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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长在 肖浅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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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浅言一直以来都是京中闺秀的典范。
她家世好、容貌好、性情好、姻缘也好。三岁背诗文,五岁织绣品,七岁品音律,十岁破死棋,十三订姻缘,十六嫁夫君。
她按照家中长辈规定的路线安安分分的走了十六年,也让京中别家长辈羡慕了十六年,却不想在第十七年出了点小岔子。
说是小岔子是因为这事并不稀奇,可既然能算得上是岔子便也不那么让人舒心。
肖浅言是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女,嫁了皇帝五子齐王做王妃,婚后二人琴瑟和谐、鸾凤和鸣,羡煞旁人。肖家众人原本计划着肖浅言应该能在婚后不久传出有孕的消息,可是左等右等等了近一年,都不见她的肚子有喜讯。
这可急坏了娘家的祖母,四处寻医问药想让孙女怀上孩子,而肖浅言也明白祖母的用心,凡是找来的方子一概试了,却怎么也没有效果。
这小岔子就出在肖浅言试第七种偏方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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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齐王回府,照旧歇在肖浅言房里,肖浅言按照祖母之前的嘱咐,在睡前服了药,然后上床与夫君温存一番,谁成想事儿刚办到一半,她就觉得身上奇痒难耐。
齐王被迫停下来,心气有些不顺,但还是连夜叫了太医到府上为肖浅言诊治。
可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汤药吃了一碗又一碗,肖浅言的病不仅半点没好,还更加严重了。
肖浅言从第二天开始就生了满身红斑,月事不止。
齐王大怒,求皇帝下旨搜罗世间名医。
肖尚书和肖夫人也听到了爱女病重的消息,急忙带着家里的大夫到齐王府探望。
一番诊治之后自是无果。
想也知道,宫里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尚书府里的大夫能治好吗?
肖浅言重病,但意识还算清醒,她安慰双亲不用担心,万事有齐王在呢,自己死不了。
肖夫人向来心疼女儿,眼见女儿重病之下还这般懂事,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命的砸下来。
肖尚书也是连连叹气,回府后与老母亲大吵了一架,然后自己跪了祠堂。
肖浅言的病持续了近三个月,头半个月齐王一直待在府里照顾她,后来朝务繁忙,实在躲不过,就改成每天闲暇时来探望,再后来……齐王连纳了三个侍妾,只在每日下朝后来看她。
三个月后,肖浅言痊愈,齐王召来三名新入府的侍给她敬茶。
肖浅言笑盈盈的接过,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她自小就知道男人都是喜欢三妻四妾的,就连她向来自律的父亲肖尚书后院都有两个姨娘,齐王贵为皇子,又怎么可能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
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齐王在她病重的时候连纳三房妾室,商量都不商量一下,还是让她心中不快。
尤其是这三个里头有一个与她情同姐妹的张清莞还有一个素来和她看不对眼的穆溪染。
张清莞是吏部张侍郎的小女儿,张侍郎与肖尚书是同窗好友,时常往来,所以张清莞和肖浅言自幼便熟识,情同姐妹。现在情同姐妹的人入了府门,与自己共侍一夫,倒真成姐妹了。
而另一个穆溪染则是太医院院首的小孙女,性情高傲得很。肖浅言与她接触次数虽然不多,但每次都是不欢而散,与这样的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真是太锻炼她大家闺秀的涵养了。
至于第三个侍妾苗彤,肖浅言是从来没见过的,甚至连京中何时出了个姓苗的大人都没印象。不过那苗彤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应该不是个难相处的。
