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莲》安魂曲

1、1、

　　第一次看见圆音是在一个馄饨铺前。
　　那天，傅英华和二师兄奉清风阁主四月妖青之命追辑“石中火”里的二号人物孟之天，一路追到了张记馄饨铺前。
　　可靠的消息说，孟之天身受重伤，就在这里疗伤。
　　不大的铺子里，四张条桌，八条长凳。
　　“二位客官，吃馄饨？”掌柜的是个老头儿，笑呵呵地问，神情很和气。
　　他这点儿手段可瞒不过傅英华师兄妹。
　　这个人是江湖人，也许就是“石中火”的成员，武功不低，在组织里身份只怕也不低。
　　西北条桌旁坐了三个人，面前各搁了两碗馄饨，一只盛满劣酒的大海碗，就着小酒，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扯些闲话。
　　那三个人的武功更在这假扮的掌柜之上。
　　油污的布帘后是馄饨铺的里间。那里，有细微、深长、几不可察的呼吸声。是几个人呢？傅英华恍然间生出种错觉，这小小的馄饨铺就是危机重重的丛林，而自己，恰是那落入虎狼丛的羔羊。
　　就在这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了面前。
　　他们识破了对方，对方识破他们了吗？
　　面前这碗香喷喷的馄饨里有毒吗？
　　求援信是发出去了，可援手什么时候到？
　　如果这个时候闹翻，会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二师兄沉吟的片刻，傅英华笑道：“我要来点儿醋。”佯作起身，身子一歪，两碗馄饨就朝地上直坠下去。
　　裙子在等，等那汤汤水水溅满裙角。
　　二师兄也在等，等着责怪傅英华太不小心，眉心甚至已准备好嗔怪的微攒。
　　可是，掌柜的并不打算给他们做好这份戏。伸手一捞，两碗馄饨就好好地回到了傅英华和二师兄面前。
　　“姑娘，小心。”掌柜安静地笑着，眼光复杂，阴狠如狼。
　　箭，已在弦上。
　　轻轻敛眉，低笑一声，傅英华突然出手。如水的光华映亮了晦暗的馄饨铺。二师兄也出手了，只是这一剑不是对敌，却是对着傅英华。
　　傅英华只得退！
　　一退，就退出了馄饨铺。
　　二师兄这才转身封掌柜的剔牙小刀。
　　很小的刀，银质的，亮晶晶煞是好看，杀起人来想必更好看。
　　“快走。”二师兄低喝。
　　傅英华也并没有硬拼的打算。命是自己的，她知道得很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二师兄也决然不能撇下不理。
　　二师兄不走，她决不走。
　　但她又不是个不晓事的蛮横女子，她也知道哭闹什么的不济事，只累人。
　　所以她不催，不闹，一扬手，十缕淡若轻烟的银丝自掌间迸出。
　　这是她的“情丝”，以柔克钢、以韧破坚的“情丝”。
　　这“情丝”最是恼人，一旦缠上了，任你英雄豪杰，天下无敌，至此也只能俯首就擒，天下有敌。
　　“情丝”这一次也没叫她失望，掌柜果然给缠上了。
　　“走。”她低喝。
　　回手一刀逼退三人中最先冲上来的，二师兄沉稳地退出门来，很稳重，但也很快。
　　圆音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就在二师兄一脚出门的刹那，圆音轻挥手掌，以掌缘切断了她的“情丝”，同时用另一只手掌扣住了二师兄的手腕。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法号圆音，她只知道他是个很好看的和尚。
　　他像一尊玉佛，温文儒雅，满身都是圣洁光华。眼睛孩子般明亮，却又似经历千年风尘，再拿东海之水洗上千年后的深湛。他的眼睛淡淡地掠过她，如掠过一朵花，一只蝶，一颗石，一抔土。
　　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和尚惹不起。
　　她不想惹这个和尚，可二师兄在他手里。
　　“情丝”制不住他，那……只有这样了！
　　“和‘石中火’的人混到一起，你这和尚不是好人！”冷哼一声，她转手腕一剑疾刺和尚。这一剑平淡无奇，谁都看得出根本不是和尚的对手，倒似是情急了。
　　和尚不恼，不急，也不鄙视。他不疾不徐地伸出空着的右手抓她的剑，神情既不特别认真，也不特别懒怠。好像这一伸手是要捉一只落在花上的蝶，不过是悠然相见，忽动了逸兴，随手一拈，至于得不得手，却无所谓。
