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舌鸟之死》Dew_

2、蜘蛛巢

　　稍后他们被告知，教皇不允许圣城中乞丐的数目再次增多，所有孤儿必须找到合适的居所，而罗马的育婴堂早已人满为患——这毕竟是一个私生子的时代。好在他们遇上了好心的贝利尼神父，这位圣司提反修道院的院长正在罗马谒见圣座，他慈悯的心不愿见幼童蒙难，愿意将他们带回自己的修院。士兵当然不会过问男孩们的意见，比起放任这些小杂种沦为乞丐和扒手，直接丢给大发善心的神职人员当然是更好的选择。尤金甚至没来得及和玛达莱娜太太告别。午时经的钟声结束后不久，他与恩里克就被强硬地塞进了车厢，马车很快将劳拉巷远远抛开，向北方驶去。

　　“不是谁都能接受贝利尼大人的教导的。”拉齐奥神父对他们说，他的职责是将贝利尼神父送出城门，“你们是被选中的孩子，该跪下来感谢主。”

　　他热忱地看向贝利尼，神父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微笑。马车在参差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前行，尤金抓紧了弟弟的手，如同一只警觉的刺猬。缩在他身后的恩里克却好奇地张望着陌生人们。他懵懂地感到未来已被悄然改变，却并不担忧：尤金在他身边，生活也已经不能更糟了。他试着与神父搭话，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友好的答复。很快，他就轻而易举地爱上了贝利尼，他们的生活中还从未出现过一位这么像样的男人呢！劳拉巷中流传着许多有关修院生活的邪恶传说，每当他或恩里克不听话时，夏洛塔就会这样威胁他们：“难道你们想被神父们带走？”——在那些被用来吓唬孩童的夜间故事中，修士们的圣杯中不是葡萄酒而是儿童的鲜血，他们的无酵饼则是用婴儿的皮肤鞣制。他母亲的客人们中从来不乏神父，但贝利尼神父似乎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似乎是一位真正的神父。

　　他温和、谦逊、举止优雅，身材瘦而挺拔，鬓边零星的白发也无损他的英俊。拉齐奥对他的态度热烈得几近谄媚，滔滔不绝地向男孩们发表着关于神父功绩的演说。他们很快得知贝利尼年纪轻轻便已是圣座亲授的院长，这不仅是因为他出身望族，也因为他惊人的才华。他是费拉拉教区的音乐总监，也是圣司提反修道院的唱诗班指挥。“你们也许从不知道真正的‘歌’是怎么回事，”拉齐奥皱了皱鼻子，“但大人一定很快就能将你们变成最好的鸟儿。”

　　接着他叙说圣司提反修院的种种好处，比起一处隐修之所，他口中的修院似乎更像一座无所不能的堡垒。它是教堂，是学校，是医院，也是一座悯孤堂。像许多修女院一样，修院的外墙上也设有一个“生命之轮”，教区内无力抚养孩子的父母们将他们刚出生的婴儿放在转轮上，每日清晨会有修士将轮盘转入墙内，使这些弃婴成为神的幼仆。但婴儿们的生命往往比威尼斯的玻璃更为脆弱，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很快被埋在了修院的后山下，每当黄昏降临，满山深青色的药草便在晚风中飘摇。贝利尼大人在成为院长之后下令将轮盘封死，转而接收年龄稍长的孩子。五到十岁的孤儿们将在修院成为童僧，然后是见习僧，如果他们对主的爱足够深刻，会在结束这一阶段后正式成为一名修士。他谈到修院中的课程，教理问答，“七艺”，文法与伦理学，直到此刻，尤金才真正听进了他的话。他从烦躁不安中回神，记起了玛达莱娜太太的指示——“有点头脑的孩子都该会读书写字”——他看向恩里克。

