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都一饷》》辛恒

6、5

　　我怎么能知道戳爷是谁呢？认识一个人很难，那认识自己究竟有多难？
　　在校园里无意间碰到两条腿扭在一起走路的同学，小儿麻痹的病症让他们以与别人不同的姿态存活于世间。心里一下子就会难过，我每次都十分警惕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告诉自己，别看，要尊重，别用无用的同情去侮辱人。在那几秒内，我才能认识到自己：我是一个健全的人。
　　这很卑劣的心理，借用比较的手法，来自我认定。
　　同理，在那些张口闭口谈论着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的同学面前，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不是从欧阳彬这里才开始的，在入学军训时我就感受到了新环境带给我的窘迫。烈日当空，训练完大家在树荫下休息，为了打发时间就一起聊天。我神奇地发现，我居然听不懂。
　　不是听不懂讲话，而是听不懂那些汉字拼接起来的专有名词代表的是什么意思。譬如说，他们谈动漫，而我却分不太清动漫和动画的区别。开口问出时，他们暂停谈话的表情让我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不仅没有让谈话变得更有趣，反而暴露了我的无知。
　　我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时下流行的游戏规则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也得装着知。是我的问题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觉得抱歉，忙说对不起，你们继续。
　　他们强掩着的无奈神情，我永远无法忘记。
　　这样的困窘再没发生过。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后就坚决不再犯第二次。我不再讨好般地刻意插话，只默默听着。听不懂的，我就用手机查。在军训的那段时间里，我发现自己的知识库含量突飞猛进地暴增，虽然不太确定那些娱乐明星、各式网游、美剧系列、韩流综艺等等是否是知识，我都不排斥地去了解。不是为了合群，而是为了避免自己一直都挂着白痴头衔。
　　常常，我会有不适应这个时代的感觉。格格不入，到处冲撞。与此同时，我又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时代的错，而是我的过，是我在扯后腿，落下太多。
　　高中学校采用封闭式管理，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手机这样干扰学习的东西更是管理者的众矢之的，一旦发现，就会产生一系列不堪设想的后果。无数的教科书、无数的试卷堆积起来就是世界。文学性的小说也是被没收的对象，通向外界的渠道少之又少，细想除了每周末会播放一小时的《新闻周刊》、每年度的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一本一本无趣的写作素材之外，没了。当然也可以说，是我太蠢，蠢到认可一切规则，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顺从地争分夺秒，在如何规范作答，在选A不选BCD里较真，一切只为提高分数，是我蠢。可在内心里我一直没有底气，如果我尝试去做一个不屑学校管教、蔑视一切规则的叛逆者我会怎样。

　　在不断反思过去的过程中向前走。过去的无法补及，还有未来可期。一遍遍地给自己加油打气。可我还是撞在了欧阳彬的枪口上。我那么努力地去了解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太寥廓、太广博，我无法成为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全知者。
　　可我真的不想在我在意的人面前，依然一副无知样。我觉得羞惭、泄气。在那几秒的沉默里，我像只匍匐在地上的虫子，等待着从天而降的一阵雨将我原地淹死。
　　所料未及的是，欧阳彬鬼得很。他是故意用沉默让我尴尬，接着就刻意用嘲讽的语气说：“哇，林冉冉，你来自火星吧，戳爷都不知道，地球配不上你，你得抓紧时间转移！”他语气里的调皮让我的囧气顿时消散，我甚至作势生气要打他。他急忙双手抱住自己躲避，“哇，这么暴力！”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生呢。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撑不住想笑的样子，扭头就走。在楼梯口，他叫住我：“喂，你骑车了吗？”
　　我努力挤掉表情里的开心，残留着笑意冷静回头答话：“没有啊，怎么啦。.”
　　“你是白痴吗，居然不骑车？”
　　我真的拿他没办法，他的散骂让我一点气恼都没有，反而觉得十分轻松，但是又不肯表现地过于大度，于是回转身追着继续打他。“居然说我是白痴……怎么可以？！这世上除了我自己，不接受第二个人这样说我。”他跑，我追。两个人幼稚地像小孩子。但真的很开心。
　　他说他的宿舍和我同路，让我上车，他载我回去。我不答应，我说不远，我自己走回去就行。“林冉冉，你是真的白痴诶。这么晚了，你没听说吗，这几天学校里经常有一个露阴癖的变态出没，你不怕？”
　　“没有啊，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过？”
　　“您老连戳爷都不知道是谁，哪能知道什么变态！快快快，上车，走了。”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南方的暑气仍未消散。校园里操场上有成群的夜跑者，食堂闪着明亮的灯光供应夜宵。我们走的那条路上有一连串橘黄色的灯晕。微风在浮动，隐约飘着桂花的香气，间或传来蝈蝈和蛐蛐的鸣叫。他的车技很好，很稳。在路上，他像个话痨一样为我科普戳爷的丰功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