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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鸦七哭了 ...

  •   “唔……”云姝抽动了一下,她的手臂快没有知觉,只有一阵阵酸麻的不适。
      鸦七瞥了她一眼,似乎对于重伤之人的挣扎有奇妙的愉悦感,他近乎变了一个人,或许是鸦七的孪生兄弟,云姝猜想。
      不过都是玄衣劲装,纵使再相似,不可能连皱眉的惯性动作以及思考时习惯性垂眸都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比寻常要凉上许多,听着便足以让人暗暗心惊,这声音云姝即使听个上百遍,也想不到会是鸦七。他此刻的眼神和那个捕快太过相似,对于如今作为陌生女人的云姝,就像随手在街边捡了只小猫回家。
      云姝没有说话,但是她望了回去,直勾勾地,捉住那对鹰一般,带着异样的光彩的眼睛。
      反正殿试也过了,不如看看鸦七这几年究竟干了些什么。
      “谢谢……”云姝发觉自己说话都吞吞吐吐了。
      鸦七挑了挑眉,颇有兴致道:“你最好别说话,喉咙的烧伤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缓过来的。”
      应当是呛进了尘烟,云姝无奈,缓几天就好了。
      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如今这般烧伤了容貌,也说不了话,身上什么随身物也未带,她没有任何能自证身份的机会,也就是说,这几日重伤,她确实只能安安分分躺在床上让鸦七来照拂。
      前提是他会照拂。
      一种无能为力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这回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愤怒地瞪着他,不知为何,这样陌生又阴冷的鸦七让她心头窜起无名大火。
      偏偏鸦七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云姝眼睛瞪大了,带着方才未消的泪痕,这般模样反而让他笑了出来,那是只勾一边唇角,冷峻不屑的笑意。
      “你也别想着回去。”他似乎误解了什么,声音越发低沉,“既然救了你的命,你便要留在这里,做牛做马一世也不冤枉。”
      她?
      做牛做马?
      做你的梦!
      云姝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鸦七却懒于再做应答,将撑在她床边的手收了回去,把帕子随意扔在一旁桶里,仿佛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回到之前坐的桌旁,仿佛在削什么,刀尖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
      “主子。”来的人声音熟悉,是之前棺材旁两人中的一位。他应当是跑来的,开门声和他的声音一同响起,“没有!”
      刀尖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鸦七带着些愠怒的低声吼:“什么没有?”
      “什么也没有。”那人该是吓得缩了缩脖子,愣了一秒才答,“那屋子已经烧没了,什么也没有剩下,都成灰了。”
      鸦七没有说话,好一会都没有说话,云姝想再多听一些,却只听到了重重的关门声,他应当是与那人一同出去了。
      云姝静静躺着,将惊讶揉进肚里消化了一会。这样说来,鸦七应当是那个主子,既然将她带到客栈,甚至之前还在棺材里,居无定所定非朝廷人士。她想到谢孤臣之前与她说的,所以不会是当初那些游侠的后人,说得再大胆些,与朝廷势力可相提并论的,便是江湖了。
      若这是一个组织,云姝回忆了被救以来所见所闻,可真是毫无纪律,毫无谋划的组织。连夫人,竟也要从外抢来。
      鸦七不是头目……姑且用头目,匪首?她真想把这个词冠在他的脑袋上。这个组织有背后服务的人,这个人定然与这场殿试有关,还和那场大火有关,是放火的人的可能性不大,应当是有人在其中殿试,那人也是与她一般的受害者。
      谢孤臣之前说过,江湖里的组织也分大中小。大者规模犹如日月,麾下的人潜伏于民众之中,比如说前朝并起的暗庭,其实是朝廷在江湖势力的渗透。中者势力各不同,前朝可知即是苏洛尔建立在信仰上的日月楼,边关雁归南,中原明一阁,南疆巫蛊苗族,这些皆是垄据一方势力,不容小觑。小的便是地方自立,但大多依附于中之上,至于传闻中暗庭,自前朝没落,已经无人知道它在是不在。承安帝初时一半的旨意是排旧臣,另一半便是搜寻暗庭下落,但兜转这么多年无果,连一息风声也没有,何况朝廷今日联手明一阁,势力无边,这事便作罢了。
      鸦七居然能在京城潜伏,就定非是小帮派。要么他是明一阁的人执行秘密任务,要么便是雁归南或是其他势力渗入京城。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它可能。
      说到鸦七,云姝这人面上平和,心里也一样平和,对别人的错看上去是宽容仁德的饶恕包容,实际上是事不关己的古井无波,只要不实在触犯底线,那些小事都是怕麻烦地得过且过。但鸦七这回真真惹了她一身怒火,不仅在于他狂傲无比的语气,还在于他从前在她面前生涩沉默的一面竟全是伪装!云姝真是被他洗亮了眼睛,比刘芸那时还更加感受深刻。
      过了整整半天,云姝听到了踹门的声音,来人很多,依据踹门的力度来看,应当不是鸦七。
      她心感不好,莫不是寻上门的仇家。
      还未有反应过来,一把刀插在了床沿。
      “宋池那暴徒呢?”一声怒吼,十足气势,把云姝心中所想印证了个十成十。
      看他的样子,应当是探子暴露出去,草草准备就迫不及待来了。这只能证明仇很大,以及应当是哪路草莽,只是趁势力单薄时下下手罢了。她之前跟着谢孤臣,遇事先分析已经成了习惯。若是她尚能动能说话,定然三言两语便能把这种角色糊弄过去,可问题是如今她只能躺在这里听天命。
      “宋池在哪里?”一把刀在脖子上。
      ……宋池是谁?
