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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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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又一天比一天凉了。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个冬天。那天的他,在学校阶梯教室的门口,遇见了她。
狭路相逢似的,在教室狭小的门口,迎面相对。他往左边轻轻一闪,想给她让开一条路;她下意识地,往右边一晃。却再一次狭路相逢。
避无可避,她抬起头来,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去,眼底,眉梢,唇角微微一翘,一朵不经意的微笑,如初放的花般,浮现。
那一刻,他心里微微一惊。
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她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样黑亮的眼睛。黑色的包围下,那朵微笑,是暗夜中,一抹嫣红。娇嫩,动人。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那么涌了上来,轻轻地,将他淹没。
都想让开彼此。如果,成功了,或者,就在彼此的生命里,擦肩而过。他知道,他没能让开她;当她的目光笼罩住他的这一刻,他逃不出升天。
在学院狭小的空间里,想找到一个人,似乎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在当天就打听到了她是哪个系的,住在几宿几楼,甚至,他也知道了她宿舍的电话。
似乎和她更近了些。
只是,当那张记着电话的纸条在他手里辗转揉捏,却始终没有勇气拿起电话的时
候,他感到的,却是更深的陌生。
这样的电话,该怎么打?这样的唐突,冲动。或者,只会吓到她罢。
颓然地,他把手中的纸条一团,顺手一扔。打惯篮球的身手,一道美好的弧线,那个小纸团,投身字纸篓。
就那么算了吧,他想。
就这样,把她的电话和这份莫名的感情,一并抛弃。他想 。不期然的,她的电话号码,在他脑海里浮现。一个一个数字,如许清晰。
怎么会这样?他恼怒的,为什么?以为自己扔掉了,却反而发现,已在心中深深铭刻?
他开始在学校里东转西转。没有认识她以前,泰达是那样的小,几分钟就可以转个遍。而现在,寻寻觅觅,却见不到心中那个轻烟软雾般的影子。
原来,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小小的水潭也浩瀚如汪洋。难以飞渡。
他知道,她叫微。可他心里,总是愿意用另一个"薇"字,来想她。
那个蔷薇般的微笑,如许清晰。
迷恋着这份甜蜜,却总会感到微微的刺痛。
他知道,自己,爱上了,那蔷薇。没有理由。
她出现,刹那芳华;她离开,暗香残留。
我叫微,微风细雨的微,微笑的微。
每次,对刚刚认识的人,我总是会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
否则,一般人总会认为是那个"薇"字。蔷薇的薇。
在阶梯教室门口,我第一次遇见了他。在教室狭小的门口,迎面相对,我想给他让开路,他却同时也往旁边让了让,还是迎面相对。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看这个躲不开的人。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重重一痛。
那张脸,那黑发,那高高的个子,和那眼里的惊异和浅浅的温柔。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那么涌了上来,轻轻地,将我掩埋。
怎么会有这样的相似?我知道,眼前的他不是我心中的那个人,不是,那个离我而去的人,我心中呼唤了几千几万次的名字,怎么会重新活回来,站在我的面前?
是我的错觉么?我不知道。
只是,这一刻,是多么的熟悉呵。
我微笑起来,为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微笑。
赶快低下头去,下一刻,我已泪眼迷离。
谢秀便的回到宿舍,他是谁?
我知道,他不是,也不可能是,自己想念着的那个人。
那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大我三岁,一直叫他轩哥哥的人。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踞;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这几句诗的时候,眼前,是轩。
十四岁那年,再细读这几句诗的时候,心里想到的,仍然只有那个和我青梅竹马的轩。
一生一世,我们曾以为。
直到轩躺在病床上,头上缠了那样密密麻麻的纱布时,我都仍然坚信,他是那样高大坚强如磐石般的生命,一场车祸,不会夺走他。
那年我刚刚考上大学,在我生日的那天。他说希望可以守护我,直到白头。问我可否愿意?我笑着不语。愿不愿意?愿不愿意?还需要回答么。这么多这么多年的宠爱呵护和疼惜,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天下呵。
他把一个白金镶满碎钻的戒指,戴在了我的手上。我们约定,四年后,等到我大学毕业,我将是他的新娘。那天有美极了的月光,皎洁而温柔。车祸,发生在三天后。
最后的七天七夜,我陪着轩,不曾离开。因为喉部也动了手术,他一直不能说话清醒的时候,他就看着我,我也看着他。那样温柔的眼光,始终不曾改变。直到最后。
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再听到他对我说一个字。
但,已经不再重要了。他要告诉我的,我都听到了。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那一年,我十八岁。
却开始觉得苍老。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轩回来了。
那张脸,那黑发,那高高的个子,和那眼里的惊异和浅浅的温柔。
我没有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轩。不是。
尽管他会让我想到轩,但他毕竟不是,也不可能是。
我闭上眼睛,怎样刻骨的绝望呀。
我是那么想轩,那么想轩,那么想轩。
相思成灾。我沦陷在这场灾难里。
见到他以后,除了上课,我几乎不出宿舍。
我为几乎不能压抑自己的情绪而感到害怕,我多想多想,再见一次那张脸。那张让我想起轩的脸。
不能,不能,我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轩,不是。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就象他的一场梦。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他逐渐放弃。那淝 薇般的笑靥,是他可以抓住的,记忆里唯一的凭藉.?