　　然而，傅英华这一剑在半空中转了方向，刺向二师兄。
　　微颤的剑尖直指二师兄心口。
　　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剑是想要她二师兄的命。
　　和尚看向她，眼神专注了些，甚至还有些叹息的意思。
　　这一剑很快，无人能挡，所以，也无人能救。
　　傅英华的心也在颤，她不知道这笔赌注是赢是输。
　　她赌的是和尚的心。
　　无端的，她认为和尚不会看着师兄死在这儿。
　　最后的一刻，和尚放开了二师兄。本门的剑法，变化后路都是极熟的，见招拆招，偏头躲过，二师兄的人便安全地退出了门外。
　　可真的安全了吗？
　　傅英华盯着和尚。
　　和尚只淡淡瞧着她，无喜无悲的样子，略有些无奈，疑似嘲讽的味道。尔虞我诈，这就是江湖。他不明白吗？
　　和尚要行动了，她知道。于是，她也行动了，这一剑封住了和尚的路。
　　“你若死在这儿，我就永不原谅你！”傅英华叫出这么一这句话。
　　和尚以为这是在对他说，所以微微讶然了一下。二师兄一时没想明白这是在对谁说的，所以也讶然了一下。
　　就在这时，傅英华翻转剑锋刺向自己心口。
　　二师兄离得远，“啊”了一声却赶不过来。和尚犹豫了一下。他不能不犹豫，面前的这个女子太狡猾了。但和尚还是出手了，两根白皙的手指夹住了剑锋。这时，傅英华突然凑头过来，柔软的嘴唇贴向他的颈。
　　瘦的、骨感的颈。
　　莫名的，她觉得自己的心似是动了一动，不，这不应该。她忍不住想到二师兄，想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二师兄会记得她这个人吗？二师兄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女人？他会偶尔向她的女人们讲起她这个常常犯傻的小师妹吗？
　　想到这些，她突然觉得伤心！
　　没想到江湖闻名的女侠竟敢做出这种大胆的动作，和尚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于是，茫然失措、惊惶错乱、恼羞悚然揉了三揉，一古脑儿爬上了他俊秀的脸庞。
　　直到颈上传来一缕细微的麻痒，他才知道不对了。
　　一低头，便见面前的女子抬起头，唇上叼了根细针，冲他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却带着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愁，她说：“这一招叫‘一吻定终生’。”
　　和尚说：“这个伤不了我。”
　　“我知道。”傅英华脸上笑意更深了，转身面向二师兄，略带伤感地说，“所以，我还有另一招，这一招的名字叫‘同生共死’。”
　　她的背贴着和尚前胸，和尚觉得这感觉很诡异，但不知为什么，似乎并不愿意推开她，虽然她害他，毒他。但立刻，他发现尖锐的寒意透入身体。于是，他知道又上当了，面前这个女子根本就是个妖精，专门害人的妖精。
　　他猛地推开她，向后退了几步。
　　腰上受了不轻的伤，血汩汩地涌了出来。
　　“啊！”扮作掌柜的那人和傅英华的二师兄齐声叫道，一个微噫，一个惊痛。
　　和尚这才发现受伤的不止是自己，傅英华也受了伤。那一剑，是先穿透了她的身体才到达他身体的。忽然之间，他生出种错觉，仿佛体内巨大的冰寒空洞挟了她的体温而有种暖意。这感觉很奇怪，很……诡异！
　　同生共死。和尚想，真是好名字。
　　在傅英华的二师兄之前，和尚抢到了傅英华的身体。
　　“她伤得很重，你救不活她，我可以。”和尚说，“我是圆音。”
　　昏过去之前，傅英华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圆音啊，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呢。那个破出少林的逆徒，有人说他简淡高洁，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悟透生死，还有人说他是个处处留情的情僧。
　　不管怎样，这个人一定是坏人，不然怎么会和石中火这种恶势力混到一起？
　　只是，这种传说中的人物，竟有这么一天，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而他们，竟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