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娆》梅弄

1、拜祭 “暖儿，你

　　“暖儿，你再这样磨蹭，就要误了给爹娘敬香的时辰了。”绿娆在一旁看这不急不慢收拾东西的暖儿，眉头微蹙，“下次任你怎么说我也不带上你。”
　　“姑娘，你莫慌，暖儿不会耽误你的事情的。”暖儿徐徐说道：“给老爷夫人上香这样的事情自然要周全。况且，暖儿在你身边多少有个照应，莫像上回那样，你晕倒在荒郊野外一夜都无人知晓，回来还被月妈妈责罚。”
　　绿娆微微释然，呷了口普洱，安心地看着小丫头忙里忙外张罗一切。蓦地，心底泛起一阵暖意。想着，自爹娘去后，再无一人关心，世态炎凉，早早体味。暖儿，真是人如其名，像最冷酷的严冬里穿透厚重阴霾的一缕光。
　　“香烛，冥纸，老爷喜欢的百味斋的梨花白，夫人最爱的素心楼的桂花酿……姑娘，好了，咱们走吧。”暖儿细心又查了一遍，扬声叫道。
　　“暖儿，你的心思比我这亲生女儿还要细致呢。”绿娆笑语。
　　暖儿故作正经：“暖儿孝敬老爷夫人的是些素日爱吃的，姑娘孝敬二老的是一片心，这个暖儿可给不了。”正经八百的模样叫绿娆忍俊不禁。

　　又是爹爹的忌日了，第四个年头了。桃花点点，依旧笑春风。嫣红的，像是心头上，抹不去的胭脂泪。

　　街上还是喧闹非凡，和绿娆此刻的心情甚是不配。罢了罢了，年年春日热闹时，偏是绿娆伤情日。暖儿此刻也是不合事宜的聒噪。
　　“姑娘，你看，水月轩又进了新的胭脂水粉，咱们挑个空也去看看吧。”
　　“姑娘，玲珑坊的老板娘又在那看铺子了，今个咱们没法去看缎子了。”
　　“上回，芫芷姑娘那个白玉雕花玉兰簪真通透，姑娘你也去荣宝馆看看。”
　　“暖儿，再这样多嘴我可要管教你了。”绿娆故作嗔怒，转而神色一黯：“让我静一静。”
　　“姑娘。”暖儿配合的沉默了。
　　姑娘，暖儿不想每年这个时候，你的眼神苍凉的像秋日的古井，冰凉冰凉。

　　“哪位好心的大爷小姐，可怜可怜我，买了我吧。”前路被围观的人群堵住。绿娆扫了一眼跪在人群中心那披麻戴孝的女子一眼，又是一个可怜人儿，可惜各自有各自的命数。
　　“姑娘，霓岚馆不会在意多一张吃饭的嘴，要不咱……”暖儿小心翼翼地。
　　“暖儿，你今天怎么越发多事。去，送二两银子。别在这耽搁下来。”绿娆吩咐道。
　　暖儿挤过人群，想往那姑娘的破碗了丢了二两银子。突然又退了出来。
　　绿娆也被人群中那横生的事端拽住了视线。
　　“小丫头，你叫卖的摊子摆到了小爷我的地盘上也不打声招呼？” 那人轻佻地用指尖划过戴孝女子的脸颊，一副厚颜无耻的模样。
　　“啧啧，长的倒是不错，可就算是沁兰小筑的绿姑娘跪在小爷面前，也不能坏了小爷场子上的规矩。你说说，小爷怎么办？”
　　那女子哭声里透出恐惧，哆哆嗦嗦的：“小爷，我，我流落到这的。不知道您的规矩。”
　　“不知道？不知道三个字就能蹬鼻子上脸，坏我规矩，还让小爷我装没看见啊。今儿个，要不你给钱租我场子，要不你就卷铺盖走人，别在我这哭爹喊娘的。小爷没空搭理你。”来人越发蛮横，一屁股坐在卖身葬父的牌子下，摆明了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架势。
　　绿娆面露不喜，又不想招惹是非，吩咐暖儿，“拿五两银子打发那无赖，再取二十两给那姑娘。快去快回，不要惹麻烦。时候不早了。”
　　“嗯。”暖儿应着，又挤了进去。
　　“小姐，我家姑娘让我拿二十两给你安葬了你家老爷夫人。这五两，”暖儿转脸一脸鄙夷地看着坐地上的气势汹汹的家伙“给你。别再找这小姐的麻烦。告诉你，沁兰小筑的绿姑娘才不会跪在你这无赖的面前。就算是天潢贵胄也难叫我家姑娘屈膝。”暖儿一脸不平又挤出人群，“姑娘，你怎么走了，等等暖儿啊。”