肖浅言不痛不痒的训了话,又轻轻的啜了三口茶,这纳妾的事儿便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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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这三人的确很对齐王胃口,齐王从之前的天天来肖浅言屋里变成了三天来一次,慢慢的又变成五天一次,十天一次,半月一次。
最后固定在半月一次。
外人都说齐王妃失宠了,可肖浅言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因为齐王照常会给她送来宫里的赏赐,照常会带她出席宴会,出门照常会给她带喜欢的糕点,晚间歇在她屋里时照常会……嗯……贪求无厌……
肖浅言时常想,之前她一个人伺候他也就罢了,现在多了三个,怎么还是那副猴急的样子?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证明齐王心里还有她,没把她忘个一干二净。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齐王府没再进新人,原有的三个人肖浅言也摸清了性子。
张清莞除了最开始的两个月对她怯怯的,后来就像没出阁时一样,三天两头往她跟前跑,总吵着要吃她做的饭菜。
肖浅言常常是她提三次做一回,且控制着量,不多不少只够她一次的食量,惹得张清莞总喊不够吃。
肖浅言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喂一只小狗,天天摇着尾巴在她面前求食。
这日张清莞又来求肖浅言为她做饭,肖浅言算了算次数,给她做了一碗西湖牛肉羹。
喝完羹汤,又吃了许多点心,张清莞觉得腹中有些撑,便提议去后花园走走。肖浅言自然同意,带了两个丫鬟同她一起去了后花园。
赶巧的是,这天穆溪染也在。
穆溪染仗着这段时间以来齐王对她的宠爱,见了肖浅言竟然没有行礼,而是直直的走了过去。
张清莞看不过去,想出声教训,却被肖浅言拦下了。
“无碍,不要平生事端。”
张清莞替肖浅言委屈极了,她可是齐王正妃,穆溪染怎么能不行礼呢?怎么可以不行礼呢?
晚间,齐王来了肖浅言的院子,不过他不是自己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穆溪染。
肖浅言向齐王见礼,腰身还没站直,就听穆溪染说道:“王妃娘娘身边的桃枝可真是有胆量,偷了妾身的手镯还敢明目张胆的带着在府里头晃。”
闻言,肖浅言侧头扫了眼桃枝,只见她手腕上的确带着一个翠玉镯子,不过那是自己早年赏她的。
桃枝是肖浅言的陪嫁丫鬟,对她忠心不二,自然不会主动给她惹麻烦。更何况这次是穆溪染搞错了,桃枝根本就没偷她的镯子。
肖浅言刚想解释,就听齐王开口,“物归原主,给溪染道歉。”
物归原主?物本就在原主手中,又何来归还?
肖浅言解释,齐王却一概不听。
最后是桃枝不想让肖浅言为难,才主动献上手镯,又跪地道了歉。
齐王和穆溪染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肖浅言尚沉浸在齐王不问缘由便责怪桃枝的茫然中,不觉已经月上梢头。
府里下人们都说,这次王妃是真的失宠了,自从她手底下的丫鬟偷了穆溪染的手镯,齐王已经两个月没去她院里了。
肖浅言依然不觉得自己失宠了,因为齐王手底下的小厮隔段时间就会来询问她的近况,虽然没有别的传话,但肖浅言觉得,齐王心里还是有她的。
又过了一个月,肖浅言没等来齐王,却等来了穆溪染。
穆溪染金钗玉环绫罗锦衣,好不华贵。
肖浅言让人奉茶,可茶盏还没递到手上,便被穆溪染摔了个粉碎。
穆溪染忽然笑了,放肆又妖娆。
她拿起茶杯碎片割破了自己的脸颊,然后大喊大叫的出门了。
如此拙劣又浅显的谎话,齐王又信了。
肖浅言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钱。
这对她日常花销上不痛不痒,可在这不痛不痒中却渐渐生了怨念。
多容易戳穿的骗局啊,可齐王就是不愿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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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给肖浅言递来了书信,问她近况如何。
近况如何呢?自然是万事都好。
肖浅言不出门了,也不见客了,就连张清莞来了几次想求她做饭都被拒了回去。
绣花,制衣,弹琴,练字,肖浅言仿佛回到了闺中生活,闲适自在。
后来她听闻穆溪染有了身孕,不久张清莞也传来有喜的消息,又过一月,苗彤也有了。
只有肖浅言没动静,因为齐王不碰她了。
肖浅言再一次出院门是去看张清莞,她已经四个月了,胎像稳定,身子还算舒坦。
张清莞跟她说:“姐姐你知道吗?老皇帝身体不行了,太医说就这两月的事儿了。”
“皇子们都在争着夺权呢!但是王爷好像没参加,不知道最后谁能赢呢!”
