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苏沐的葬礼 ...
-
我叫苏米，全名叫苏僪墨。
05年，是一场噩梦的高潮，而我是一连串悲剧的线索。
默城是个悲哀的小城，名副其实的，沉默之城。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六月十一日，不顾我的期末考，不顾父亲公司新的订单，匆匆忙忙全家搭乘深夜的飞机从上海回到默城。
深夜的暗涌云潮，月影，成了朦胧的雾里看花。
爷爷时代建的房子里，空空荡荡的，门前是白色的绸子在空气中飘飘荡荡，客厅里的空气不是七月的热不可耐，而是冷，每一寸肌肤都切身体会的悲痛欲绝，那个曾经强势固执的爷爷，在看见父亲的第一眼就晕倒在地上，白色的大理石上倒影着年老苍白的面孔，好像是另一具没有放入那黑色灵柩的躯体。白色的灵堂上，有一张依旧维系着温和笑意的脸，大概房子里面唯一的温度。
爸爸扔下行李，冲到爷爷面前，行李和地板撞击的声音划破了此时的宁静。
我抬头，我觉得那张笑脸很真实，却已经离我很远。
灵堂上放大了的那张照片，是我的叔叔——苏沐。
春节的时候，小小的默城开始热闹起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叔叔苏沐带着我东窜窜，西看看的。那时的叔叔，也不过才18岁，年轻而意气风发。高三的学业没有改变他向阳的本性，每年春节，回家去探亲的时候，我总是喜欢粘着叔叔，只是高三毕竟是侵蚀年轻朝气的一年，当时的叔叔，眼神中混合着一种疲倦，以前总是登高仰望小小默城时候的意气风发已经模糊了，以前总是洋溢在嘴角像开不败的栀子花的微笑已经带上一中勉强，以前的叔叔在经历着我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我有些心疼的变化。
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是六点，默城的冬天已经是一片昏暗，小小的山城中朦胧着异样的寂寞。淡淡的寒意透过厚厚的棉衣还是让我觉得寒冷。
我从小就不喜欢默城。
一回到家，爷爷笑着接过我的行李，我甜甜的笑笑，父母和爷爷奶奶唠着回来旅途中的一些琐碎小事，整理从上海带回来的东西。而我蹦蹦跳跳到了三楼。三楼最宽的一件房间是叔叔的，上面可以望见整个殇山，叔叔在阳台上摆弄了一架望远镜，那是叔叔十六岁生日时，爸爸送的生日礼物。叔叔说，殇山上有他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每每他读书累了的时候，唯一的休闲就是独自坐在窗台上，摆弄着他那望眼镜，眼前是一片墨夜，伸手不叫无指。
已经初一的我也不是小傻瓜了，于是我闹着说叔叔肯定有女朋友了，才会这样……
叔叔的脸上一抹淡淡的红晕漾开了悠远的回忆混合着隐晦的思念。
那天，我打开叔叔的房间，有些凌乱的屋子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短诗，细腻优美的笔触，诉说着的孤单好像月光轻轻扬扬，不经意间洒落人间，惊起一场纷踏轻叹，却是对默城月色最好的描绘，只是百余字，匆匆几笔没有华丽的藻饰——一定不是叔叔的作品。
或许叔叔是爷爷的老年得子，而爸爸又很早生了我，在我七岁以前都是在默城和爷爷奶奶过，每日叔叔下课回家，放寒暑假的时候，总是会带着我，久而久之，大人都说我不像父母，反而出奇的像叔叔，举手投足间好像两兄妹。曾经有大人开玩笑说，苏米啊，不然你就和沐沐待一起一辈子好了。我笑着说好啊好啊，叔叔他却在一边傻傻的笑，后来他还偏要说是我太傻了。
自幼看着叔叔的文字长大，即使看不懂几个字，也会装模作样得好好研究一番，对于叔叔笔触里面的暗潮涌动，自是了然于心，这绝对不是叔叔的笔调。诗作的最后有署名，“——浅草”。
“浅草”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好像哪里听过。
不知不觉，一路上的旅途劳顿满上心头，趴在书桌前就睡过去了。
“苏米，小坏蛋，快给我起来了拉。”
“嗷，我还没睡醒呢。”我揉搓着惺忪的睡眼，眼前叔叔的脸更加疲惫，第一眼见到他，我的心里觉得好心疼，于是伸出手去抓他的脸。青春期特有的消瘦中更多的是陨耗，一种生命力的陨耗，笑容都带上重重的疲倦，更累的，是心吧。
“吖，小家伙，这就是你给叔叔的见面礼啊。”他笑着看着我，同时伸出手来抓我的脸，当他的眼光扫过放在桌上的诗时，眼光凝固在上面，突然就风起云涌的眼神似乎可以把诗作点燃成一抹灰烬。“你怎么会拿着《幻夜》的？”
叔叔的手一下加重了力道，我心里一惊，一向温和的他，怎么会反应这么剧烈，一反常态。“你不是放在桌上嘛。”我鼓着包子脸“对了，苏木啊，做不是你的大作吧。”
“额……小机灵鬼，被你猜出来了……那写得怎么样呢。”
“佳作啊，是你达不到的水平拉。”我故意摇头晃脑的，细细点评起来“……反正着绝对不是你的佳作拉，快说，那剽窃来的。”
“喂，小丫头片子，张口就是剽窃的。”他从我手中夺过，“不是，是一起写诗的时候，她写给我的……”他很仔细的端详起来，然后手指着一块褶皱起来的地方，“这不是你春梦的产物吧，额，一大片呢？”
“你才是啊。我做梦才不留哈喇子呢。”我嘟起嘴来。“你刚说的是单人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啊，总不至于是动物的它吧”我戏弄着他，却发现了深深的沉默下不能被触摸的痛苦，他的心，在滴血。
“苏僪墨，不要玩了，我累了，下去吃饭吧……”
“好凶……”不满的喃呢着，叔叔。你经历着什么呢？
