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回 ...
-
眨眼十五载春秋,陈塘关。
直逼青云的青铜雀雕城门两侧各挂着串余温未灭的大红灯笼,灯顶覆了层薄薄的新雪,是被夜里的寒风打上去的,斜斜的堆在一侧。
今天是十二月初一,关内的村民此时大概都还在弥补守夜过后留下的疲惫,整个陈塘关静谧如同一座初雪后才会冒出的地下古城。
天微亮,既入关,逐渐开阔的官道上已是银白一片,放眼望去,三三两两的脚印或深或浅,踏着寒霜打落在地的红梅延伸至不远处的三个晃动的身影。
“还是和从前一般……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为首一人轻声叹道。她略略环视一圈,似在确认哪里与印象中的故地有着微小的不一样。
片刻,她伸手弹去肩头上的细雪,唤了声后面的人,“灼灼。”
一旁紧跟的人闻声即刻放下兜帽,露出两朵娇艳的桃花盘踞在少女的双环髻上。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衬的刚及笄之人面色愈发的白皙。
“师傅,您唤我何事?”
灼灼顺着那人担忧的目光看去,一双杏眼停留在地上凭空消失的脚印。
消雪匿迹。
一种仅在除妖浪人间流行的轻功,能让人在雪地或松软的沙地上瞬间消失不见 ,可惜早些年已失传。灼灼不知她师傅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知晓这门功学并授予她师兄。
“七宝他……去哪儿了?”
“师兄?哦,他托我向您告假先行进城了。”她顿了顿,“别看前面道路宽敞,进了城地滑不易再赶路,所以他替咱们雇了辆防滑的马车。您看,就在前面啦。”
前者也掀去遮眼的兜帽,一副玉面公子的佯装被方才女徒儿那极不情愿的语气惹得一阵暖笑。
“走罢,咱们快些进城。”
安素荷仰头看了眼李府那处最高的瞭望塔,上面余烟袅袅,心中不免百态油生。
冰檐糯雪一齐消融,府内一众鸟雀徘徊在暖阳下,啼鸣呼晴。
这里原本也是同府外一样万籁俱寂。
倘若竖耳细听,可辨出一人愈发急促的运气声。
“我的儿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呼,足矣震慑山河。
书房里,正握笔编兵册的李靖明显感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阵阵轻微的颤动,嘴角一抽。
正门有人眉心一凝,暗中叫糟,方急用手捂住挂在腰侧的铜铃串。
少年环视一圈,罢了,退步提起轻功躲上屋檐,逃命般的直奔府上最偏僻的厨间大院。
他溜进房间迅速关上门,从虚掩的窗缝观望室外。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快到让此时就站在他身后的老管家端着盛饭的桃木托盘动也不动,直愣愣的看着自家少爷做贼一样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
“少、少爷?”
“嘘!”
“好、好…老奴这就闭嘴……”
管家对着即将动怒的主子讪讪陪笑道。
“吒——儿——!”
又是一片群鸟受惊直冲九万里云霄。
这次受到惊吓的不仅有万物生灵,还有身后这位老管家。只见他犹如枯槁的手一抖,饭碗即将落地。
哪吒一个箭步挪上前,伸手稳稳接住碗底。
‘叮铃——’
铜铃不合时宜的响起。
他瞬也不瞬的低头盯着手里的白米饭。寒冬腊月,背上竟渗出一层细汗。
当然,汗是冷的。
登时,屋门被一股强劲的掌功给拍到两侧,松垮垮的倚着墙。
“儿啊!一晚未见,娘想你想的紧啊!”
话音未落就是一个令人呼吸一窒的拥抱。这不禁让哪吒绝望的想起,自己是除夕夜贪玩儿偷溜出府的。
“咳、你儿就要死于呼吸不畅了……”
“呸!大过年的说啥死不死的,多晦气!”
殷夫人在他后脑做狠势一拍,转眼又是笑眼盈盈。挥挥手示意让老管家先去忙别的。
哪吒趁其顺顺气儿,不接话,打算静观其变。毕竟自己理亏在先。
“跟娘说说,龙宫有啥好玩儿的?见到夜明珠没?”
