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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雨 ...

  •   龙城夏季的雨,总是来得如此急。
      距离第一声响雷到暴雨倾盆,不过一两分钟的事情,滂沱大雨敲着玻璃窗,正如在路上的行人寻找避雨之处的心情,急促而慌乱。
      特调局中,赵云澜在第一颗雨珠落到地面上时,给面前这份报告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同时大庆正巧拱开门缝进来,一个跃身,黑团子顺着办公桌滴溜溜滚到了赵云澜面前,一爪子按上报告:“想什么呢,老赵?”
      赵云澜盖上笔帽,把笔丢在报告上,腿将椅子往后一蹬,头后仰枕在自己手上:“死猫,去看看雨多大。”
      大庆切了一声:“堂堂昆仑君,与山河天地心有共鸣,雨下多大你不知道,来问我这只猫?”
      赵云澜也没搭话——他本就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雨来得又大又急,转眼间天地一片茫茫。窗子之前留了条缝透风,这会儿雨水已经顺着窗子缝流了进来,赵云澜却也没管,只是盯着窗子出神。
      大庆觉得他不是很对劲,又跳进了赵云澜怀里,仰头看他:“怎么了老赵,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了?”
      自从昆仑君归位后,赵云澜已经知道了前世今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每一世轮回的点点滴滴。但是知道归知道,虽然那些记忆全都装在脑子中,然而信息量太过庞杂,并不是全部都能马上想起来。现在的赵云澜就像一个搜索引擎,他知道很多事情,但是需要时间和关键词去寻找搜索。
      所以最近的赵云澜就经常会犯一个毛病,要是碰到什么东西跟他记忆有什么关系,便会沉浸在那一段记忆中,直到彻底想起其细节。
      沈巍和大庆之前见过赵云澜几次恍惚,最开始还着急,知道他只是在恢复记忆以后才松了一口气,也不会打扰。
      也就是昆仑君,才有这么强大的精神力去处理这些信息量,换作其他人,早就崩溃在生生世世的回忆里,辗转在多个角色和身份中,精神恐怕永远不能恢复正常。
      没得到回应,赵云澜只是盯着窗外的雨出神。大庆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赵云澜又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大庆只能从他身上跳下去,踮起猫爪悄悄地出去,甚至还勾出小爪子为他带上了门。

      窗外的雨是越下越大,椅子上的赵云澜脑子里却没有想其他的,而是想今天的沈巍在上课,但是他出门的时候却并没有带伞。
      虽然没有带伞这件事对于堂堂的斩魂使来说,并算不上什么,他只需要一个瞬移就能走到自己的身边,可是赵云澜心里还是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和这场雨有关,却似乎和雨无关;和沈巍无关,却似乎与他有关。
      是什么时候也见过一场这么大的雨呢?
      龙城并不是南方,暴雨的机会非常少,像这样高的短时降雨量更是一年没两次,甚至不是每年都有的。赵云澜一时想不起来,但能知道,这回忆无关前世,是和“赵云澜”有关的。
      他坐着想了两分钟,也没个头绪。
      手机震动了一下,赵云澜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龙城本地的新闻推送。
      短时强降雨……降雨量达到十年内最高……
      降雨量……十年……
      赵云澜蓦地捏紧了手机。

      “赵云澜!去打球!”
      “行!我去换衣服!”
      勾肩搭背的少年们走上球场,白蓝校服在夏日的阳光里划出一条明亮的线,扬起的短发洒出汗珠,恍惚是青春的气息。
      赵云澜站在操场边,倚靠着大树,看着在球场上浑洒汗水、起身飞跃扣篮板的那个少年。
      这是高中的自己。
      是还不知道镇魂令为何物、还没有遇到大庆的自己。
      那少年似乎不管在何处都如此光彩夺目,耀眼全场。看台上的女生大声为他加油,少年抱着球转身,笑着给她们挥挥手,又引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骚包。”赵云澜如此评价这曾经的自己。
      不过这和雨有什么关系?赵云澜抬头看天,虽然晴空有云,但不至于能短时间下起暴雨。
      他慢慢摩挲着下巴上的小胡茬,不经意间往右边看去,却定住了眼神。
      女生所在看台的旁边,那儿还站着一个人形。只是一个浅淡的形象,并不是实体化,更像是飘来飘去的灵。
      然而似乎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偏过去看他一眼。
      是谁?
      在回忆之中的赵云澜虽然是以第三视角来看这段记忆,但受到记忆的约束,他无法随意进行移动,只能以球场上的自己为圆心去探索已知的记忆,很明显当初的赵云澜虽然还没有成为镇魂令主,没有归位,天眼却还在,虽然自己没注意,也“看到”了那个不同寻常的人形。
      那少年又进了一个三分球,上半场结束,同学们都过来互相拍手。男孩子之间的友谊纯粹又直接,几个人在球场上开始动手动脚,趁少年赵云澜不注意,一拥而上把他给抛了起来,惹得那白衣少年滋儿哇乱叫起来。
      “这群傻缺。”场外的赵云澜无奈。
      自己当初有这么二吗?龙城一枝花赵大局长反复拷问内心,想来想去最后只能归结于当初身边全是荷尔蒙爆炸的二逼,近墨者黑。
      这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高中的确喜欢打球,课余时间跟同学打得不少,所以这段记忆没什么特别的。
      但如果真的没有什么特殊,它绝对不会被一场大雨给引出来,毕竟昆仑君的记忆也不是什么有用的。
      那么……特殊的……
      赵云澜又把目光放在了那个人形上。
      ——是谁?
      是不是……
      沈巍?

