻易说出的，只希望，皇上，没有察觉。

　　“杨丞相，你带她去潇湘小筑。”李曼伦看着离歌：“以后，你就住在那里吧，朕有空会去看看的。”

　　“是！离歌姑娘，请随我来。”杨晨夜先一步走在前。

　　终于到了潇湘小筑，杨晨夜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不进去么。”离歌走上前去开门。

　　“你不是凡人？对不对？”

　　刚想要推开门的手，垂了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离歌的声音很小。

　　“因为你那个九十九年，我敢确定，你不是胡说的，活了至少九十九年的你，不可能还这么年轻。”

　　“是，我当然不是凡人。”离歌的语气很平淡：“但是，那只是从前，这以前的九十九年里，我不是凡人，但从我被贬下凡间的那天开始，我又做回了凡人。”她回过头，澄澈的眼睛有些湿润：“对于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杨晨夜沉默不语。

　　“虽然是皇上出的钱把我从佳人阁中救了出来，但在我的意识当中，好像你是我的恩人一样，所以，我才会把这些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对皇上说，我没意见。”

　　“那么，你是希望，我说还是不说？”

　　“我想知道，如果你说了出来，我的下场会怎样。”

　　“我说不准。”

　　“那你可不可以先不要说？”离歌看着杨晨夜：“因为，看到皇上我就会心痛，因为一个人，我很爱很爱一个人，皇上和他长得，真的很像，不！是一模一样。可是，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再继续爱他，所以，我需要这种心痛，好让那份爱，被打磨得一干二净。你明白么？”离歌看着认真听她讲话的杨晨夜，苦笑着说：“当然，你们君臣之间的感情，和我的要求矛盾的话，我也不会为难你。”

　　“好，等你把那份爱，打磨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一定会和皇上说。出于君臣之间的信用，我是必须要说的。”杨晨夜转身走掉了。

　　奇怪，我干吗要一股脑的全对他说了呢？

　　白兔终于明白，原来，这九十九年以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一直都只是嫦娥的宠物而已，羿所占的那个位置，没有一刻是他的……今晚就要解除封印了，拥有了人的肉身，我会是她的什么呢？

　　忽然，前方浩浩荡荡的来了一队人马。

　　一衣着华丽的女人盛气凌人的站在离歌面前，她身后有十多个仆人模样的男男女女。

　　“我不管你是怎样让皇上遇见你的，也不清楚皇上是怎样迷上你的，我只是想要你明白，现在的你，也许是皇上最宠爱的人，但，过不了多久，他会遇到比你更美的人，你只会成为历史，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皇上一生一世，都只爱她一个。”

　　“你是？”离歌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别管我是谁，这些是我良心的忠告，还有，皇宫不是世外桃源，而是战场，这里的战争不用武力，而是——用头脑。你，小心点。”

　　说完，她便又带着一队人马扬长而去。

　　真有意思，离歌摸了摸白兔的绒毛：“我们还是看看住的地方什么样吧，如果比广寒宫差，我是不屑于住的。”

　　说完，离歌推开了门。

　　是一个小竹屋，离歌欣喜地走进去，却看到竹屋里还有一扇门。

　　门外，居然是被花架围起来的小湖。

　　花架上种着的，是紫藤花，这花，她是见过的。

　　蛮漂亮的嘛，我就勉强住下吧。

　　但是，她却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对她说的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皇上一生一世，都只爱她一个。

　　是啊，何止是皇上，天下的男人不都一样，山盟海誓都只是一时兴起，等到那浓浓的爱意一过，曾经说过的话，就什么都不是了。

　　就像纳兰容若所说——

　　比翼连枝当日愿。

　　羿也是这样的吗？那些比翼连枝的誓言，都只是当日愿而已吗？

　　离歌悄然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