“昨日我娘来看我,说朝中形势变化的太快,让我们都小心些,不要招惹事端。”
“姐姐,王爷有没有和你说朝中的事啊?”
“姐姐,我就希望咱们都好好的,都能活下去。”
都能活下去,谁都想活下去。
可最后能活着的,只有一家。
肖浅言主动给娘家递了信,询问父亲朝中形势到底如何,齐王可有危险。
肖尚书只言一切都好,齐王洁身自好,没有卷入其中,让她不要担心。
一切都好,她也希望是这样。
肖浅言每日都去张清莞院中陪她聊天,时不时的也会送些补品到另外两个院子。
苗彤娴静,每次收到补品都会亲自向肖浅言谢恩。穆溪染张扬,收到补品后大多是挑挑拣拣然后将不满意的东西退回给肖浅言。
肖浅言无所谓,穆溪染退回来她就扔了,反正送出去的东西她不会收回来。
张清莞的肚子渐渐大了,肖浅言时常陪她到外面走动。
这日刚到后花园,就见一只猫直直的朝张清莞窜了过来。
肖浅言急忙挡在张清莞身前,猫儿抓伤了肖浅言的脖颈,血流不止。
张清莞则只受了惊,腹中的孩子并无大碍。
齐王回府后听说了白日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有亲自来看望肖浅言,只让身边人来传话,让她多休息。
才一年多的时间,他就从衣不解带的照料变成了下人们的传话。
或许她真的失宠了,肖浅言想。
猫儿抓得伤口看着厉害,实际上并不深,肖浅言在屋内养了半个月,伤口终于完全好了。
等她再次出门,就听府里的下人们说,穆溪染犯了错,被齐王赶出了王府,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下。
将近七个月的胎儿啊,没留下。
肖浅言让桃枝去打探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桃枝只说是齐王突然处置的,没人知道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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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肖浅言苦夏,每年到了夏天她都胸闷气短头头晕眼花的。
桃枝说,最近府里来个了新大夫,医术好的不得了,王妃要不要试试。
肖浅言点头应了。
府里来的新大夫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名唤罗衣,模样清秀,常做书生打扮。
肖浅言是很不相信他的,别的大夫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头儿,他这样一个半大小子能懂什么。
但人家毕竟是来给自己看病的,肖浅言没多说什么,只觉得让他试试吧,总不会更糟糕就是了。
罗衣没在意肖浅言质疑的眼光,来了之后只是规规矩矩的把脉,然后像模像样的叮嘱几句话,就下去写药方了。
这次倒是肖浅言看走眼了,没想到罗衣年纪不大,本事到不小,他开的方子喝下去两副,肖浅言竟丝毫都不觉得头晕眼花了。
肖浅言大喜,让桃枝备了厚厚的银子去答谢罗衣。罗衣推辞没收,还是桃枝机灵,送到了账房说这是王妃给罗衣的赏钱,直接算在罗衣的工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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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漫长难熬,肖浅言整日浑浑噩噩的过着,闲了就去张清莞那里逗趣儿,或者自己在院子里捣鼓捣鼓吃食。
这日她刚将做好的饭菜盛出来,就见齐王身边的小厮跑着进了院子。
“王妃,您快去出去看看吧,王爷回来了!”
齐王回来便回来吧,有什么非要她去看的?
这半年齐王见她的日子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怎么这会儿急急忙忙的叫她过去?
