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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囚子
姜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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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俞之受了封赏以后,带了两位近卫正欲回府,在沿路客栈歇脚。
用完了膳以后他正打算离开,陡然却看见带着一位来询问价格的投宿者,那人长相与中原人略有不同,眼窝向下凹陷,衬得眼珠的颜色很深,看样貌像是西卫人,可他的声音却与中原人相差无几,听起来通顺流利,没有西卫人言语里那股断续不明的味道,这让正打算出门的姜俞之暗自留意了一番。
隔着几张木桌,姜俞之喊了一声“老板,结账”后就站了起来,走近柜台以后,才发现这位“凹眼窝”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他是带着孩子来的,那孩子就站在靠门口的地方,刚才被“凹眼窝”挡着,现在倒看的分明了。
眼前的孩子面容白皙,身形出挑,气质沉静,倒是一点也没有西卫人的味道。只是他鼻梁以上被一块旧布遮着,眉眼皆看不分明,衣衫也是半旧不新,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这孩子大约是眼盲。
而除了眼睛上有一块布遮着,他的手上也系着一道不甚明显的布 ,将他和他的“父亲”连接在一起,看起来应该是为了照顾他眼盲,方便他走路。
姜俞之转了目光,不准备再继续观察,但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孩子并不只是一只手被绳子系着——他的两只手,都被绳子紧紧的缠着,一只手的手腕上,甚至勒出了红痕!
这“凹眼窝”是人贩子吗?
可这人贩子,未免也太过于精通中原人的行息举止了?
在这短短的几秒之间,姜俞之将紊乱的心绪压平,趁老板算账的间隙,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了“人贩子”身旁的孩子。
孩子一直很安静的站着,因为肤色发白,使人很难察觉出他神色里的虚弱。而且有一点让姜俞之感到奇怪,按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活泼好动的,即使有脾性内敛的,也不应当这样的……毫无生气。
这感觉令姜俞之很不舒服,这让他想起了自己二十岁西巡的时候,在乌尤谷遇到的那个老人。
当时他军中有人因误食了徒极草,出现了痴呓癫狂的状况,迷蒙中砍伤了军中好些人,被兵士们缚起了手脚才没有继续作乱。
得知这件事,他在当地寻了一位老者替他医治,老者察看症状以后,当即给出了一味药,说是能压制他的癫狂,让他暂时安分。
他当时并没有多想,只觉得应当是安神散一类的药物。可在那士兵服下那味药草以后,却出现了异状。
起先,那士兵并没有什么怪状,服药以后,一直抽搐的身体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可是大约一炷香以后,就在姜俞之以为他会安睡一阵时,他却忽然站了起来,面部表情极为平淡,姜俞之问他状况如何,他也不回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与其说看着他,倒不如说是透过他看着一个更遥远的东西。他好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一样,就像是有一层纱帐,远远的将他与外界隔绝开了。
姜俞之感到奇怪,他问老者这是怎么回事,老者说他用的这味药并非安神之效,只是这药与徒极草药性相制,能清除士兵体内徒极草的毒。而且这士兵并非无法感知外界,只是无法回应罢了。
这话另姜俞之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他又提起了一口气,问这士兵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老者让他不必担心,这草药的药性会在几天之后退去,不会有什么影响。
绛山荷……一个名字突然从他心头闪过。
对,是绛山荷!
这孩子之所以双手被缚也一言不发,并非因为他无法感知,只是因为他无法向外界传递。他的感受,被困在一层没有表情的皮囊下,像是一座沉睡的火山,积蓄的滚烫都被压抑在地表最里层。
姜俞之看着这个被绛山荷遮蔽了神识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看的越久,越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熟悉感。
对了,这孩子从始至终分明是面无表情,自己一开始为什么会觉得他是气质沉静呢?
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本来就知道他,所以即使他蒙着眼睛遮住了长相,自己还是能出于本能的将他归类于某一种人……
这时候,那“人贩子”已经问好了价格,得知这处较寻常酒家要贵出许多,他转身又要出去寻别的店家,临出门,他顺手带了孩子一手,那孩子身子一侧,露出了耳垂下一粒醒目的朱砂痣。
姜俞之呼吸一滞,所有的神思尽归灵元——
四皇子!
眼前这个极为熟悉的孩子,不是别人,正是乐明宗与西卫嫡公主结姻所得之子,谢浣。
对于这个孩子模糊的印象,在那粒朱砂痣闯入姜俞之的眼眶后,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姜俞之十九岁那年因在北羌奇袭立功,得到皇帝认可,被皇帝推进太学,为尚且年幼的皇子们讲经袭义,传授将兵之法。
按理说,他一个自己见了私塾先生就哪哪儿都不对劲的人,哪里会正儿八经的捏起嗓子莲花似的给学生们做人?
可这事坏就坏在这些学生们不是别人,他们个个都是金枝玉叶出尘脱俗的皇子,这可都是天龙之子!谁敢当着皇帝的面把这些“龙蛋”给带歪咯?
自然是不敢的。
于是他这上可草天下可日地的神勇大将军也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每天端着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把诸位“龙蛋”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偏生他兵理知识奇佳,学生们虽然时时觉得这位夫子摸不清看不透,可对着他老天爷赏饭吃的军事头脑也只能佩服的五体投地。
于是他在太学里揣着一副老师的皮囊和一直心高气傲的皇子们相安无事了大半个月,自觉耐心品性都已经到了凡人不可企及的高度,实在是好不自得!
