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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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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里有多少个星期天,有人数过吗?那你还记得那么多个星期天,你都是如何度过的吗?人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于我而言,我用大学四年的时间才弄清了这个命题。在此之前,我是个容易后悔的人,很多事我都会陷入自我纠缠的境地。连买什么样的毛衣、是否去剪头发、上一秒说过的一句话,都无法坚定自己的感觉。
那四年里我却有着最笃定、最坚实的一样坚持——每个礼拜日,坐在汗牛充栋的图书馆总书库里安安静静地待一天。幸运时会碰到太阳,阳光划过书页留下的阴影我觉得是最美的图案。雨天也不算太坏,淅淅沥沥就当是给阅读配乐。
有的人生来就骨骼惊奇形貌昳丽,有的生来就奇丑无比。情同此理,是否也是有的人生来就爱读书,有的生来就无比厌恶呢?
这倒并不是说爱读书就比爱打游戏的略高一筹或是怎么样,只不过是消耗生命的不同形式而已。问题是,我不懂我为什么对书如此热爱,一度将之作为我生命的必需品,无书无文字,无生命。真的这么必要吗?我也怀疑过无数次。
但时至今日,我必须得承认,那些在书前停留的时光一点都没白废,它们真的在我合上书页的某个遥远的时刻给我很好的帮助与启迪。让我通透,让我坚韧,让我充满感受力。
留存至今的十个读书笔记本见证了我所有的心理轨迹。从稚嫩的情感认知,到真的有思考力辨识力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当你改变人云亦云觉得什么都好什么都行的状态,当你可以捕捉到每部作品的精华,揪出掩盖在盛名之下的不足之处,当你可以用准确的文字表达出复杂的想法,那是一场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化。
在这个故事的开头我就交代了,林冉冉是一个狭隘的人,她有很多的偏见。她觉得河水太绿、香水味儿太重、酒气太熏人……但在书籍的殿堂里,这个狭隘的人却无比宽容。她什么书都看,只要可以引起她兴趣的她都会涉猎。她明白带着偏见去选择书籍最后损失的只能是自己的道理。
就像地球已经存活了46亿年,但对地球上的生命分类依旧没有统一的定论,文学也是如此。或许混乱才是最好的状态,一家之言,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情。如果一切的分类目的不过是为了更好的研究,那对于读者而言,看到的文字属于哪一类一点都不重要。网络文学大行其道,严肃文学固步自封,两相对垒在读者那里一点意义都没有。更何况,网络和严肃如何就成了文学的前缀,两个并非同样词性的词语如何就担当起了柏林墙的重任?
那些关于文学的论战、冷漠、敌视对于林冉冉一点都不重要。她只明白,和她相依为命的书从深渊里救了她很多次,尽管并非每一本都令人如意,并非每本书都有力、都真诚,但她记得在那些怀疑一切渴望颠覆一切甚至想要抛掷生命的黑暗时刻,是书籍从绝望里拉回了她。鼓励她再等等,再看看,痛苦一直都在,但美好还会来的。
图书馆关门以悠扬的钟声为信号,每次伴着钟声收拾东西,走下长长的阶梯,身体里的踏实感不言而喻。在拐角的最后一节阶梯上,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回头,我看到在图书馆洒出来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人。他向我走来。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像上次一样热情洋溢,但很明显没有了汗臭味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粗鲁,但我确实是连招呼都没打,就很粗鲁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在借书登记处,我看到你刚刚在本上留的姓名。波伏娃的《第二性》,你是……女权主义者?”
“你是觉得只有女权主义者才可以读波伏娃吗?”
“当然不是”。我能感觉到自己语气的强硬,但他似乎脾气很好,并没有被我影响,反而兴致依然很高,他接着说,“但是一般来说,只有对女权有什么想法的人,才会看这样的书,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我什么书都看,暴力的、色情的、杀人抢劫放火的我都看,我对这些并没有什么想法。我只是看了而已。”
“你这个辩解是相当有力了”。他的评价让我也对自己也很惊诧,我居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宿舍在同一个方向,这意味着从图书馆回去的路,我都将和身边这个人一起。我想我也得说点什么,沉默是和人相处中最大的不尊重。“你怎么不骑车呢?”我问他。
“从图书馆出来不能骑车。”
“为什么啊?”
“脑子里都是东西,已经满了,需要以走路这样悠闲的方式消化一下。”
我笑了笑,因为他和我的想法一模一样。顿了顿,我又问,“你都知道我叫什么了,你不觉得应该告诉我一下你的名字吗?”
“不觉得。”
“为什么啊?”
