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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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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三年六月十五日
那一年明成祖朱棣还未迁都燕京,在应天龙江港为郑和与王景弘饮酒践行,下西洋的舰队已经组织颇长时间,上至官员下至船员个个跃跃欲试,想一探外面世界的绝妙精彩。
世人都只知明成祖有两个儿子,却不知徐皇后给他生下了位永平公主,只是国师算过公主朱玉瑶之命太过曲折,怕是活不过及笄之年,如果假装世间无此人,是否能与天命相抗衡,可待一试。
朱棣自然是信这位预言他能成皇的司徒国师,虽然委屈了娇颜似花的小女儿,但能活下来便是好事,所以宫内除了徐皇后无一人知永平公主的身份。
她素日里吃穿用度不尽奢华,宫女们私下传言是徐皇后为儿子寻来的童养小媳妇,原身之父是皇位争夺之战中殉命的丘福大将军,竟无一人怀疑,悉心照料之下如今这位胜似公主的小小姐已亭亭玉立,只待两个月后隆重的及笄之礼。
龙江港上人头攒动,青山绿水在港口后静默耸立,喧嚣之声此起彼伏,蔚蓝的天空竟然无法倒映在清澄澄的水面上,已然没有一丝缝隙,停泊的船队数量怕是举国未见。
二十艘庞大的领头船在港口最前方停靠着,船身后紧随密密麻麻,数不胜数的巨大船只,看上去似有千军万马,红旌旗牢挂于桅杆之上随风摇曳,用朱砂掺入黄金仔细研磨而成的墨汁写就了旗面上威严的大“明”字。
朱棣笑容满面,手举斗彩葡萄纹南红酒杯往前迎了迎一饮而尽,“郑卿,此次出海无论成败朕均交予你手,你且放心地去吧!”
郑和身姿挺拔颀长,虎目微睁,双手持平抬举酒杯恃宠若惊地喝下杯中美酒,低下头颅发出,“臣惶恐,定当竭尽所能完成陛下的嘱托。”
“那朕就等着郑卿的好消息了,愿你能平安归来,到时候朕定为你接风洗尘!”
朱棣听见郑和颇有自信的话语倒是有些激动,早早预定下归来的接风宴,只是未曾想到他过分宠爱的永平公主正躲在轮船的一间船舱内即将跟随舰队一起远航。
数只轮船停泊于此处,最磅礴壮观的莫过于领头的那一艘,一间船舱内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探着小脑袋。
“小姐,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若是皇后娘娘知晓怪罪下来,奴婢真的担待不起。”秋芸哭兮兮地冲一旁的穿着平民服饰的朱玉瑶小声地抗议着。
朱玉瑶晃了晃被秋芸喊疼了的脑袋,凝脂般的玉手往她嘴巴上一捂。
“既然出来了,就听小姐我的吧,咱们偷偷玩一圈,然后再回去,娘娘那我会跟她解释的。”清脆娇软如莺啼的奶音缭绕在船舱内,若有人往舱内瞧上一眼,怕是早就露了馅。
只是朱玉瑶玩心起,顾不得那么多,换了宫女的平常衣服,便拉着情不愿的秋芸躲进了最大的那艘船舱内。
趁着现在外面有些乱,两人才从箱子里钻出来看看热闹,偷偷摸摸地盘算着下步应该怎么办。
“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的船队,小姐,你说这艘船那么大,究竟会开向哪呀。”秋芸正处豆蔻年华,也是爱玩的年纪,既然宽了心,便也好奇了起来。
她家小姐再过几月便要及笄,被皇后娘娘娇养了那么些年,也未曾看过宫外的世界,更别说他们这种一出生便被家里父母送进宫来的奴婢了。
秋芸抬起懵懂的眼睛望向了身侧的朱玉瑶,小姐这几年抽条似的长,原本就美得不可方物,如今身姿绰约,皎白若雪的肌肤即便是穿着最平常的衣物,也掩饰不住那片柔嫩的雪肌。
尤其是那双水润如明珠的瞳眸,漆黑星亮,睁开时仿若能将人的灵魂尽吸其中,虽然跟着小姐长大,有时看久了,自己依旧会沉浸在那一弯秋水中。
“只要离了这皇宫,它爱往哪开就往哪开。”朱玉瑶用手扯了扯包裹着脖颈的麻布衣领,粗粝的材质将她白嫩的肌肤磨蹭地红了一块,不过她丝毫不在意,松了松领子便放开。
“我被关在宫内十几年,虽说娘娘待我甚好,但总归觉着心里缺了点什么,我希望能借着这次出宫的机会找到答案。”
朱玉瑶闪烁着那双水润瞳眸,充满希冀地望向舷舱外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是她意料不到这次的出行,她再也回不来了。
郑和收下皇帝送来的玄铁宝剑佩戴于身侧,背脊笔直挺拔,站于甲板之上指挥着众人将一箱箱瓷器、丝绸、药物搬往船内的隔水舱。