　　爹爹的坟上还是一如既往的萧索。历经那场大劫，什么都凋零的干净了。除了娘，还守着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而同衾，死而同穴。

　　暖儿摆好了祭品，静静地退到了一边。她知道，姑娘是不愿意让人看到她这样脆弱而忧伤的一面。暖儿还记得在第一次在霓岚坊看见姑娘，那时暖儿才九岁，姑娘也刚到豆蔻年华。那时候，姑娘还不叫绿娆，她有一个典雅的名字，柠若，慕容柠若。
　　上午的霓岚坊沉静在甜腻的宁静中，沈月娘，霓岚坊的老板，仔细地打量了来人。
　　她，静静的一席月白长裙，身量为足而更显弱柳扶风之姿。秀发及腰，未著一饰，倒觉得超凡脱俗。只是脸色苍白，表情像是巨大的空洞，让人读不出一点情绪的波澜，更揣测不出来意。
　　“姑娘，来我们霓岚坊是寻人还是……”月娘开门见山。
　　“月妈妈，我是想来霓岚坊常住的。”柠若缓缓地回答，脸上依旧一片淡然，像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姑娘看来非平常人家女子，为何自甘沦落风尘，卖笑人前？”月娘微笑着，微微摇着团扇，自嘲般地逐客。到底是风月场上的高手，不招惹是非人免了是非事，但求太平年。
　　“月妈妈，绿娆但求片瓦遮身。”回答亦是淡淡的。
　　“绿姑娘，霓岚坊可不比客栈酒家，你可有本事做这迎来送往的买卖？”
　　柠若，不，此刻的绿娆，神色一动，退后一步，深深向月娘一福，抬头朗声说道：“三年后，绿娆会成为霓岚坊的花魁。”
　　“绿姑娘好大的口气，我霓岚坊可养不起闲人。”月娘有些不以为然。
　　“妈妈，放心。”绿娆神色一正地许诺，更像是拿自己的一生在许诺。转身走向一旁，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月娘停住手中的团扇，再一次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那席衣衫，只是眼里多了一点东西，像信念，亦像是，仇恨。
　　“暖儿，从现在起你不必跟着我了，跟着绿姑娘帮她打点日常一切吧。”月娘转而对着绿娆：“姑娘，头三年你好好学这里规矩，毕竟你现在所知在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且留你三年，看你如何艳压群芳。”
　　从那天起，暖儿就跟着绿娆寸步不离。三年。

　　绿绕抚摸着石碑上的字，小心翼翼地，希望指尖能够感应到那个世界传来的温度。可是，一切还是那么的冰凉，清泪落下，烛火摇曳，低头，默默地说：“爹，娘，你们是不是会为若儿的所作所为而寒心呢？爹，你的一世才华我却学来做博取男人欢心的筹码，你可要怨我？若儿没用，只生得一副女子的皮囊，没法替你沉冤昭雪……”渐渐，嘤嘤哭声代替了絮语。绿娆就是这样，笑得高傲，哭得隐忍。让人想疼惜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去疼惜。