      放学的铃声敲响。周五了,为了方便住校生回家,这天下午本来就放学得早,也没晚自习,这会儿接近黄昏,已经是敲了第二次,是催还滞留在学校的人该走了。
      看台上的女生逐渐散去,那个人形却还在。
      球场上的少年们也散了,三三两两凑一起,上看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赵云澜走过去,看见少年的自己一个人三步并两步冲上看台,从那个缥缈的人影身边擦过,旋风一般,然后在看台上摊下去,头枕在自己的书包上,吐着舌头大喘气。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往少年的方向飘了一点。
      赵云澜几乎是立刻确定这是沈巍——
      只有这行走穿梭在黑暗中的小鬼王,才会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凝望着他,哪怕知道他看不见,哪怕就是一次擦肩。
      “真傻。”赵云澜笑了一下,摇摇头。
      躺着的少年又坐起来,拿起书包准备往里面塞东西,却在打开书包的一瞬间愣了,从里面取出一瓶可乐。
      可乐还是冰的,瓶身水珠却不多,像是刚刚放进去,而不是放了很久凝满了水珠。
      少年左看右看,这个点儿小卖部早关了,哪儿来的这么一瓶冰可乐?
      同行的伙伴走上来,看着他手上的可乐,都哄笑:“赵云澜!又有女生暗恋你!”
      少年赵云澜给了为首的同学一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同学拿起包叫他走,他应着,往自己包里塞进衣服,跟同学们一块儿走了,却忘了拿走可乐。
      那大半瓶可乐孤零零立在黄昏的看台上,如同孤单了一万年的某个人。
      被自己的记忆牵引,赵云澜不得不跟着少年的自己离开,却还是努力回头,看到那个人形蹲下去,轻轻握住了那瓶可乐。
      人形弥散,化作一团黑雾,和可乐一起消失了。
      ——果然是沈巍。

      时间和记忆的乱流中,赵云澜伸手抚过那些记忆碎片。
      似乎从那一天开始,每次自己打完球,包里都会出现一瓶冰可乐。这他是还记得的,但和那些同学一样,只以为是不知道哪个春心萌动的小女生。他旁敲侧击问过不少人,但是从来无人知晓。既然没人认领,他也没在意过。
      可谁知那是沈巍。
      相隔十余年,他站在记忆和时间之外,看到曾经的自己和曾经默默站在那里的人形,才知道沈巍对他的执念深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沈巍啊沈巍。”他笑,“你可真是……”

      夏天走到了尾巴,却还是闷热。
      又是打完球的一个下午,天空聚起了乌云,少年们收拾好了东西,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快跑回家,要下雨啦!”
      一大群少年起着哄,骑自行车的去骑车,赶公交的冲向站台,还有走路的已经冲出了校门。
      赵云澜也是骑自行车的那一个,但他昨天摔了一跤,膝盖蹭了块伤口,涂了紫药水,这会儿伤口结痂,打球的时候荷尔蒙上脑不觉得疼,这会儿倒有了点后劲的意思,骑车骑了几下就不行了,只能推着自行车慢慢向前走。
      一向要好的同桌在他身边刹车:“我带你,我们一起走吧。”
      少年摆摆手:“别,等会儿拖累你也淋雨,你先走着,我等会儿找个地方坐着,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接我。”
      同桌听他这么说,便跟他道别,骑着车很快出了校门。
      赵云澜一只手推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摸出裤兜里的手机给老爸打电话。
      没接。
      少年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换号拨给老妈。
      老妈倒是很快接了:“你爸?哦,他今天说是有个什么会议,刚走。”
      老妈说来接他,但是太后不会开车,来也没用,少年担心她也淋雨,让她别来,只能自认倒霉,吹了个口哨往前走。
      赵云澜跟在年少的自己后面,看着那少年一瘸一拐的样子,忍不住笑,边笑边感叹,自己原来还有过这么青春阳光的时候。
      天地间第一声雷响起的时候,少年无奈停住脚步,知道这还剩一大半的路程自己是走不回去了。
      然而他正在走的这段路是林荫道,并没有什么可以避雨的地方,要想找个避雨的地方,只能再往前走走,却已经来不及。
      少年暗骂一声这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只能自认倒霉,安慰自己有句俗话还叫淋雨长高呢,任由雨水泼在自己身上。
      但少年并没有淋到更多的雨。
      跟在后面的赵云澜身边走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色西装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撑着黑色的伞,把少年笼在了自己的伞下。
      这暴雨终是倾盆而下,天地沧沧,水雾茫茫,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二人,在伞下对望。
      少年很是怔忡了一下,似是在想着为自己撑伞的是何人。对面的男人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好看的眼睛噬心夺魄。
      沈巍……
      不戴眼镜的沈巍,那眼睛更为深邃,似远山,似深海,似天亦似地,似人间所有温柔都溺毙在那一双眼里。
      是沈巍……
      是你……
      男人把伞递给他,少年仍旧是愣着,而站在时空记忆外的赵云澜也愣着。
      “我还有一把伞,你别淋雨了。”
      声音和现在几乎差别,但更低。
      少年完全没反应,只看着那双眼睛。
      那么好看的眼,却像是埋藏着巨大的悲伤,埋藏着不可言说的向往,埋藏着……埋藏着他。
      直到男人把伞塞进手中,少年还是愣愣的。
      沈巍又低头,撑开另一把伞,然后朝他笑了笑:“我走了。”
      少年却脱口而出:“等等!”
      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礼貌道:“怎么了?”
      少年终是回了一些神:“那这个伞我怎么还你?”
      沈巍摇摇头:“一把伞,没事,你不用还了。”
      两个赵云澜同时目送他远去,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雾中,如同他来一样,如梦似幻,如云似雾。

