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一别两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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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芸离开的这一日，下了好大的雨，雨珠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青芸刚踏出房门，裙摆便被打湿了一片。楚炼将一把画着海棠花的油纸伞撑开，遮在她的头顶。青芸却并不接过去，而是含笑地望着这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像是在等着什么。
楚莫辞坐在屋里，面色沉静得不像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他定定地看着楚炼的背影，手掌却早已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
若是楚炼再坚持一下，再等等，甚至……就算他送青芸一程，青芸也不至于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楚莫辞眼中有着散不清的怨恨，看向楚炼的眼神，便也就多了几分狠厉。
但他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在梦境里做的所有的事，都不会有任何的影响。纵然他此时强行拉着青芸，不放她离开，青芸还是会走。
现世中，从来没有一刻，让他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和绝望。
他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走上一条再也回不来的路，这何其残忍。
洛清歌站在他身后，她心中清楚，楚莫辞此时看不到她。但她还是想陪陪楚莫辞，毕竟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无比残忍的事情。纵然她无法改变任何事情，她私心念着，此时此刻，有人陪着他，也是好的。
青芸不接过油纸伞，楚炼便就那么僵持着，执伞的手微微颤抖，眉间有着不太明显的悲恸的神色。
“你还有什么话，想要跟我说吗？”青芸轻声问道。
那样明艳美丽的女子，如今的眼眸却早已低垂，眼中无限悲凉。楚炼要她看重人世间的大义，为了鬼界和人界的安宁，抛弃现在的一切，回到那个冰冷的，终年不见天日的暗夜月。
而她，却要听他的话，乖乖地回去。
楚炼斟酌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青芸眼中最后的光芒，在那一刻碎裂成星芒无数，她强撑着点了点头，他们之间的爱情，终究是抵不过一句人鬼殊途的箴言。
但她却还是未接过伞，或许是她想着，能让楚炼多为她撑一会儿伞，也好。
她向屋里挥了挥手，嘴角挂着牵强的笑容，“莫辞，到娘亲这里来。”
楚莫辞乖乖地蹬着小短腿，走了过去。青芸蹲下来，将他抱在怀里，努力地嗅了嗅他身上的还留着些的孩子的奶香气，忍者眼里的泪水，说，“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莫辞要乖乖的，不要惹你父亲生气。”
“那娘亲还会回来吗？”楚莫辞将脸埋在青芸的颈窝里。
“娘亲等着莫辞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再来接娘亲，”青芸扳着楚莫辞小小的身躯，“好不好？”
楚莫辞并未出声，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娘亲，我来接你了，”他在心里说，“只不过，阿辞晚了好多年，娘亲不要怪我。”
青芸刮了刮他高挺的鼻梁，自楚炼手中接过油纸伞，挺直着脊梁，步入了无边无际的雨帘之中。
伞者，散也。她跟楚炼纠纠缠缠的这么多年，终究散在了那场下了数日的江南烟雨之中。
直到青芸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楚炼依旧保持着那个静默的姿势，注视着屋外的一袭烟雨。
是他亲手推开了他此生的挚爱，只因为她与他人鬼殊途，他不想他和他心爱的女人，成为引起人界和鬼界纷争的罪人。
究竟是怎样的孽缘，注定他们此生绕不开，放不下，求不得。
青芸曾说，若她安全地抵达鬼界，她便用传讯符将她的消息，告诉楚炼。
但楚炼并未等到青芸的传讯符，而是等到了青羽带着大批的鬼族将士，包围了那间小小的药铺。
青羽用剑指着楚炼的喉咙，冷声道，“你把青芸藏到哪里了？”
“算我求求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芸儿她没有回到鬼界？”楚炼的眉头紧蹙起来，神色凝重。
“你在这里装什么？你是不是因为我上次来给青芸传了话，你就故意将她藏了起来！你说啊！”
“我当真让她收拾东西回了鬼界，她启程之日，乃是半月之前，”楚炼的脸色从未像这样煞白，说话都磕磕绊绊起来，“芸儿，她是失踪了。”
说完，楚炼便一把拉起楚莫辞的手，将离渊剑拿在手里，冲出了鬼魅的重重包围，他正要跑着，楚莫辞却在他身后冷静地问道，“爹，你现在连娘亲在何处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找人呢？”
楚炼飞奔出去的脚步，堪堪地停住了。
楚莫辞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迎头泼了下来，让他霎时间清醒过来。
这世间如此之大，他该如何在茫茫众人里，找到他此生的挚爱。他亲手弄丢了的，这世间于他而言最为珍贵之物。
追踪术。他清醒过来，便立刻想起来，青芸身上，应当还留着他的玉佩。当年成亲之时，他身无长物，只有一块家传玉佩，便交给了青芸做定情信物。
那块玉佩，青芸定不会离身，那玉佩上有着他的气息，只要追踪到了那块玉佩的所在之处，便就能找到青芸。
找到之后，他便再也不放手了。
此生此世，都要将青芸紧紧地攥在手里，再不放开。一瞬间，懊悔和悲恸铺天盖地而来，将强撑了数日的楚炼击得溃不成军。
