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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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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沉重的云朵坠在头顶,到处都是旧照片一样破败而肮脏的色调,风从洞开的大门卷入,散落一地的纸片被吹动。
在一片哗啦啦的单调声音中,耿秋河原本没有觉得不对。
他与母亲一起来接回国的舅妈和表弟,然后再一起去……
一起去哪?
正好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响起,“张煜炜”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
“哥,我们到机场了,这边雨好大。你们在哪?”
耿秋河看着破败而空旷的大厅突然想不起自己在哪,他切出通话页面打开地图软件,发现写着“z市机场”的点只离自己几十米远。
“我就在机场门口,你们出来吧。”
风更大了,呼啸着卷过门外树梢枝桠,甚至能听到不远处一扇没关严的木门被拍的砰砰作响。
可是没有雨。
他等了十几分钟,或者二十分钟,表弟还是没有出来,而他的手机已经没电到自动关机。耿秋河终于生出一股焦急的念头,可是这念头来的突兀又奇怪。
他想,雨去哪了?
他环顾四周,一个凹型的大厅,对着门外马路的那一边没有墙,只有几根柱子。剥落的墙皮,地上散落的纸张,被灰尘和风沙掩盖的地板,刺耳的风声。
风声。
他突然觉得这不太对,哪里都不对。母亲去哪了?为什么这根本不像是机场,分明像个废弃多年的加油站?他又一向小心,不保证手机满电不会出门?
他终于像是从混沌的梦境里挣扎醒来,脑子里面也跟随刺痛,眩晕过后周围的一切反而像升了维一样变得具体而清晰。他能确实感受到自己站在地上的重感,手指触摸到落在皮肤上的细小沙粒,还有风声。
风声逐渐小了。
四周寂静,只有他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耿秋河正想捡起地上的纸张看看究竟,在一片沉默中突然响起了来自他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而拖沓,听起来像是一群人正逐渐靠近。可是除了脚步声又什么都没有,他们不交谈,不动作?
是……丧尸?
这诡异的环境给了耿秋河极大的危机感,但是还没等他找到什么防身的工具,这群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好消息是他们看起来衣着正常,没有明显的伤口;坏消息是他们看起来非常的疲倦,面色沉重或者表情麻木。
这群人看起来非常奇怪,鱼龙混杂,像是一个不熟练的大学生团体所做的社会调查人选合集:领头的是一位中年男士,头发斑白,面部毛孔粗大夹杂着油脂,身着一件浆洗干净但裁剪不大合身的衬衫,啤酒肚隆起。他身后则是一位身着荷叶领衬衫半身裙,拿着软皮手包的年轻女士,以及一位身着白绸练功服仿佛刚晨练回来的老人,再往后最显眼的是三位皮衣铁链马丁靴的摇滚风少女,此外还有带着眼镜的学生,面容冷肃的中年女士之类,一行八九个人。
这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几乎所有人都只是麻木的瞥过一眼便低头继续走。他们路过耿秋河身边,推开他身后不远处那扇被溅了白漆的肮脏玻璃门鱼贯而入。
耿秋河怔愣的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消失在玻璃后,年轻的学生还给中年女士抵了一下门,脑内一片混乱。
“您好,先生。”他加紧几步赶到领头的中年男人身边试着打招呼。“打扰一下,请问这是……?”
中年男人疲倦的冲他点了点头:“新人。”
耿秋河听见后方的队伍中有人发出一声叹息,此时所有人都已经进到这栋建筑物内,这像是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队伍里的人都略微放松了些,甚至有几个看起来相熟的已经开始轻声交谈。他等了一会,见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再次提起话题:“是的,我刚来,请问……”
“别问了......”摇滚少女中扎马尾的一位出声打断了耿秋河的问题,顺便拉着胳膊把他拽到后方,压低声音:“许哥刚刚把他媳妇弄丢了,估计没心情给新人搞科普,再问小心挨揍。”
“弄丢?”这个微妙的形容让耿秋河迟疑了一瞬间,顺势转向马尾少女,“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尾少女似乎有点牙疼的看了同伴一眼,其他两位摇滚少女显然对给新人做科普这件事同样不感兴趣。她翻着眼睛想了想最后憋出一句觉得可以算是最基础情况的问询:“首先,新人,你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搞得耿秋河更茫然了:“我出现在这里之前显然是活着的。”
马尾少女显然对他的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我们,至少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来到这里之前就快死了——剩下一部分人是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只有死人才会来这个地方,如果你之前活着......是来不了的。”中年男人似乎缓过来了些许,主动开口接过带新人的重任问道:“你在我们来之前试着走出过这栋建筑吗?”
“没有。我之前一直以为这里是z市机场,我原本要在这里等人,等了一会才发现不对。”耿秋河察觉到了一丝怪异,“难道这里走不出去?可是你们就是从外面走进来的......”
“你可以把这个想象成一个单向的通道,”戴眼镜的男学生也凑了过来,看得出他的精神面貌比其他人都稍好一点,至少还比较轻松。“只有通道开启时才能从一个定好的地方到达这里,而且不能再回去。”
毫无印象的死亡,不能离开的场地,这些回答丝毫没有解释他的任何问题,还让茫然和困扰增大了几倍,甚至迫使耿秋河开始思考莎士比亚最经典的哲学问题。如果现在可以发表情包,他可能已经由一开始的黑人问号转到了那张问号组合。
“如果我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那这里有什么用?这是爱丽舍还是地狱?”
“不知道啊。”学生非常坦然的对他一摊手“这里会要求你完成副本,一个副本结束是另一个副本,有人猜说可能走到多少个副本完成以后就能有重新回到人间的机会。”
“副本......如果完不成呢?会死吗?”
“会啊。”
“那你们怎么知道......死了就是死了,完成副本才能活?万一是,”耿秋河努力整理着思路,“万一是死了才能退出去呢?像一些游戏一样?”
“那你可以试试啊。”学生脸上写满了随你开心,“我们上一场就有个小姐姐说自己活也活够了不想折腾自己自杀了的。”
“不过如果要自杀,就千万要下手干脆利索,你不会想感受一下副本里那些东西闻味儿而来的手法的。噫。”马尾少女似乎想起了点什么,面色扭曲的凑过来补充发言。
呆在这个空间里似乎确实使他们放松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耿秋河觉得待得越久,他们的气色就越好了些。
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锣鼓的锵鸣,像是儿时记忆里唱戏前的走板。众人抬起头,几个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来了。”
热闹的锣鼓声愈加靠近,甚至在这栋空寂的建筑中溅起回音。仿佛在遥远的年代有人踩着厚底的皂靴从幕后走近台前,当它一亮相本应响起无数鼓掌和叫好声,但此时只有众人越发沉重的呼吸回应。
鼓声逐渐急促,近乎震耳欲聋,当最后一个鼓点落下后四周的寂静使人心中一空。
紧接着,对面那堵墙上的旧木门像是被一只手打开了锁,“吱呀”一声划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