      赵云澜开车回了家。
      是父母那里,而不是和沈巍的小家。赵父赵母旅游避暑去了,此时都不在,他推开那扇有些时间没打开的房间门,从衣柜的角落拿出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正是那把伞。
      伞已经很旧了,毕竟十几年过去,虽然后来的赵云澜没有再用,却也是慢慢在角落里生锈,打上时间的痕迹。
      他从来不知道当初递伞给自己的沈巍,实际上,若不是这次被暴雨引出记忆,他也只能回想起当初是有那么一个人给了自己一把伞,避免自己淋成落汤鸡,但完全不知道那个人的长相。
      不必说,自然是沈巍动的手脚。
      让他忘记自己,这手艺斩魂使大人可是熟得很。
      “沈巍啊沈巍……”盒子随着一声叹息又被盖上,被珍而重之放回原来的地方。

      沈巍上完课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他微笑着跟学生道别,收拾好书本离开教室。
      等他回到家,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把黑伞撑在门口,而赵云澜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估计是下雨,他撑着回来伞没干,晾着。沈巍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的袖子,俯身捡起伞准备帮他合拢,却愣住了。
      这把伞……这是……
      床上“熟睡”的赵云澜开了腔:“怎么样,斩魂使大人,这把伞眼熟吧?”
      沈巍转头,赵云澜也偏头看他,笑得别有深意。
      “一而再,再而三,斩魂使大人给我记忆动手脚。”赵云澜跳下床,走过去伸手,手肘搭在他瘦削的肩上:“这笔账,不如今天一起算算?”
      沈巍抿了抿唇,替他把伞收了:“怎么想起这把伞来了?”
      赵云澜一摊手:“可不,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就想起这把伞来了?”
      沈巍看他,赵云澜从裤兜里摸了个棒棒糖剥了塞嘴里:“尊敬的斩魂使大人,请问您——哪里学的做好事不留名?看着我年少懵懂无知,给我又是送冰可乐又是送伞的,还不让我记得你,哎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太过于死心眼啊?”
      沈巍耳朵红了,没答话。
      “要不是我后来归位,你还打算瞒我一辈子,瞒我生生世世啊?”赵云澜“啧”了一声,“不过也是哈,你以前不就是这么瞒了我几千年吗?”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沈巍也跟过来,坐在他身边。
      赵云澜看着他侧脸,问道:“当初跟了我多久?”
      沈巍愣了一下,知道他是在问这一世自己从什么时候跟着他的,想了想答道:“不记得了。”
      是真不记得了。
      在昆仑君投胎的时候,他便知晓。赵云澜还是个在婴儿床里的婴儿,他便来看过他无数次,看得赵云澜因为他鬼气侵染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没了,看得他再也不敢来看。
      他只希望昆仑每一世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看,不能走近,那就远远地去看:在校门口拥挤的人潮中看赵母接走幼儿园的赵云澜,在台下攒动的人头里看着老师把红领巾递给赵云澜,看着跟赵父吵架跑出门的赵云澜,看着球场上青春活泼的赵云澜,看着被大庆碰上瓷恢复镇魂令主身份的赵云澜……
      他看了多少年,已是自己都记不清。
      这是他看昆仑君看得最久的一世。大封风雨飘摇,撑不了多久,他迟早要死,于是抱着看一眼少一眼的心去看,看着他长大,看得再也放不下这个人。
      赵云澜捏了捏他手腕突起的骨头,又握住他的手。
      沈巍另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手上。
      “以后想看就看。”
      “好。”
      “不许再动我的记忆。”
      “……你现在已经归位,我也动不了。”
      “那就以后不准瞒我。”
      “好。”
      得了准确的答案,赵云澜才满意,虽然类似的问题他在尘埃落定之后也问过很多次,虽然他们都明白,没有什么再能让彼此分离。
      “我要吃皮蛋瘦肉粥。”镇魂令主大手一挥,指挥斩魂使去干活。
      斩魂使任劳任怨地站起来:“好。”
      雨停了,鸣蝉声又起。
      又是夏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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