但过来传话的毕竟是齐王亲信,肖浅言也不好怠慢了,只说换身衣裳,这就过去。
传话的人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脸喜色的在外面等着。
肖浅言换好了衣裳,又拿了柄玉骨扇,才跟着人去了前院。
前院此时已经是乱哄哄的一团
,士兵护卫小厮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说的最多的便是齐王如何英勇机智,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勤王护驾,得了老皇帝的传位诏书,不日便要登基了。
不日,登基。
齐王成了皇帝。
在这场混乱的夺嫡之争中,一直没有出手的齐王成了最大的赢家。
齐王,不,应该是新帝。
他见到肖浅言,欢笑着脸大步走过来。
他把肖浅言紧紧的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成功了。”
“这么多年,我终于成功了。”
“阿言,从此以后,你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一定会的。”
“我成功了,阿言。”
他一遍一遍的说,肖浅言就一遍一遍的听。
听他说这些年的心酸,听他说这些年的隐忍。
他说三日后我们入宫,阿言帮我把府里的东西整理好。
肖浅言应下。
她就知道,自己依然是最特殊的那个,依然是他心尖尖上的人。
他夺嫡成功了,只会和自己分享,他这些年受的苦,也只会和自己说。
她对他而言,是多么与众不同啊。
皇宫里什么都有,肖浅言需要收拾的不过是新帝书房里惯用物事。
新婚第一年,新帝的书房肖浅言也是常去的,只是后来三个妹妹入府,新帝对她越来越冷淡,这才去的少了。
如今进了书房,所有的摆设都还如往常一样,让她分外熟悉。
肖浅言将新帝喜欢的书全都装到箱子里,然后又到侧间挑了几副字画装上。
她走到书桌前,见上面没有什么稀奇的玩意儿,便折了身子打算离开。
没想到转身的时候,碰倒了一卷丹青。
肖浅言本想将那幅画拾起来,可眼睛刚碰上画上的内容,便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一个女子,十二三岁,穿着大红色的衣裙立于碧湖舟上,微风拂过,吹动一池荷花,女子手握长笛,闭目吹奏,眼角一滴泪珠滑落脸颊,落在身畔荷叶之上。
这幅丹青用笔细腻,线条流畅,一眼看上去,让人仿佛置身江南,清风拂面,耳边依稀传来竹笛声声。
让肖浅言移不开眼的并不是画作的技艺有多高超,而是画上女子的脸。
那是一张和她有着八九分相像的脸,但她又可以肯定,那不是她。
她不喜欢穿红色衣裙,不会吹长笛,也从未在十二三岁的时候见过未来的夫君。
画上的女人,不是她。
可这副画分明已经年岁久远,边角泛黄,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出来观赏抚摸。
她的夫君在书房藏了这样一副画,又娶了她这样一个人。
“怎么了?”
是新帝的声音。
“这画……”
书房内一片寂静,两人相对无言,却又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万千思绪。
终于,新帝开口,声音低沉又冷静。
“如你所想。”
如你所想,娶你不过是因为画中人。
如你所想,多年情谊都是一厢情愿。
如你所想,如你所想……
肖浅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书房,又是如何进的皇宫。
她只记得一幅画,一个女人,一片荷花池,和一首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深知身在情长在……
情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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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浅言成了皇后,凤袍加身,万人朝拜。
人们都说她好命,嫁了位不争权的皇子,却成了最后的赢家。
人们都说新帝宠她,天下珍宝流水般的送到了长春宫,只为博她一笑。
可人们哪知道啊,新帝喜欢的姑娘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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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半月,张清莞产期将至。
桃枝半夜叫醒了肖浅言,“娘娘,菀贵人要生了。”
张清莞生了个小公主,新帝赐名和乐。
小和乐自出生起就很乖巧,不哭不闹,格外好带。
肖浅言时常去探望她们母女
,每每看到她们母女嬉闹的场面,便觉得心头一阵酸楚。
又过了半月,苗彤也生了,是个小皇子,新帝赐名和耀。
小和耀是个闹腾的性子,但生得白白胖胖,即便哭闹起来也很是讨喜。
新帝短短一月便儿女双全,来见肖浅言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了。
肖浅言不请,他便不来;他再长时间不来,肖浅言也不去请。
奇珍异宝照旧往长春宫的库房里抬,可帝后从未见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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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新年。
因是新帝登基第一年,宫里的宴会办的格外隆重。
肖浅言前前后后忙了一个多月,总算没出岔子。
夜里新帝来长春宫守岁。
肖浅言便陪着他一同跪着。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大约……半年多了吧。
新帝已经不算是新帝了,他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君王。
气度威严,神色沉稳。
红烛静静的燃烧,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皇帝问:“新年可有什么愿望?”