可有一日,他不像往日那样,来的早了些,到太学门前时,学生们还三五成群的聚在院子里说笑。他怕自己陡然出现,会惹得学生们不自在,便停在了照壁旁的一处角落里,想着今日要讲的阵法。
他刚想找个地方坐下,低头,便扫见了竹树旁独自立着的谢浣。
不像其他孩子,谢浣只独自一个人呆着,不与旁人亲近,像是大千世界之外的一处景致。
也难怪,他母亲是西卫之女,虽然是一朝公主,却终究被当作是外族人,是野蛮不开化的夷人,连带着他,也自然而然的被嘲笑是蛮夷之子。又加之他性子独,自然也就没有人愿意同他一道玩乐。
姜俞之叹了一口气,乐朝同西卫,恐怕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握手言和,所有用来粉饰太平的求和仪式,都只是用来掩盖两朝蠢蠢欲动的野心的牺牲品,包括妼妃,也包括谢浣。
他垂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阵图,忽然没有了再研究下去的兴致,于是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站在竹树旁沉静无言的四皇子,面色复杂地转身走进了书院。
他在太学之中前前后后不过呆了半个月有余,便得令回府休息调整,不必再劳费心神。
请他授业,左右不过是皇帝的一时兴起,等乐明宗这股新鲜劲缓过来以后,他自然就没有了再留下来荼毒皇子们的理由。
于是他乐得清闲的受了旨,调整了休息准备回连营练兵。
临走的那天,太学那群不开化的子弟受了老夫子的指教,都有模有样的临摹了一份谢师帖,印上了自己的私印,一份一份的呈给了姜俞之,以谢他这些日来的教导。
姜俞之坐在席上,座下的学生们都相继呈上了自己摹好的帖子,上面大多是对他的感谢和对他前程似锦的祝福,他都欣然收下。
临到谢浣时,他走上讲席,呈上自己的帖子以后,躬身鞠了一礼。姜俞之打开谢师帖,上面端端正正的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
习兵道,业未成。
临君行,谢师恩。
山河虽万里,不枉与君行。
姜俞之欣慰的合上帖子,抬眼正看见谢浣鞠完礼起身,他耳垂下的那粒朱砂痣,毫无预兆的撞进了姜俞之的眼里。
他面庞白皙,肤色生的极浅,衬得这粒朱砂鲜艳异常,凭空为他添了一份灵动可爱,使他不似往日那般不可亲近。
只是还没待姜俞之看分明,他便起了身,恭谨地退下了讲席台,恢复了以往的淡静。
虽然只有这些少的可怜的接触,可姜俞之对这位四皇子的印象却不经意间烙进了记忆深处,一直没有忘记。
或许,是对西卫的那份遗憾在作祟吧。
而眼下,这个被蒙住双眼的孩子,虽然身形有所变化——相较于一年前,他已经长高了不少——但他耳垂下那粒鲜艳欲滴的朱砂痣却显而易见的昭示着他的身份,而他被束住的双手则在无声的警醒着姜俞之 : 四皇子有难!
无论这其中有什么样的渊源缘由,此事牵扯到西卫与乐朝,便不是一件轻易可以过去的事。对于他来说,想救出四皇子并不难,但谋划计量之间,他还想知道的,是这个西卫人的身份和意图。
能劫掠皇子,他必定不是一个普通的西卫商贩——无论是贩商品还是贩人。
那么,恐怕就是与朝廷有关的人了。
最近,可有西卫人来朝进贡么?
思量间,他结了账,跟在已经走出去的“凹眼窝”身后,也悠悠地走向了店外,离那人有一段距离以后,他回过身压低声音对随侍的亲卫说 :“去查查,近日可有西卫人进宫办事。”
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继续说 :“还有,去打探后宫可有出什么乱子,尤其是,妼妃宫中——记住,莫要招起人的注意,若被人问起,你晓得该怎样回答的。”
“是。”那亲卫领了命,便迅速上了马,向皇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姜俞之看着亲卫离开的方向,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低喃道:“这是要变天啊。”
随后,他摇了摇头,不在纠结于这份情绪里,又吩咐剩下的另一个身形壮硕些的亲卫回楼营里搬派援手。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无意识的握住了手中的佩剑,独身一人上了马,循着刚才那西卫人走过的路线跟了上去。
单看路线,那“凹眼窝”似乎是想走的隐蔽一点的,奈何城中的酒家都是开在闹市处,人口都极其繁密,他即使能躲过大半的路程,最终还是不得不露面。
怪就怪他见不得人,却还委不下身来在破庙废楼里将就。
“吃*还要捡新鲜的,可怪你遭了老子的瘟!”姜俞之看见那凹眼窝异常警戒地从一个小巷子里钻了出来,泥鳅似的蹿进了一家与刚才相比档次要低很多的客栈。
他身后的孩子因为用了药,身体还有些僵滞,被他猛的向前一带,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险险摔倒,扑在他身后。
“凹眼窝”被身后的动静搅的一惊,回头见是这孩子捣的鬼,回手便扬了一个巴掌。
那孩子的肩膀几不可闻地轻轻一颤,皙白的面上很快浮起了淡淡的红痕。
姜俞之握着马缰绳的手隐隐泛起了青筋,他那从来放荡不羁爱自由的眼神渐渐谢了幕,眉眼之间烧起一股平日罕见的戾气。
也只是一瞬,他一切表情便敛了下去,刚才外露的情绪好像只是一阵错觉,大开大合这样的词仿佛永远与他无关。
他又扬起了一个极为不端的笑,对着那家客栈,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