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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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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迭微信朋友圈的几条内容,已经深深地印在梅心的脑海,随时能调出来思索一番,“思考”这个动作,就这样走进了大脑。某一些特殊的节日,别人可能在秀情侣合影,顾迭却晒出游戏中小胜利的场景。
手机上的那三条消息不时冲上脑门,还有顾迭的那句“你朋友碰到的是不是那一种,男人会给她钱,只在两人方便的时候才在一起。她拿到过钱物吗?”
她反复思量,自己并未拿到过顾迭的任何钱物。可是没拿到什么的时候,更生出一种莫名,即便想要计较起来,又难以脱口而出,她又非是为了什么,才和他好。
那话里的深意,她怕想,也怕是应了那个意思。久久难安的内心里,乱麻一般地盘旋无着落,因上床而越来越好的感情,又因为反复争执而淡化麻木。
同在一座城,相隔几度的陌生空间,掩上门,不说话,静默地面对着悠长的人生。日子干净得像涓涓流失的沙漏瓶,每分钟的消逝都显得细致而凝重。空气中涌现出淡淡的伤感,夏天过渡到了秋天,又到了喜气盈楣的冬天。
愈冷人愈盛的酒吧,暗暗的灯光打马赛克的玻璃门上,透出变幻莫测的流离的光,鼓荡在奇幻又激动的一双双眼睛里。
酒吧有时会邀请小有名气的歌手现场演出,小小的舞台也渐渐地有了许多忠实客人。
工作不再繁忙的顾迭,也与朋友偶尔来喝酒听歌。听DJ报了下一个节目,配上寥寥两句介绍,“竹舞”两个字映在一侧的玻璃屏上。
灯光幽暗,几根细直的宝蓝艳红的光线穿错划过,不大的舞台中央出现一个人影子,双臂高举如竹,随着流水般的音乐而不着痕迹地波动。
高风亮节的翠竹经雨淋而更加葱郁,历风吹而韵律摇动,始终轻盈,节节向上。
人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可以模仿植物、模仿动物,模仿人类自己,却不可能被人类以外的生物反模仿。
顾迭猛灌两杯酒,夸张地笑着跟同事聊天,等到舞蹈结束,借口去厕所,实则走到门口,一支接一支地抽起了烟。
他拦在跳完那支“竹舞”的、准备离开的梅心面前,她是一个人来的。
浓浓的舞台妆未卸除,紫的绿的眼窝闪闪发亮,他将一口烟喷到别处,说好久不见。
短暂的惊讶之后,梅心克制着上台跳舞时的激动情绪,笑着点头。
顾迭的讲话习惯中,应该不包含当面夸赞人,所以他只请她再进去喝酒。
梅心沉默地摇头,柔顺的黑发轻微摆动,是那种一湖秋水式的温和乖巧,却是坚定的不允。然而几乎是含着哀求的,她说:“你可以白天来约我。”
顾迭猛地抽了一口烟,又开始不耐烦起来。这条路他想过很多回,但是走不通。他 takes the other way(另选了一条路)。
——所以你就是不让我来找你?
——白天可以。
——白天我没空。
——晚上我没空。
——你到底要什么?
——我不是个贪心的人,要的不多,但是你应该知道我要什么。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
——一份纯粹、完整、有始有终的感情。
——不行。
——我记得你说很喜欢我。
——以前好像吧。
——只是以前吗?
——你想怎么认为都随你。
顾迭的朋友出来,看见梅心时眼前一亮,不仅是为了姑娘好看,更因为是刚刚的舞者,眼前众人眼底的红人。十分殷勤地招呼他俩进去坐坐,自称是顾迭的发小,关系亲密。
梅心对顾迭的发小说:我有事先走,加个微信,有空再聊。
她赶上了人丁稀少的末班地铁,神色仓促,无暇顾及车上突然冒出的乞讨母女,转而面朝靠墙的玻璃门。心情不那么美丽时,便忽略了一切浪漫的回忆。
翻看着顾迭发小的微信,去年的某一天,他发上来几张照片,熟悉又陌生的新郎跪地求婚、 新人合倒香槟,零星几个字:发小结婚了,你们要幸福。
梅心对顾迭的朋友圈发了什么,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就在这日期之后的两个月,顾迭发了一句无头无尾的话:名存实亡。
这实在是很浅显的语句,不需要推敲:我的这段婚姻,名存实亡……
而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开始于她与顾迭加好友之后三个月。
她倒抽一口凉气,凝视着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的一张脸,瘦削如鬼,面目模糊。
那些在一起的夜晚时分的场景,既说不出口,又不具备值得纪念的价值。她又怎能用“都怪自己喜欢了他”这样的理由苛责自己呢?
凡兽啊凡兽,仅仅是低俗至极的欲|望。如演似戏,那些狼犺难言的言行举止,统统被埋在了匆忙的步伐里,连个水波纹都泛不起。
俗人如他不值一提,而自己尚且不若那树与竹之圣洁、舞之美仑美奂,怎能苛责被人利用?放过自己,如同放过他吗?
她踩在长长的地铁走廊中,听着脚下高跟鞋噔噔作响,继续沉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