他每年都会问,她答不上来,他便自己挑选几件礼物送她。
可今年肖浅言的确有个愿望,虽然不太可能实现。
她说:“请陛下赐我个孩子。”
皇帝说:“好,你想要和乐还是和耀?或者两个都抱过来?”
她说:“我想要自己的。”
自己的,自己和他的。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抱起她,转身去了床榻。
那一晚,就像是洞房花烛夜。
红色的衣袍,红色的被褥,红色的蜡烛,红色的窗花……
二十多岁的皇帝就像是个毛头小子,在她身上攻城掠地,不知疲倦。
他一遍又一遍的叫她的名字。
“阿言……”
“阿言……”
他的怀抱宽大又温暖,让她痴迷贪恋。
清晨,皇帝走了,一连两月没再来。
肖浅言又开始了闺中女子的日常,每日绣花抚琴,练字看书,时不时出去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但大多时间都是待在长春宫。
皇帝新年里的那次留宿没能让肖浅言怀上,她并不失望,新婚时两人那样恩爱都没能传来喜讯,一晚上又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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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小和乐与小和耀都已经会走了。
张清莞和苗彤时常带着孩子来长春宫,一待就是大半天。
现在苗彤已经不叫苗彤了,她叫佟妙,是佟大将军在外面的私生女。
佟大将军是皇帝登基后的左膀右臂,佟妙又生了皇长子,在后宫的地位自然是水涨船高,早就升了妃位。
张清莞还是入宫时封的贵人,这段时间一直没升。
皇帝的后宫没进新人,只有她们三个。
所以位份什么的,没有多重要。
肖夫人隔段时间便会向宫里递牌子,求见肖浅言。
肖浅言只要不忙都会见,实际上她从来都不忙,只是有时候不想见人罢了。
这段时间肖夫人递牌子递得少,因为府里的老太太病了,她脱不开身。
肖浅言刚嫁人那两年肖老太太身体还很英朗,甚至还有精力给她搜罗偏方助她受孕,可现在病来如山倒,一说不行便再也下不来床了。
“我离家时祖母身体还好,怎么这么快就……”
“娘娘,都快五年了。”
呀,都快五年了,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久。
可都五年了,她还是没能如祖母所愿,给皇帝添个一儿半女。
肖老太太走了,走在肖浅言生辰的前一天。
肖浅言在长春宫得到这个消息时直接哭晕了过去,后来晚间醒了,但刚喝了两口水又晕了。
原来齐王府的罗衣也跟着进了宫,小小年纪已经成了太医院的院首。
听闻皇后娘娘忧思过度,大病不醒,急忙拎了药箱子赶来看诊。
肖浅言的病是心病,好好坏坏反反复复拖拉了三四个月。
等她大好之后,却发现宫里来了新人。
又是这样,她一病,皇帝就纳新人。
四年前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皇帝纳了三个新人,四年后她在床上躺了四个月,皇帝又纳了新人,这次皇帝倒是长进了,只纳了一个。
不过这一个可是比之前三个都要厉害。
进宫短短两月连升几级,直接坐稳了妃位,比诞下长公主的张清莞都要高上一头。
听闻前几天新人打伤了和乐公主,皇帝都没有责罚,只是轻声训斥了几句,让她日后注意。
真是得宠啊,比之前穆溪染还要得宠。
新人得知皇后病好,特地前来拜见。
她一身桃红色的宫装,衬得人娇俏可爱,“春荷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春荷。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原来她就是皇帝在荷叶初生时遇到的恋人啊,这张脸还真是和自己有七八分的相像呢。
肖浅言没留春荷说话,敬完茶便放人走了。
现在皇帝有个小公主,也有了小皇子,还找到了年轻时思慕的姑娘,是不是……不需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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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浅言又病了,这次病的时间长,拖了近一年都不见好。