“我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知道你的,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知道我的呢,这不公平。”
他说得好有道理,让我无言以对。我说,“那好吧。”
没等沉默够三秒钟,他又说,“嘿,你就这样放弃了?也太没有持之以恒的韧性了吧。”
“你不告诉我,那我还能怎么样啊”。我笑着。很无奈,又觉得有趣,我们都是幼稚的人。其实在那一刻,我想了很多。我想那次在古代汉语课上,我就可以问的,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相识的,如果没有今天在图书馆里的偶遇,我们也就不再会有什么样的交集。可偏偏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偶遇,学校这么大,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我和他偶遇。
“你学什么的?”我开始了解他。
“数学。”
“一加一等于二,还需要学吗?”我肆无忌惮,说话无理。
“床前明月光,你不一样在学吗。你学语文,我学数学,我们一样的。”我很高兴他接了招儿,而不是生气。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理解这样的玩笑话,有些人会带着很严肃的态度去听,觉得那样的表达是蔑视、是嘲讽,是无知。右手边以同样步速和我一起行走的这个人,幸好不是。
“那你喜欢你的专业吗?”我特别喜欢问这样的问题,虽然这样的问题并无甚意义。
“喜欢。”
“真的?”
“首先,学数学的人聪明,这可以说明我聪明;其次,学数学可以让我更聪明,所以我会更聪明。综上所述,我没有理由不喜欢数学。”
“聪明有什么好处吗?我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聪明,就是个傻子。”
“傻人有傻福,年纪轻轻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傻子,这福气不少的。”他看我冷淡了些,又接着说,“其实,我一直被自己的聪明折磨,很痛苦的。”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怎样,我又问,“为什么啊?”
他笑着说,“这已经是你问的第三个为什么了”,他近乎笑得前仰后伏,然后他说“你可能真的是个傻子。”
我拿拳头重重锤在了他的肩膀上,我自己手都疼了,他躲都不躲,还在笑。那一拳头好像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很自然的关系。笑过去后,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说:
“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分段函数,年龄是外生变量。父母给的,是一个截距和初始的增长率。成长就是分段函数的断点。个人代表了这个函数的变化性。”顿了顿,他问我,“我一点都不怀疑,你能听得懂的,对吧。”然后,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就是像这样的句子表达出来的道理,只有数学才能带给我,它让我拥有理智,并可以利用模型去认识很多问题,无比地清晰。”
“哇。那我想问,成为一个理智的人是不是很幸福呢?我一直觉得自己太感性了,非常缺乏理性思维。我的思绪从来没有出路,只会兜兜转转。可以这么说,长这么大,我从来没有想清楚过任何一个问题。”
“挺好的”。
“挺好的?”
他收起了笑容,很平静,说得很认真,“不是想清楚就是好的。那些一分一厘算得很清楚的人也不快乐。他们比你傻多了。”
我们一路谈下去,路过学校操场的时候转到了别的话题,他问我,“你喜欢跑步吗?”
“喜欢”,我很兴奋地说,“非常喜欢。我喜欢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感觉。”
“简言之,就是喜欢自虐?”
“可以这么说。你呢,你会经常去跑步吗”
“当然不会,要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胖了”,他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子。没错,他很高大,但他的长相算不上英俊。事实上,他也并不讨人厌,和他聊天的感觉很愉快,是比其他人还要愉快很多的那种。我并没有细细观察过他长什么样子,或者可以说,我从来不曾关注过他的样子。一直以来我关注的都是我们聊天的内容,是那些不太坚定的观点和不太成熟的想法。这和我们两个人谁更丑一点,没什么关系。
“你是一个懒惰的人吗?”我问。
“不,不能这样说”。他否定地斩钉截铁,“你只能说我是一个放浪形骸的人。我不会强迫自己去接受什么东西,除非我认可,否则我绝对不会接受。所以,我会远离那一圈圈让人疲惫的塑胶跑道,远离那些没有任何想法还目中无人的狂妄自大者,远离那些喧哗却不知为何而喧哗的社团、学生组织……那些像shit一样的东西,真让人恶心。”
“等等,什么叫做喧哗而不知为何而喧哗的社团、学生组织?”
“你加入了哪个?”
“CA会社”。
“你觉得有意义吗?”
“我不知道你所指的意义是什么。但在我看来,是有意义的。它让我认识了一些人,是如果我不加入社团,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认识的一些人,他们各式各样,不同的专业、性格、特长,我很喜欢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忙事情的感觉,很有集体团结的感觉,完成任务的时候也很有成就感。”
他久久没有说话,我盯着看他,他知道我在等他的回答,于是,他说,“你只是一个不会独处的人。你需要一个集体给你温暖,你才能让身体和心灵保温;你需要一群人吵吵闹闹,你才能摆脱静谧的时空;你不是需要集体,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相处,怎么确立自己的价值。所以你需要依托,需要一群人来陪衬,显得你有用,显得你很快乐,不孤独。”
他的一席话让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很不服气,但无从下口。
这时,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下,“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用受我的影响。如果让你不受用,就权当我没说过好了。”
快要分别时,我们扫了二维码加为好友。走到宿舍时,他发了消息过来——在下梁轩,很高兴认识你,冉冉同学。幸会。
修改备注时我一直在想他说的话。不可能就当他没说过。关于集体,关于孤独,关于价值,关于快乐,从那晚上起我一直在思考。我难道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和孤独和谐相处的能力?我的价值和意义,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