一个晚上,他突然觉得闷,想抽一支烟。
他下楼,在校园里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不觉的,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小的花园。
没有想到,在那里,他看见了她。
那个寻寻觅觅的人。就在眼前。
他走上去,他知道,她看见了他。
她没有移动,定定的看着他。冬天的花园,万物凋零,冬天的夜,寒风刺骨。没有第三个人,会象他和她,心血来潮站在花园里吹风。
她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这里?看上去,不胜寒苦。
他不知道。这一刻,他只感谢命运。让他,再一次,见到了她。
他看着她,对她点点头,试着微笑。看的出,她并没有被他的出现吓到。她的脸溶在淡淡的夜色里,不甚清晰。她看着他,眼光复杂。仿佛有熟悉,又仿佛有痛楚,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挣扎,在眼里隐隐浮动。
为什么?他不明白。终于,她也对他点点头,当那朵他渴盼太久的微笑,再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
他听到自己的心中,巨石轰然而落的声音。
他和她,终于相识。
你叫什么?明知故问的,他看着她。
微,微风细雨的微,微笑的微。她这样说。
还记得么?其实,我们已经见过一次了。在阶梯教室门口。
听到他的话,她微微的笑了,在她的笑容里,他读不出,她是否还记得他?记得那场偶遇?不过,看到她的笑容,他觉得,一切已不重要。
记得,他听到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地说。
一阵风吹了过来,她抬起手来整理被吹乱发丝,月光下,他看到她的手上,有一道碎碎的银色光芒,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在月光下闪闪烁烁.
我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里,再次见到他。
如果不是,同屋的女生,和刚交到的男友,从晚饭后就一直在打电话,昵哝软语,情意绵绵。我突然觉得很闷,几乎要窒息的感觉。逼着我,退出了寝室。
外面很冷很冷,被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在宿舍里常披的薄外套。仍不想回去。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可以,逃离这样彻骨的思念。
当我站在那个小花园里的时候,我已经冻的几乎不能思想了。下意识里,隐隐的,却有一个念头,越发的强烈。
如果可以,这样冷藏自己,或者,我就不会再有痛苦了,对么?轩,这样我可以见到你么?我模糊地想着。
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轩,是你么?天上人间,真的可以魂魄相随么?那么,
是你追随了我,还是我追随到了你?
我转过身去,是怎样的震撼,五雷轰顶般的,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看到了轩。
他看着我,点点头,微笑。
我傻傻的看着他,如果这是梦,就让这个梦,再久长一点醒来。
如果是我的幻觉,我宁愿,自己,已经疯掉。
你叫什么?我听到,他的声音,在问我。微,微风细雨的微,微笑的微。我回答。
他不是轩,他只是那个,似曾相识的人。
他对我笑了笑,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我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相貌和轩只有五分相似,只是,那样熟悉的感觉,却仿佛是轩在我的身边。
他把他的大衣脱下来递给我,我注意到他的衣服,是和轩一样的尺码。他说,回去吧,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会冻病的。我没有抬头,披着他的衣服,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他不会知道,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我或者,会一直站在这里。冻病或者冻死,在那一刻,我残存的意识里,并不可怕。
轩,是你么?是你让他出现,来阻止我的么?
为什么,一定要我好好的,活下去?
他开始疯狂地追求她,上课下课,追随着她的踪迹。找来各种与蔷薇有关的东西,送给她,只为了和她名字里那个"微"字同音。她始终不曾接受。每次他站在她楼下,被她一次一次婉转地拒绝的时候,她那样的目光,却总是让他莫名的心痛。
他并没有追求女生的经验,也没有被拒绝的历史。在这样的感情里,他第一次,
感到了无望的痛苦。
四个月后的一天,他问她,你知道我这几个月以来是怎样的生活么?
