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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到西域 ...

  •   他是个和尚。
      住入安国寺,便是安国寺的住持。过于清淡,连饮食也只要一水一粥。寻常是住在安国寺,隔二月入宫为皇帝讲经。如此,行宫上下掀起崇佛之风,有些册封的贵族世家也时常邀他去讲经。
      但他实在过于清秀,倒像个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家。也有风言风语,说他的母亲定然出自风月之地,面若皎月,眉形远山,有佛门的清静之相,却更含着红尘的气韵。两种气息在他身上交融,凝汇,达成微妙的平衡。
      哪怕是皇帝安排给服侍的人,哪怕是最接近的童仆,也从未猜透他的心思半分。
      他是笑着的,或许因为佛是笑着的,但童仆发现,看到市场中禽兽的血和残肢,这位普渡众生的人也是淡淡地笑着。
      他的笑是一把刀刃。
      童仆发现这位住持喜欢喂鱼,在每日早晚课后都会卧在青石旁,皇帝为他专门在这辟了块方潭。
      云相下狱时住持去了趟宫中,足有两日之久。寺院其他弟子复又见他时他正躺在青石上,手里拿着块玉佩,准确说是半块。那玉佩莹润好看,在阳光下如雪一般,即是外行也可一眼看出是块绝世好玉。童仆离得近,看见上面刻了些花纹,他又仔细盯着看了好一会,才发现那是一个字。或许是“云”的一半,童仆打了个寒战。
      “好看,便要回来了。”住持说话总是懒懒的,他有时一句话甚至不想说完,这也是童仆猜不透他的原因之一。
      住持偏头瞟了他一眼,又是笑着的:“皇上果真信我,是吗?”
      童仆想他的意思应当是皇上虔心向佛,于是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可这位住持最近收留了一家贫苦的人,将他们安置在安国寺最好的寮房内。寺中弟子对他的爱戴又增进了几分。听闻住持还亲自向那户人家的小儿子传授佛法,果真是一心向佛,有普渡众生之志。如此一来,本来对住持心存一丝偏见的童仆也深信他心性慈悲来。
      “有朋友找到了他们远亲的踪迹,你便差人送个信吧。”住持悠悠地看着那游动的鱼。
      不该是“踪迹”,应该是住地。童仆默默地想,或许是住持一时未想到。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钦佩,退下了。
      奇怪的是,最近没有见那家人的小儿子往这边跑了。
      他们到了西域。
      云姝烦恼于如何与谢孤臣道别。莫要太轻率,会少了谢意。也不想过于不舍痴缠,此刻他们既已至此,倒想赖着了别人的。让谢孤臣空手而返也是尴尬,他们毕竟欠他很大的恩情。云彰似乎也在踌躇,云姝便想着将这事交与他烦恼,自己放开心情掀开车帘看窗外景色了。
      西域与中原很不一样。这里没有朱瓦红墙,甚至没有青石小巷,连云府一般的建筑都未曾见到——只有原野,一望无际的原野,还有起伏的山脉,但山与原野都流于一片碧色中,倒映在水镜般的青天里。
      她觉得眼熟,像梦里曾出现过的,在空中划过几只黑鹤,远方有一群散开吃草的牛羊。那种碧色仿佛流淌在她的血液里,所以每一片原野都与她的心交相辉映。她明明从未见过,但这片土地已经认可了她是它的子民。
      她想和云彰说,但她看见了云彰望向车窗外的眼神,他仍陷在即将到来的离别感伤中,云姝突然感到无形的障壁阻隔在他们之间。在血脉上他们亲密无间,但云姝总觉得她与云彰终归隔了什么,或许是每个人都不一样。云姝还在不断学习,或许只是书中提过的道理,但她亲身体会,却又是另一番感觉。
      她没法让云彰和她完全一样。她有一瞬恍然大悟,但又觉得这个道理不过尔尔。