罗衣每天都来请脉,可每次请完脉说得都是让她注意休息那几句话。
肖浅言与汤药为伴,整日待在长春宫不出门,便是张清莞和佟妙带着孩子来了,她也只是看上两眼便打发人走。
春去冬来又是一年,皇帝除夕夜没在长春宫守岁,而是去了春荷那里。
人人都说皇后失宠了,一年到头也不见皇帝关心,连守岁都去了荷妃宫里。
这次肖浅言相信了,甚至她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得过宠。
当初皇帝娶她,或许就是看上的她父亲户部尚书这个职位,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他夺嫡的筹码。
现在皇位到手了,自然是要去讨好喜欢的姑娘。
年后不久便是春荷的生辰,皇帝大肆操办,规格与皇后无异。
春荷生辰那天,皇帝派人来向她讨要一只金钗,算作给春荷的生辰寿礼。
肖浅言让桃枝挑选了一支华贵无比的金镶玉钗,并装了精美的礼盒送了过去。
结果不一会儿皇帝又派人来传话,说荷妃想要的不是那一支,是皇后娘娘最常佩戴的那一支。
她最常佩戴的那一支,是祖母留给她的。
肖浅言第一次抗了旨,皇帝没再坚持。
她留下了祖母送她的金钗,交了凤印。
经这一番,长春宫终于与冷宫一般无二了。
除了张清莞偶尔带着小和乐来看她,罗衣半月来请一次平安脉,再也没有人愿意来长春宫了。
皇帝没有禁她的足,但肖浅言不想出去。
她每天看着红墙之上的鸟儿,数着夜晚的星星,伺候着墙角的花儿,日子多自在啊。
·
小和乐四岁那年,小和耀也四岁了。
这些年后宫没再添子嗣,也没进新人。
佟妙的父亲佟大将军撺掇着皇帝以大局为重,早立太子。
立谁呢?
皇帝就一个儿子。
可不就是小和耀。
佟大将军的外孙。
消息传到桃枝耳朵里,叽叽喳喳在肖浅言跟前说了好半天,无外乎就是埋怨皇帝不重视正宫皇后,居然让别人生了皇长子,现在外戚干政,逼着他立太子,麻烦了吧。
“别说了,我不想听。”
肖浅言挥退了一屋宫女,独自躺在小塌上浅眠。
佟将军手握重兵,此次与皇帝博弈,必然不会轻易罢休。
想来,又是一场硬仗。
朝臣们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出人意料的是,这场风波只持续了一个月。
因为,佟大将军死了。
被他的贴身护卫刺杀的。
消息传到宫里,佟妙疯了。皇帝赐她一杯毒酒,算是留了个全尸。
小和耀没了娘亲,被嬷嬷抱到肖浅言跟前扶养。
肖浅言这些年没有孩子,突然见到小和耀自然亲近得很。
可是小和耀刚没了亲娘,这两年又很少见到肖浅言,胆怯得很。
吃不敢吃,喝不敢喝,就连走两步都要怯生生的抬头看肖浅言脸色。
肖浅言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终于让他跟自己相熟。
看着长春宫里跑跑跳跳的小身影,肖浅言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也挺好。
孩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一直养在跟前总会有感情,几十年后一样能照顾自己后半生。
肖浅言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她害怕把病气过给小和耀,便让罗衣天天来请脉,先前堆放在小库房的珍贵药草也终于派上了用场。
皇帝每月都要来看小和耀,肖浅言也终于和他说上了几句话。
不过话都是围绕着小和耀,跟别的没关系。
他们俩就像是陌生人,只因为一个孩子,才能有些微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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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小和耀七岁,到了去国子监的年纪。
肖浅言为他准备好笔墨,又选了个机灵的小太监,嘱咐了好多事项才终于把人放走。
白日里没了小和耀,肖浅言很是没趣。
她问桃枝张清莞近日在做什么,小和乐可还好带。