饱受煎熬,却无法自拔。他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样的滋味,你能了解多少?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能接受我?
她的头抬起来,看着他,他发现她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
我了解。她轻轻的说。声音低哑苦涩。
什么?他问她。
饱受煎熬,却无法自拔。她说,这样的日子,是我每分每秒的感觉。
他和她,在上岛幽暗的灯光下,一壶花草茶,在他们中间,蒸气氤氲。
她告诉了他,她的故事,她的轩,那个和他相似的男人。他们的童年,他们的少年,他们青梅竹马的点点滴滴,直到他们的分离。终于开始明白,为什么,最初见到她,她眼中竟会流露着那样不自觉的熟悉。他一把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打断了她的讲述。他对她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代替你的轩来爱你,好么?
他感到了她的手,在微微地颤动着。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可她的指尖却异常的冰冷。他看到她,苦笑一下,注视着桌上那壶花草茶。
你看这些花,被热水一浸润,就好象活过来了一样,还是那么美丽。但它们,已经不是从前那些活着的花了,对么?憔悴过,枯萎过,死过。即使被外来的热情逼迫着重新绽放,也不是它们的本意,就算美丽如初,也不再有生命力了,只能是一种,勉强。
不着痕迹的,抽回了握在他手中的她的手。
他看到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泪光莹然。
当他握住我的手的时候,我几乎想让自己,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错误中,沉没下去。
他的手,宽大而温暖,象轩的手。我不能不承认,我渴望这样的温暖。已经太久太久。
但我还是清醒的,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这样的理智而庆幸。我知道,他不是轩。
我再一次拒绝了他,固执地做自己心灵的囚犯。只有这样,我觉得,才对的起轩,对的起我们,这么多年来的那份感情。我只想,固执下去,不去想对错。
他听我讲那些过往的陈年旧事的时候,我努力地,去忽略他的眼睛。忽略掉那份专注、疼惜、感动和坚定。
我不能再见到他,因为,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土崩瓦解。
当他对我说,你还那么那么的年轻,不要把自己封闭起来,轩不会愿意他走后,
你过着这样暗无天日的生活的时候。我知道,他只是在给我找一个释放自己的借口。
说的再美好,也只是借口呵。我怎么可以,在他给我的借口中自欺的苟活着。
对他,对轩,都不公平。即使他说,他宁愿,做轩的替身。
他不明白,没有人可以代替轩,永远也不会有的。
天气一天一天的热了,快要放暑假了,可我的心里,还是一片冰天雪地,荒无人烟.
放假了,直到再次开学,他都一直没再见到她。
开学了,他和她都已经大四,他从她的同学口中辗转知道,她的课已经都修完了。他还听说,她在校外租下了一套小小的房子,准备考研。
终于,他找到了她住的地方,一片离学校不远的居民区,房子是九十年代初流行的样式,已有几分陈旧,她租的房子在一楼,居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当他站在院外,院里一 妹盛的石榴树斜斜地伸出来,九月的季节,正是满树红殷殷的果实。红的炫目。
当那张他数月不曾见到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只觉辛酸。
乍见到他,那朵微笑,几乎是习惯性地,浮现。
她请他进到屋里坐下,微微一笑,他环视着这间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小屋,虽说是租来的房子,却不见丝毫凌乱,小小的书桌上放着一盏米白色的台灯和浅蓝色的小闹钟,床上是浅蓝色的床单,随意地放了几只小熊的布绒玩具,窗台上有一个青花的白瓷花盆,里面种着的韭兰开着嫩粉色的花朵。她的卧室朝阳,他知道,窗外就是那个有石榴树的小院子。正是上午,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米白色有暗花的窗帘,柔和地,让整间屋子明亮而不刺眼。她的床头有一个矮矮的小柜子,可能是以前的房东留下来,供租房的人放杂物用的,上面罩着白色钩花的盖布。在这里,他终于看到了,微的轩。小柜上放的,是轩和她的合影,大概有7寸大,放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一旁有一个细小的水晶玻璃花瓶,里面只插了一支素白的玫瑰。他走过去,注视着那张照片,那个微口中和自己相象的男人。
照片里的轩和自己的确有几分相象,尤其是眼睛和身材,看上去轩似乎更成熟稳重一些,微小鸟依人地偎在轩的身侧,甜甜地笑着,这样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容,这样一朵甜美的蔷薇,是自己从未,从未见到过的。
他终于明白,微的微笑,对他的微笑,只是一种礼貌。
难怪,每次见到她的笑容,他都会觉得,有点虚无。
我知道,他会找到我的,尽管我不希望。只是,我没想到会这样快。
当我看到门外的他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感到悲伤。为他。一段注定无果的感情,我已体味得太多。他又何苦,把自己搅进来?