　　他暗自思索着。拉齐奥在日落前依依不舍地与众人告别，临别时庄重地吻了吻贝利尼的手背：“请替我向埃斯特大人问好。”
　　“我会的。”贝利尼矜雅地点了点头。

　　对蒂沃里镇外的一切，尤金几乎都一无所知。他猜“埃斯特”代表着一个强大的贵族世系，这就是他所能想到的全部了。他偷偷打量面前的神父，在心中修改着自己的计划。直到他们在驿馆前下车，他才发现马车后原来始终跟着一小队骑兵。这时，他才终于真正放弃了“带着恩里克中途逃跑”的念头。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哪里呢？”
　　夜幕降临后，蒂沃里兄弟依偎在一张窄床上，恩里克不安地动来动去；他们都从未离家这么远过。人们说修院在“费拉拉”，谁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会在那里待上多久？他们会遇见什么人？……尤金摇了摇头，向他承诺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在他身边。恩里克笑了，接着问：“贝利尼神父是好人吗？”他玩着手指，“我觉得他是的……”

　　我不知道，尤金想说，但接着他看见恩里克装满期冀的眼睛，是改口说：“也许是吧。”

　　恩里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你能为我唱一支歌吗？”他嘟囔着说。
　　“什么？”
　　“要一首关于小鸟的歌。”恩里克命令道。

　　他一下下拍着恩里克的背，费劲地想了想。他的歌来自街角、杂耍团和教堂的门口，其中没有多少适合在睡前唱给孩童。最后，他轻声哼起一首关于渡鸦的歌谣：“夜的使节，黄昏的捕手……
　　“永远干涸的喉咙，不响的琴，
　　“那不详的古鸟在枝上说：
　　“为何不愿睡去？睡去吧，但不要长睡不醒……”

　　恩里克将头抵在他颈间，小声说：“晚安，哥哥。”

　　他听见弟弟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窗外月光蒙蒙，乌黑的树影投在窗下，缓缓地摇动。恍惚间，夜风中似乎有火光忽的一闪，如同有人持烛靠近了窗台；但当尤金再度看去时，它已如魂灵般悄然隐去了。

　　也许是错觉。他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意袭来，使最后的歌词轻如一句梦呓：
　　“直到，直到晨星来临……”

　　*

　　他们在十月十七日上午抵达梅索拉镇。小镇位于费拉拉公国西北方，圣司提反修院就坐落在镇郊的山丘上。隐修院避世而建，最近的村落也在三哩之外，村民们只在礼拜日与节日时上山领受福音。马车在山脚停下，山路陡崎，栗树与柏树杂乱的树冠在上方织成一张巨网，不时传来乌鸫与鹎鸟微弱的啼鸣。远远地，他们望见山巅那座古老而宏伟的建筑，确然坚实如堡垒。贝利尼神父一手牵着一个男孩，穿过开满蔷薇花的小径，将他们带到为童僧们预备的房间里。恩里克很快就打消了对未来的一切顾虑：他们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卧室。雪白的亚麻被单整齐地叠在床头，上方摆着《圣经》和《圣人传》，一切都清洁而美好，胜过劳拉巷百万倍。稍后他们被领到餐室，午餐有牛奶、鸟蛋和乳酪。长桌边笔直地坐着其余的孩子，他们年纪相仿，发式与衣着均毫无二致。神父将他的弟兄们介绍给他：阿尔贝托、萨尔瓦多雷和马拉西亚修士，他们在神父念到名字时一言不发地低下头，不敢与院长的目光相会。只有一位佝偻的老者从行列中站了出来。他干瘦得就像一具行走的骷髅，长相带有明显的希腊特征，眼窝如同两个深邃的黑窿。神父将手搭在他肩上：“这是菲利波修士。”

　　“他掌管着我们的药圃，也司掌刑罚，”他温和地说，“我希望你们不会有太多与他打交道的机会。”

　　菲利波修士静静地望着男孩们，无声地张开了嘴。恩里克立刻攥紧了尤金的手——他的嘴里只有半截干瘪的舌头！

　　神父只是微笑。他将两本小书放在男孩们手心：“这是《圣本笃规则》，修士们的戒律书。我知道你们还不识字，没关系，教理与文法课都将从明天开始。现在，你们需要掌握的只有一条戒律……”

　　他将书本摊开在男孩们面前。

　　“对院长的命令，须得完全服从。因为谦卑，恭敬与顺从，乃是修士最基本的美德。”

　　“好孩子能拿到糖，而坏孩子只能得到炭。”菲利波修士向前一步，站在他身后。神父饶有深意地注视着他们，语调温柔：“不必害怕。只要你们都乖乖的——就什么也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