　　天色渐渐暗了。荒芜的墓园阴郁的有些恐怖，呜咽的风声裹挟亡灵的怨念，将寒意扩散到了周遭的一切。
　　“小姐，我们走吧，天色不早了。”暖儿轻拉裙裾。
　　“嗯！”绿绕低低的应着，抬起头来，神色依旧淡定自若，好像刚才扶碑饮泣的是另一个女子。而她依旧是光彩照人的沁兰小筑的主人，坊间流传的沸沸扬扬的冰魄美人。
　　暖儿伴着绿娆一步步的，走向沁兰小筑，那每一步走得都不容易。现在，看着姑娘纤弱的背影坚毅地印在旷野里。原来，不让眼泪在人前流下是这样的伤。

　　回到城里，已是华灯初上。主仆二人难免有些唇角舌燥。
　　“暖儿，今天咱们就不回去吃了，我带你去尝尝张生记的内造瓜仁油松瓤月饼，还有你最爱的冰糖燕窝粥。”绿然嫣然一笑，一片昏暗中倒显得整个人都胧上了一蹭柔和的光。
　　“好啊，暖儿也还就没去了。跟着姑娘啊，暖儿就能吃着好东西。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京里的小店呢？”暖儿好奇，探脸问道。
　　“没什么。小时候爹爹常带我去。”绿娆答的漫不经心。暖儿却不再追问。关于姑娘的过去的一切，都是谜。
　　跟着姑娘三年了，暖儿只知道，姑娘闺名叫柠若。一个秀雅的连绿绕自己都不再记住的名字。也许，遗忘本身就是一种疗伤，一个名字，像一个狰狞的创面，提示着过往。创面背后埋葬的，是曾经的幸福。
　　馆子里的人还不多，二人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突然一阵熟悉的男音飘来。
　　“秀儿，你多吃一点。”说话那人，正是今天早上那个无赖。
　　“沈哥哥，你自己也吃啊。你帮我这么多，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你。”那说话的女子正是今天要卖身葬父的女子。
　　“你看看你，今天哭了一天，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我身强力壮的，还是你多吃点。这家的冰糖燕窝粥可是全京城最好的呢。”那男子还是一脸嬉皮样，藏不住的是眼神里的关切。
　　“沈哥哥，秀儿今生无以为报，要不你就让我跟着你吧。”一抹绯红飞上了女子单薄的脸颊，说罢跪了下来。
　　“呦，我的妹子。哥哥可不是乘人之危的人啊。你这么说不就跟抽了哥哥一耳光一样啊。”沈姓男子忙不迭地将女子扶起。稍正辞色：“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见你一女子失恃失怙的，可惜除了靠些跑江湖的旁门左道帮你攒些回乡的银两，亦凡也不能帮你什么。”微微叹气，不再说什么。
　　“沈哥哥，你的大恩大德秀儿不能忘记了。要不是你，我，我怕是真要卖身葬父了。”一旁女子已经泣不成声了。
　　“秀儿是好人家的女儿。再苦再难也不要轻薄了自己。”亦凡轻抚秀儿颤抖的肩头，柔声安慰。

　　“姑娘，那是个托儿。”暖儿不满地撇撇嘴，“弄了半天是在做戏，你还当真了。”
　　“暖儿，算了，怎么燕窝粥也封不住你的嘴。”绿娆也是面带不满，却是一语带过。
　　“姑娘。”看着姑娘淡漠的眼神暖儿欲言又止。
　　“算了，那姑娘总算可以回乡了。免的又一个良家女儿轻薄了自己。暖儿，吃吧，凉了。”语句里含了若有似无的怨气，绿娆的眼神不经意飘过那不远处的桌子，目光在那叫沈亦凡的身上停驻片刻旋即离开。
　　衣着简单却是油渍斑驳，他倒也是生得俊朗，面如斧削，剑眉星目，可惜混迹于市井的模样，还有一副小鬼肚肠。
　　“走吧，天晚了，月妈妈要急了。”绿娆起身离开。暖儿急急又喝了两口，跟了出去。

　　一抹漫不经心的目光跟随着那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喧闹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