我请他坐,当我给他倒了一杯水再进到屋里时,看到他,站在我和轩的照片前。
我不禁也站住了,看着这两个男人面面相对。这样的气氛,仿佛是命运下的,一个魔咒。
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好么?开口,他的第一句这样问我。我点点头,很好,我说。
你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你种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样大的一个人了,问起话来,还傻的象的小孩子。当然不是了,我说,这是房东家的,他们一家搬走了,只留下这棵树。
他再说,你住的环境真不错。我点头说还好。
就这样云淡风清,扯淡似的对话。我只想这样继续下去。尽管我知道,他想说的,不是这些。但我,只想这样,这样的话题,让我感到安全没有负担。
他突然停下不说话了,气氛凝滞。我开始感到有点紧张。
你居然跑到这样一个小院里做神仙了。终于,他开口了,有着浓浓的火药味。
我不说话,看着他的眼睛。神思又有些恍惚了,那样那样那样象着轩的眼睛呵。
三年的日子,一千多个日夜就这样过去了,漫长的没有边际。
你一定要这样封闭你自己么?我听到他在问。一定要这样折磨我么?他再问。
命运折磨你,而你折磨我。他说。
我无法回答,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我发现,假如我张嘴说话,我的泪,难以控制。
他走过来,拿走了我手中道具一样的水杯,放在桌子上。
微,他轻轻地唤着我,轻轻地拉住我的手。我很想很想很想你,你知道么?
我低着头,不敢抬起来看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一大滴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几乎是同时,粹不及防地,我发现自己已经被拥进了他的怀抱。宽大,温暖,安全。
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他说,微,接受我吧,哪怕把我当成你的轩。
我闭上眼睛,这样绵密的情网,我该怎么逃?又逃的掉么?
我爱他么?象爱轩一样的爱他么?我是真的爱上了他,还是只是爱上了他身上轩的影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拥她入怀的那一刻,他感到怀中的她,娇小瘦弱,有如蔷薇玲珑。她那样的柔顺,一任他抱着,在他的怀中落泪。这样的她,让他觉得感动。尽管直到他离开,他仍不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真的接受他。
但他相信,只要他用比轩更多的疼爱,去照顾她呵护她。她的心中,早晚会有一朵为他绽开的蔷薇。
他在她租到房子的小区里也租到了一间五楼的小屋,他也开始准备考研,考她打算考的那个专业。
那是一段平静的日子,白天他们并不在一起复习,只是每天傍晚的时候,他会去找她,一起吃晚饭,然后在小区里慢慢地,散一会步。
他仍然不能确定,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爱上他。
日子一天一天一天过,最初那份只要可以默默地守着她就有的满足开始消退,他心里的不确定象荒草一般蔓延滋生。他总想问她,你到底,有没有忘掉轩?有没有?
可是他不敢问。一任他的心,荒草从生。
终于,在那么一天,当他看见她的目光,定定的投在那张她和轩的合影上时,眼底仍有痛楚。他没来由地感到恼怒,尽管他知道,他说过,他将永远永远尊重她和轩的那份感情。可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轩,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问。
她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看着他,眼光里都是困惑。
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轩,他再一次重复他的问题。一把握住她的手,那么重,她痛得轻轻一颤。却没有回避。
你觉得呢?她问。
我不知道,他扔掉她的手,站起来,在小屋里盲目地乱转。如果你爱的是我,那你就不能再想着轩了,他已经死了,你知道么?他已经死了,死了,死了……
他突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她的脸,惨白的,就象那张照片边,常开着的那朵白色的玫瑰。想到那朵玫瑰,那张合影,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说。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就该把那张照片收起来,或者扔掉,而不是这样成天摆着插着花供着它。你不觉得在新男友面前,摆着和旧男友的照片,是很过分的么?… …
…
他知道,这些话,对她,太残忍。这些话,已背离了他对她曾经有过的誓言。他以为她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呆呆地,眼光没有停在任何一个地方。不说话也不移动。
曾经以为,精心地呵护浇灌,终有一天,她会为了他,让那朵蔷薇,重新开放。
难道,我们的爱情,只是泡沫么?