      “老大!她应当就是宋池捡回来那女的,烧的都不能说话了。”一个人啧啧道,“绑了她,不!杀了她,让宋池那家伙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云姝明白了一些,宋池应当是鸦七的化名,不过既然知道她是捡来的,为什么又觉得对她痛下杀手会让宋池暴怒?
      “为何?”那老大似乎犹疑了一阵,问出了云姝同样想问的话。
      那打下手的不断煽风点火道:“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们斩不了他的手足,烧他一件衣服也是好的。况且对于宋池这种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东西,这样跟在他脸上狠狠打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江湖草莽,江湖草莽!云姝若非病着,此刻脸怕是早就涨得通红,她从小到大觉得平生最无法沟通和理解的人便是这种不多思考的莽夫。还有鸦七,假的姓名,假的际遇,假的照顾周全,涩然温柔,她在殿试打击后又犹遭背叛,顿时一口气没有缓上来,竟是硬生生憋出血来。
      “她咳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接连着是不绝的惨叫哀嚎,她方才闭了眼,只感觉一股腥热扑到脸上,胃里又是一阵恶心。
      没有刀剑相撞的声音,只有一阵阵风声,最后那老大绝望大吼,想将她颈上的刀重重压下时,又是一阵铮鸣,云姝感觉耳旁有片刻没有任何声音,而后才慢慢的,仿佛从地狱逃回,寻到了世间嘈杂。
      她看到那把刀插在床侧的窗沿,上面一支箭直穿中心。
      她见过那支生风的箭,在当初鼓声灯影,晃晃而过,夺下了最是唬人的彩头。看着箭尾的残影,她几乎要听见周遭的叫好声。
      还有他隔着人群,有些无措紧张的,只能愣愣盯着她的那声“你”。
      突然心中微微平定下来。云姝忽然就明白了她方才到底在愤怒什么。
      其实殿试并非是云淡风轻就能遮过去的,她不想也不能让谢孤臣陪她等下个三年。
      她在用这种无端的,被强行歪曲成背叛的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惶惑和迷茫,给这滔天怒火寻了个合适的由头,然后信马由缰地发泄。
      她不过是恨她自己,恨她未有防备,恨她如今无能为力。
      从小到大皆是这般,她此刻甚至不恨那放火的奸人,独独这般深刻的,像流出坏掉的汁液一般腐蚀,厌恨自己。
      “你没死吧。”鸦七仍是那般眉眼阴沉的模样,将那老大头中箭的尸首随手扔下,打量她几眼,用了这个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句子。
      他见她落了泪,以为是她吓着了,便不屑地嗤笑了一声,却仍是将她周遭的尸体收拾了一下,回到了之前座位上。
      他认不出她来,现在满脸烧伤的红迹,即使是曾经朝夕相对过的谢孤臣,怕是也认不出来。
      鸦七似乎很是执着于削东西,从昨日到现在,凡是云姝见着他时,他的手便没有停过。现在又像是在刻什么,发出刀尖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停歇。
      “……蠢。”他突然说了话。
      ……什么?云姝想转过去看他,但这番动作,脖颈又是剧痛。
      鸦七没有注意她,只是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蠢。”
      云姝自然想到了那些闯入者,心里不由点了点头同意,的确很蠢。
      鸦七的声音里却充斥了痛苦,他像一头濒临绝境磨牙吮血的孤狼,沙哑而麻木地说:“真是,蠢死了。”
      “?”云姝发觉到他的不对劲,这回她忍了痛,艰难地去看他。
      鸦七坐在桌旁,那木桌已经刻下好几道刀痕,桌角断了一只,他便这样坐在旁边,死死撑住不让它彻底倒塌。
      手死死捂住了脸,方才那个阴骛的男人似乎不见了,留下的只是这个再痛苦,也捂了脸不想旁人看见的……鸦七。他雕刻的物什白白的一段,掉落在脚边。这个人仿佛经历什么巨大的悲痛,微微颤着。
      云姝忽然感到一阵心疼,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远远看着他……看他悲伤。
      “对不起。”这句是很轻的,从嘴中溢出来一般,带着颤抖。即使相隔甚远,但云姝耳力好,仍是听清了,也正因如此,云姝知道这句刻意将声音压低的道歉,绝不是说与此刻躺在床上烧伤的她听的。
      她看着他,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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