第二天，依照往年的规矩，他都会带我去爬山，我以为高三寒假的第一个懒觉，他要好好睡，就到了时间还是窝在被窝里面。
“砰砰，起来啦，懒虫一个。”
“嗷，叔叔啊，你今天还去爬山么？”
“去啊，为什么不去啊？”
“给我十分钟。“我慌乱地爬起来，穿着白色的运动服。
“哇，我们这样怎么出去见人啊。”
“为什么。”
“我穿全黑，你穿全白，出去吓死人了。”
“切，走啦走啦，不然就很迟了。”
小时候，家里的大房子外边便是殇山，叔叔似乎对殇山一直有着难以言表的喜欢，当时殇山成了默城里面的锻炼地，常年有附近的老人到山上去锻炼，山顶也成了小小默城中难得的安静地。
还是按叔叔决定走那条路上山，站在山顶上的上坡路，他一口气飞快地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喊“苏米，快点啊，慢吞吞的你。”
“叔叔啊，你拉我上去吧。”我一脸赖皮的样子看着他，从小就养成了的习惯，一定要赖着叔叔拉我跑上坡。
“诶，你都几岁了，还这么样。”苏木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我。
我一直觉得叔叔拉着我往山顶上奔跑的时候，他像是一个反叛者，倔强而高傲，带着年轻的张力一往无前。路边安静沉睡的山林，让我觉得年轻真好，也会觉得叔叔，已经出落成了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年轻而锋利，一米八的身高，让我脖子有些酸痛，不懂为什么会想一直一直奔跑下午，和这个年轻的少年一起。
似乎回忆散发出的香甜越发迷惑现实的悲哀就显得越虚伪。
眼前的黑色棺材里面，真的是我的叔叔，那个温若春风的少年，那个站在山顶上雄心壮志的少年，那个一路向北寒风中无所畏惧的少年，沉沉睡在里面。
心跳漏了一拍，大理石上倒影处我一路往灵柩边上走，一边痛苦的摇着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以确保我的呼吸没有停止。
白色的绸布被一片黑色反衬着，诉说着暗暗的悲哀，空气中和绸缎轻微摩擦之间，划出了稍纵即逝的光泽，一抹潮湿，西伯利亚的寒流，疯狂的席卷身体里面每一丝一毫的温度，宛若冻结了血管里面红色涌动的暗流。
下山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很偏僻的路，我不曾走过。
冬天的寒气在林间发酵，酝酿处一大把一大把的鸡皮疙瘩。
“我好冷啊……”我看着叔叔，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手托着下巴沉默了片刻。“苏僪墨，你在着等我下好吧….?”
“不嘛，这一个人，挺可怕的。“
“恩，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小心一点，然后，保密。“
那天，我走到了悬崖边上。
我不敢看，我也不相信，心里翻腾涌动的是对叔叔的想念，想念他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仿佛蓑羽鹤一样的眼神。我突然笑了。
灵柩泛着的淡淡寒光，漫无边际的路途，四周风起云涌的变化，一年又一年的时间开了又谢了，一地的枯黄，几抹悲伤。他一直奔跑，前方的萧索漫天，在他倔强的步伐穿越的旦夕之间，盛开起了一季繁华，那是能让生命也荡起涟漪的美，色彩轻巧得流入心田，带着梦魇一样的神秘梦幻。真的很美，梦一般，可惜眼前充满了晶莹的液体，缓慢的晃动，越发朦胧的，少年的身影，求求你，叔叔，别走。
他从来都不习惯回头，总是喜欢一个人往前走任凭风把衣服紧紧贴在衣服上还是冷的哆嗦，总是想着走到了前方就可以看见他心驰神往的风景，总是以为他足够坚强，足够坚定可以一个人往前、往前走。所以他从来也没有发现没到让人心醉的春红，所以，他能一往无前，所以，他走了，不曾回头，不曾看见在他走后，千千万万的粉黛凋零在一夕之间，枯萎着一滴眼泪，她们的泪，是因为他的错过，只有我明白，那是为了他——苏木，盛开的花，也是只为了他停留的颜色。
突然，眼前昏天地暗，天旋地转。
时间很安静，哭声一直在耳边徘徊。
悠远的哭腔向时空的另一头延续，它们希望化作一条丝带，跨越某一扇说不清道不明的门，维系起亡人骄傲一生的灵魂。哭诉，好像催眠曲，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呼吸不再因为苦涩而艰难，慢慢平缓下来，我累了，真的好累，叔叔，你在哪里呢。
夜，我没有梦见他，我想他大概是真的离开了，不要我了。
第二天的阳光，让我觉得讽刺，热烈的绽放，我怨恨起这个无垠的世界。
亲戚朋友来到家里面，很多人都是很陌生的，一脸的严肃和庄重，耳边演奏起了的哭声中混合着长长的叹息，感叹这个少年的离开。胸口猛地涌起了强烈的愤怒，不需要，不需要这个虚伪的世界，不需要眼泪在去挽留他，他是那么向往潇洒来去自如的人生啊，他不想要，这种羁绊。
他静静长眠的开端，是高考的最后一天。
我为他高兴，他终于还是结束了漫长的奔跑，这是殇山，是他走过所有旅途中最珍惜的风景，他，就静静的长眠于此。
他下葬的那天，天昏暗暗的，好像是一个哀莫能言的孩子，努力地不让自己放声大哭，压抑得不住哽咽着，一直都没有下雨。
雨，是一场酝酿已久的阴谋。
真相，终究会揭开；大雨，终究会到来。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不是意外死亡，是蓄意谋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苏沐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