      谢孤臣似乎注意到了,也随着她的视线投向窗外。谢孤臣之前显然来过这里,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当然云姝相信他即使惊讶也不会表现出来,但他的眼神就像无波的水面,过于平静。云姝见他向她看来,又慌忙转移了视线。她总觉得谢孤臣与她是一样的,他眼里藏了什么,像水面下的波涛,或许因为有相近的认识,或许只是她自己过于激动的臆想。
      马车经过草地,隐约有牧民的歌声。这是一种云姝之前从未听过的,介于吆喝和歌唱之间的乐曲,带着同样无垠的粗犷。
      云彰终于回神,他听着歌声笑了出来:“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霄。姝儿,这儿很美。”
      这是云彰发自内心的感叹。一路来云彰忧心的还有西域的境况,如此他总算放下心来。
      鸦七在车前和着对面的歌,不过他是用中原的歌对,对面的人很快用属于西域的豪放歌声吼回来,两厢一唱一和,那人很快赶着羊群靠近了马车,是个红脸的汉子,几个回合下来,他干脆直接放下羊鞭与鸦七面对面赛歌。
      鸦七边赶马,还要努力想曲子,很快落于下风。云姝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乐不可支起来,她未想到鸦七确是很会唱歌,沙哑唱从军行,徒添几分沧桑和豪放,将这乐府的悲歌唱出草原的风情来,较之那人竟是难比高低。
      想来鸦七与她同大,却会这么多,孩童的竞争心此刻刺激了云姝,使她在喝彩时又开始难过,云彰诗赋颇有造诣,也会精小的木工,谢孤臣更是不必想,唯有她闷在书堆里,此刻又觉落后于人。
      云彰仔细觉察到了,他轻拍云姝肩膀安慰:“姝儿是女儿家,不必会这个的。”
      可叹为女儿身……
      奇怪,无论是兄长,鹤泽,还是书中圣人言,为何女子便要平白低男子一等?为何女子便只需得学些女红绣画,非要无才才是德?云姝还不明白,她无法反驳兄长,便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谢孤臣似乎一直看向她,她只能冲他们两个做了个鬼脸,气哼哼地不说话。
      鸦七用马鞭撩开帐子,有些为难地向他们询问:“我输了,他要邀请我们去他的毡房做客,去吗?”
      谢孤臣沉默地看着他,鸦七与他对视片刻后投降:“是我的错,我方才用歌和他做赌注,输了要去赢家家中做客。”
      谢孤臣冷着脸拂手撩上帐子:“不便叨扰。若是不行改日你去罢。”
      云姝颇觉新鲜,在云府净听刘姨讲些神偷夜盗的奇闻,夜夜闭户也成了京中规矩,刘姨也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上来便是请生人进家中做客的,倒是闻所未闻。她见这牧民热忱,也不愿像拂车帐般拂了他的好意,索性向谢孤臣建议走一趟,反正追兵不见,他们也不急。云姝抿嘴:“倘若公子有急事的话……”
      这一番谢孤臣倒是顿了顿:“小姐唤我孤臣即可。”他见云姝面露难色,续道,“若是小姐不介意,便直接唤我谢瑾罢。”
      云姝从不停旁人唤过谢孤臣的名,多是“掌柜”、“公子”一类的代称,这才知晓孤臣并非名,而是字,谢孤臣原是叫谢瑾的。瑾,美玉,倒是与他的人相衬。他之前愿意让他们以字相称,想来也是表达自己十足的诚意。
      谢孤臣又向鸦七吩咐了几句,鸦七感激地看了云姝一眼。片刻后传来那牧民的大笑之声,随之是一声鞭响,鸦七又探头朝他们说:“他说先驾马回家备羊奶和羊肉,让我们远远随着羊群。”
      也只有在原野上他能这般赶车,人烟稀少,鲜有需要看路的时候。
      接着他又赞美了云姝的英明决定,顺便嘲讽谢孤臣不近人情。
      云彰耐心十足等他说完,将他的头轻柔地按了回去:“专心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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