他说出最后的话,愤然离开。
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不惊讶,我也不怨他,更不怪他。
我只是觉得,心如刀割。
我知道,没有一份爱情,可以真的,宽阔到容下第三人的存在,哪怕,只是个逝去的亡魂。哪怕,他发誓,宁愿做轩的替身。
他走了,我仍然没有哭,哭不出来。轩刚离开的那些日子里,泪尽的滋味,我已尝过。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我的好,我都感觉的到。我从没有,把他当作轩的替身。轩在我的心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而他呢,对我而言,从我几乎想冻伤自己的那个冬夜,他的出现,就象是命运派来,解救和释放我的。命运的安排,我躲不掉。
我爱他么?我这样问过自己。
在他把身上的大衣披在几乎冻僵的我的身上的时候。
在他在上岛握住我的手的时候。
在他找到那样林林总总与蔷薇有关的礼物的时候。
在他再一次出现在我的小屋门外的时候。
在他在我小院的墙根下,种下一排蔷薇花的时候。
在他握着我的手,在夕阳下漫步的时候。
我知道,自己已经,轻轻地,在这样的日子里,爱上了这个人。是他,不是轩的影子。
可我说不出来。我仍然不能忘记轩,那个我差点就托付了终身的人,我怎么可以,轻易地忘记轩,忘记我们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
他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不怪他。真的不怪他。
我想说,其实我已经爱上了你,爱你这个人;我想说,那朵白色的玫瑰,更多的,是一种对逝去的悼念;我更想说,再给我些时间,好么?
可这些,我都说不出来。看着他的样子,我知道他已被我刺伤。
他愤然离去,我为自己,加诸给他的痛苦,心如刀割。
难道,我们的感情,真的只能是泡沫?
五个月过去了。除了考研的那两天,他见到了同一个考场的她。没有交谈。
三月出成绩,四月复试忙,一切都过去了,尘埃落定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了。
忙碌的那些日子里,他让自己不去见她,更不去想她,拼命地只是让自己忙碌,累到心中麻木。蔷薇也好,泡沫也罢。都只能让他心痛。
算了吧,散了吧。他这么想。
最初不去找她是一时的负气,坚持地久了,慢慢地,变成一种惰性。那么久都不见她了,就这么下去吧。他仍然活着,或者,也并不痛苦。他这么告诉自己。
考完研的生活,一下子多出了许多的时间,他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用遥控器选着电视的台,有一个台刚放完小李飞刀,那首主题歌,就那么平平地缓缓地滑出来。
直到整条街上,剩我和路灯,衬衫上你的泪痕已变冷,我不懂,我不能,相信爱结束了
恍恍惚惚坐着,想起那些快乐,刚刚的分手不象是真的,我不?,能不能,证明你爱过呢
路人别再看我,不是疯了,只是心好疼,我想我还不能走开,也许等等你就回来
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泪水谁为你擦干?
谁为你打伞安慰你心烦?失眠的夜你最怕孤单。
没有我你怎么办?你的心事还有谁明白?
为什么放手,为什么离开?
不是说好么?要一辈子相爱。……
他发现自己,居然会为这样一首歌,几乎弄湿了眼睛。
他是那么想微,那么想微,那么想微,那么想微。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她。
为什么?自己要说出那样的话,那样责备她?许下的誓言呢?说过会等待的不是么?难道,都已经成为一句虚话?他听见,自己无声地问着自己。
如果她不是对一个逝去三年的爱人,仍不能释怀,我还会这样地深爱着她么?他听见,自己无声地再问着自己。
没有我你怎么办?微,我说过,我要呵护你的,不是么?他自言自语。
站在微的小院的铁门外,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他的额头上,有着隐隐的汗。
他看到微,正在小院里,修剪蔷薇枯了的枝条。
那些蔷薇,他认得得,那是他为微,亲手种下的。
而今,居然,已经盛开了。静静地,满院的馨香。
微回过头来,看见了他。
他说,你好么?还好,有事么?微说。
他举起手里的CD机,我来,想给你听一首歌。
一首歌?
是的,一首歌。
没有我你怎么办。
听着歌,她注视着我的脸,黑亮的眼睛轻轻地转动着,每转一下,眼睛就湿润一分。
蔷薇都已经开了。我听见微的声音,在若有若无的音乐中,轻轻地响起。
是的,蔷薇都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