他紧锁着剑眉,眼神坚毅自信,这次他不仅仅是船队的领头人,更肩负着明朝兴旺繁荣的重大任务,也可能会为人类带来一些改变吧。
脑海内不断浮现强大帝国的蓝图,郑和缓缓伸出宽大的手掌触摸着丝绸的顺滑,一双虎目远眺海平面,明亮透彻,他有信心打通外面的世界,将明朝的财富权威带出去,将海外的事物知识带进来,让明朝在全世界屹立不倒。
整支船队在郑和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开锚起航,船身颤动的瞬间,朱玉瑶与秋芸二人慌张的小心脏才放松下来,同时一股对未知世界的冒险好奇油然而生。
水纹化成道道弧线经过舷窗外,如同朱玉瑶波澜荡漾的心,有些紧张,却又伴随着无数的冒险与刺激,是她平生从未有过的体验,越是养得娇娇的金丝雀儿,越喜欢这种突破牢笼的感觉。
郑和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众人各就各位,他也准备回船舱歇息,闭目养神一会,明日还得研究海上的航线,不得半点马虎,若是有所偏离,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他踱着信步,宽大的脚掌上套着当今明朝最先进的布艺,能够防水防潮,虽然有些束缚,不太透气,确是最好的航行官靴,除非完全浸泡在水中,一般的水渍雨水都打不湿这表面。
只是当他走向自己船舱的门口,听见门内有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伴随着几句嬉笑的尖细小嗓,柔柔弱弱的好似女人的声音。
莫不是舱内进了偷儿?
郑和心中一惊,手掌谨慎地握紧身侧宝剑,挪着走到门栓处,使劲一踹,木门“砰”地敞了开来,玄铁划过一道弧线,铮鸣之声使得朱玉瑶和秋芸下意识地捂上了耳朵。
她们根本未曾料到这间船舱竟然有主人,两人看见闯入之人举着宝剑早已吓慌了神,哪还来得及逃跑,与那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眼前之人带着纻丝所制成的乌纱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绛紫珠玉,身着斜纹绫袍,九环带上镶嵌比火还鲜艳的几粒红珊瑚珠,脚上踏着时下最兴的乌皮靴,瞧着官位不低。
只是华丽的官服被他冷峻的面庞压制,显得更加威而自怒,手上举着削铁如泥的玄铁宝剑,要是一刀劈下来,她那细小脆弱的脖颈不得遭殃。
咦,那柄宝剑甚是眼熟,不是一直挂在皇上御书房的墙上嘛,怎的到了他手中?
“你、你。。。你,别乱来啊!”秋菊惨白着小脸,却猛地鼓起勇气挡在朱玉瑶面前,颤抖着喊道。
郑和瞧了二人一眼,沉默不语,旁边的清秀丫头不足引起他的注意,只是隐在她身后的少女,堪堪露出半张脸,便是倾城之颜,惑人的水润杏眼眨巴着盯他看,如同一只受惊的鹿儿,通身白皙柔嫩的肌肤在麻衣掩饰下尤为突兀。
他将剑收回剑鞘之内,轻咳道:“别怕,我不伤你们,你们究竟是谁,为何在此?”
朱玉瑶探出脑袋,见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些,莲步缓缓从秋芸身后走出。
能让人酥了骨头的娇软嗓音,即使郑和这样定力坚定的,都有些受不住。
“大人,我们并非有意上船,我是丘福将军的独女玉瑶,一直以来由皇后娘娘抚养,可娘娘近日说要等我及笄将我许配给太子,我并非不愿报答娘娘的养育之恩,但太子平素甚是欺我,我将他视为洪水猛兽,怎敢嫁与他!”
朱玉瑶情到深处,竟落下两颗豆大的泪珠儿,麻布衣领上濡湿了一大片,郑和沉沉地望着那张落泪娇颜,心中骤然疼痛,也未注意到旁侧秋芸震惊瞪大的双眼。
太子明明对小姐宠爱无比,什么时候成为了洪水猛兽,从小姐口中说出来怎么那么可怕,英明神武的太子虽在朝堂上严厉了些,却对小姐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郑和皱紧眉头,眼神暗了暗,他一直以来都在船队训练,对朝堂之事了解甚少,关于太子的传闻只知他在朝臣之中颇为威望,软硬不吃,相必是个狠人,才会做出欺负弱女子的行为。
他心里叹了口气,不禁为明朝的后代忧愁,他用心守护的江山交予此人手中也不知会变成何样。
想来心里竟有些苦涩,眉头越锁越紧,脸色也渐渐变冷。
朱玉瑶用袖口抹了抹面庞的泪水儿,偷偷瞥了眼板着一张俊脸的官大人,见他被自己的三言两语唬得死死的,默默松了口气,暗自欢喜。
这下可不用被送回去,还找了个靠山,这海上光靠她和秋芸两个弱女子可对付不来。
朱玉瑶扯着袖子思忖着,不知归程的旅途她到底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