桃枝说菀贵人前日查出了两月的身孕,估计现在正在床上养胎呢。
张清莞又怀孕了,肖浅言还是一无所出。
说来也怪,春荷那样受宠,年前更是升了皇贵妃,竟然这么多年都没传出有孕的消息。
之前刺杀佟大将军的护卫是春荷的兄长,现在已经官居一品,封了大将军。
有皇帝的真心恩宠,有可靠的兄长做后盾,春荷只差一个孩子,就能得到这个触手可及的后位了吧。
肖浅言自嘲的笑了笑,没再说别的。
·
十月怀胎,张清莞又生了个小公主。
不过这一胎生的艰难。
张清莞发动那天,正巧春荷的兄长受了伤,将宫里的太医全都请出了宫,张清莞身边只有两位产婆守着,生完小公主,张清莞开始大出血,没有太医开方子,旁人只能干着急。
最后,太医刚到,张清莞就咽气了。
皇帝没有责罚春荷的兄长,只说将菀贵人厚葬了。
张清莞的两个孩子自然是抱到肖浅言身边扶养。
真是讽刺,她一个没生,最后孩子却都是要她来养。
小公主是肖浅言起的名,叫和康,希望她一生都能健健康康的。
许是春荷这些年没能生出孩子,心里很不好受,等肖浅言将小和康抱来后她竟然带人到长春宫抢人,说什么奉陛下之命将和康公主带走。
凭借这些年皇帝对春荷的宠爱程度,肖浅言信了,她命人收拾好了小和康的东西,让春荷把人抱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皇帝身边的太监就领着人将小和康送回来了。
原来春荷为了扶养小和康,竟然假传圣旨。
她可真是胆大。
但春荷不这么认为,她觉得是肖浅言向皇帝说了她的坏话,竟然带人过来砸了长春宫,还推倒了肖浅言,险些让她毁了容。
皇帝还是没处置春荷,至少肖浅言没听到皇帝处置她的消息,连禁足都没有。
小和康就这样养在了长春宫,跟她的哥哥姐姐一起。
小和康身子弱,满月酒便没有大办,皇帝也只宴请了亲近的几个官员。
宴席之上春荷的兄长酒后失言,皇帝派人送他提前离了席。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宫外便出消息,皇贵妃的兄长私造龙袍,意图谋反!
这场镇压持续了半年,半年后,尘埃落定。
后宫只剩肖浅言一个人了。
皇帝没再纳新人。
人们都说,皇后娘娘真是好命,皇帝这些年的精心谋划都是为了皇后娘娘一个人。
肖浅言从善如流的认下这些话,因为这都是她该得的。
她的父亲在夺嫡时为保护皇帝受了两个月的牢狱之灾,落下一身病痛,她的两个弟弟按照皇帝的要求弃文从武,在西北的风沙戈壁里待了六年之久,她的妹妹嫁给了半截入土的老侯爷,只为帮皇帝笼络人心,她自己更是守了九年的空房,忍下了穆溪染春荷明里暗里投过来的毒药,只为了让皇帝大展拳脚,无后顾之忧。
长春宫里,皇帝抱着她,一句一句的同她解释。
“阿言,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登基第一年除夕,她说想要一个孩子,他说好,那晚他抱着她说“等我五年,最多五年。”
可实际上,她等了八年。
“穆溪染是假的,我不喜欢她。”
他当年只是想得到穆溪染父亲从宫中送来的消息。
“春荷是意外,她哥哥也是意外。”
他利用春荷的兄长杀了佟大将军,是为了节省自己的兵力,没想到最后居然失了控制,被迫容忍许久。
“我不喜欢张清莞,一点都不喜欢。”
但是为了前朝,可以赐她两个公主,如果不出意外,也能让她安享晚年。
“没什么吹笛子的女人,那是你,都是你。”
那是他十六岁打马从堤坝上跑过,惊鸿一瞥看到了游湖船上的她,不过匆匆一眼,他只记住了脸,那幅画是他回府后凭印象所画。
“对不起,对不起……”
“让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都会好的……”
三十多岁的帝王像一个孩子,趴在肖浅言身上,泪流不止。
两个月后,肖浅言查出身孕,皇帝开心得像个孩子。
罗衣收拾好药箱出门,肖浅言叫住他,道了声“谢谢”。
谢谢你这些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每次传来消息,告诉我皇帝还没忘记当初的诺言,谢谢你帮我熬过一场又一场伤病,活到如今,谢谢你,所有的一切。
近十年的苦难相伴,肖浅言已经说不清对罗衣的感情,但感谢总归是最体面也是最恰当的表达。
一年后,皇后诞下皇子,赐名和宸,封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