很快，他手中的符纸显示着，那块玉佩已经到了仙泽山派。
难道说，青芸到了仙泽山派？怎么会……
楚炼的脸上霎时间写满了不可置信。
站在一旁的洛清歌却渐渐了然，这一切，应当和秦厌染脱不了干系。
虽然不知秦厌染是如何遇见的青芸，但楚炼的玉佩，她定然是认得的。再加上前一阵楚炼寄去仙泽山派的信，秦厌染八成可以断定，是青芸勾引了楚炼。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她才将青芸绑回了仙泽山派。
那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洛清歌便也全都清楚了。
……
楚炼火速赶到仙泽山派之时，仙泽九峰已经被鬼界重兵团团围住。鬼王和前一任仙泽山派的掌门都立在云端，气势一触即发。
青芸被缚仙索捆住，笑着问，“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要这样待我，还如此兴师动众地请来了鬼界众人。”
“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承担，请不要伤及无辜。”
“你违背了当年人界跟鬼界的约定，与我仙门弟子私通，你说你做错了什么！”掌门咄咄逼人地怒喝一声。
“我与楚炼真心相爱，何来私通一说。”青芸笑得恣意，丝毫没有畏惧。
青芸是洛清歌在这个世上，最为欣赏的女子。她爱的坦荡潇洒，生而恣意，毫不矫饰。
霎时间，狂风四起，将众人都刮得睁不开眼睛，在梦境里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扬起袖子来遮挡风沙。待到风声渐歇，大家睁开眼睛，却看见青芸的缚仙索已经散落一地，而仙泽山派的掌门却已经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楚炼已经落在仙泽山派的山门口，单手扶起来掌门，问道，“掌门，您怎么样。”
掌门显然没预料到楚炼会出现，瞳孔一震，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道，“无妨。”
“怎么会无妨，你没看到，掌门吐了多少血吗？”
秦厌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前来，面色苍白，眼眶凝泪。
“是她，是她将掌门伤成了这样！”秦厌染指着青芸，字字泣血般控诉道。
仙泽山派的修士听见这话，便纷纷拔剑与鬼魅战成一团。
楚炼把手拿开，坚定地转头看向青芸，“不可能，芸儿不会做出这种事。”
“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秦厌染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炼，就在这时，原本还能勉强站着的掌门轰然倒下，双眼紧紧阖上。
秦厌染蹲下来探了探掌门的鼻息，然后摇了摇头。
鬼王坐在阵后，声音却传得极远，“你们放了青芸，我们立刻撤兵。”
“放了？妖女，将掌门的命赔回来！”秦厌染拿起佩剑，便朝着青芸刺过去。楚炼的离渊立刻出鞘，将秦厌染的剑隔开，然后拉着青芸跃到了半空中。
地面上的声音却一浪高过一浪，“杀了妖女，为掌门报仇！”
青芸笑得苍凉，“楚炼，你为什么护着我。”
“你信我吗？”
“我信。”
楚炼回过头，坚定地对上她温润的眼眸。
“我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楚炼御剑匆忙，语气焦急。
“不必了。”青芸甩开他的手，像是告别那样，轻轻地挥了挥手。
她跃到了众人征战的正上空，声音响彻琼宇，“究竟要怎么样，你们才能停战？”
“为掌门偿命！”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似乎要将青芸碎尸万段一般。这山下聚集了很多百姓，有的甚至拿着锄头铲子，气势汹汹地指着她。
“我这一生救人无数，问心无愧，却没想到，会死在这悠悠众口之下。”
“生而为魅，是我的错吗？我这辈子没杀过一个人，却叫人骂我十恶不赦。”
“这世间的是非善恶，究竟是什么缘法。我所救的，反而要杀我灭我。事到如今，你们告诉我，到底何为善，何为恶。”
“如你们所愿，”青芸笑了笑，眼中仿佛藏着星芒，她笑着看了看鬼王，轻轻说了声，“芸儿不肖。”
鬼王的眼睛猛地睁大，好像料到了她要做什么，大喊一声，“芸儿，别做傻事！”
“可我不能叫鬼界无辜众人为我丧命，我心有愧。”
青芸话音刚落，身体便轻飘飘地从云端落下来，有人停下来打斗，喊道，“快看，她自爆了！”
自爆灵力，她便像一片落叶一样轻飘飘的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青羽才带着那些将士姗姗来迟。
四周似乎有人在欢呼，也有人在嘶吼，但楚炼只是愣愣地抱着青芸的身体，喊道，“芸儿……”
经年不下雪的仙泽山，那一日，飘落下来絮絮飞雪，像是要掩埋满地的鲜血。
洛清歌像是疯了一样，在人群中找着被楚炼放在一旁的楚莫辞，但是毫无所获。楚莫辞不知所踪，而鬼界和人界早就乱做了一团。
她同情地看着抱着青芸的楚炼。其实，她刚才看到了一切。她看见秦厌染催动起了狂风，斩断了青芸的缚仙索，然后伤了掌门。
可是，那有什么用。除了她，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看清。
……
那日的仙泽山派损伤惨重，掌门身死，掌门之子谢萧然继任掌门之位。青芸身死，鬼王当场昏倒，鬼界便也匆忙地退了兵。
楚炼自刎在了青芸的身旁，但他的尸首，却被带回了仙泽山派。
一场杀戮，匆匆地散了场。
但楚莫辞，已不知所踪。
洛清歌再醒来时，却发现自己在大街上。楚莫辞坐在一个茅草棚里，咬着手，神情呆滞地看着前方。
他应当是被下了忘忧咒，什么都不记得了。
洛清歌就这样陪他在世间流浪了四五年的光景，直到一个蒙面女子出现，将楚莫辞带到了颜家。
楚莫辞怯怯地躲在那个女子的身后，神情与一个年幼的孩子一般无二。洛清歌心想，真正的楚莫辞，应当已经回到了现世。
前尘旧事，到这里，就算落幕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一别两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