“没。也就那样,水床睡的我不舒服,冷的很。”
他半眯着眼,享受的任由老母为他整理被蹭乱的新衣。末了,随手找了面铜镜。
镜中人一身崭新的暗红色武袍,乌发用烫金色的布条高高束起,几根较短的毛发棱角分明,凸显出他的几分凌厉来。再抽出其中几缕编成细麻花,只留鬓角的几根垂在肩头前。
贴近铜镜,指尖轻轻摩挲眼下的那片红痕。
曾经未被完全封印的力量化为两道促狭的火痕纹样,如同东海龙族身上象征权威的暗鳞。
当年,他师傅太乙真人用仙界的莲藕为他注以肉身。既可像正常孩童一样成长,也不妨碍凡胎与天神之力的相互融合。
商朝人尚武,这种半人半魔的状态其则衬的他不怒自威。
哪吒点点头,以示满意自己当下的这身打扮。
“难不成是又做噩梦啦?”殷夫人道。
“不是…儿时的那些。”
他目光游移。纵使殷夫人掩藏的再好,那也躲不过她儿细微的捕捉。在听到哪吒的回答后,她露出豁然放松的神情。
哪吒在心里暗自捏了一把。
“说来也奇怪,昨儿个的梦居然称不上是好是坏……”
——但莫名令人心堵。
后半句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那啥,娘,我想再出一趟门。”
他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去哪里。或许,哪里都可以。
“用不用留午饭?”
殷夫人头也没抬的收拾着衣物问道。她明白,儿子只是想出门散散心。
母子连心,向来如此。
哪吒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脑子里净是那个人挥之不去的虚影。他索性连连后退几步便匆匆离去。
“儿子,早点儿回来呐——!”
又双一片群鸟受惊直冲九万里云霄。
李家正主正在偏房里做批注,看了眼白玉砚台里晃动的墨汁,嘴角又是一抽。
师徒二人赶至市集口,天已经完全亮了。
灼灼好奇的撩起帘子,这一看,不由得柳眉一蹙。
七宝在靠近市集大门的一条偏巷里租了间铺子,要不是她事先知道这是师傅的授意,她这会儿早已打算要好好嘲弄曾经是商贾之子的七宝一番。
师傅素来喜静,单从这一点不难理解。偏巷没有那么多世俗喧嚣,也没有车来车往,但又有些地方说不太通。
一墙之隔就是李总兵李靖的宅邸,他那位名噪一时的三少爷可不是个能坐的住的人。
现在大了还好,听说十几年前,平日庄严寂静的李府沿街的墙没有一块儿是完整的。
想罢,她悻悻放下帘子,打算暖和暖和有些发红的手,熟料凭空多出一只素白搭在自己欲缩回的手背上。
“先别放,再看看。”
灼灼疑惑的扫了眼窗外,正巧瞥见一抹红从白色的大背景下悠哉悠哉的朝着马车行驶的方向走来。
商人不是认为赤色是不吉利的吗?她歪歪头,不解的看向她师傅。
哪想正遇上对方要开口,“灼灼你说,咱们和七宝还有新来看店的祝婶儿,晚上吃些什么?”
灼灼的小脑瓜歪的更狠了。
然而,安素荷根本没打算给她回答的时间,自顾自道,“我看……那就炖莲藕大骨汤吧。”
彼时,她们的马车与那红衣少年擦肩而过。冷风吹起帘子的一角,安素荷看见那少年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轮廓。
随即,两人清楚无比的听到那人连打了三个喷嚏。
灼灼不明白。
为什么师傅这会儿笑的这么开心,明明自己还没有开始讲冷笑话。她委实不明白。
也罢,今天不明白到头来却没个解释的事情多了去了。
待笑够了,安素荷又恢复到以往的平静。她从另一侧掀起布帘,将整个脑袋探出去。
「哪吒」
她朝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启朱唇,小口张张合
合,终是没有出声。
时隔数十年,曾经在市集正门下,那对惹人怜的总角辫如今变成张扬的马尾,每根发丝都似饱含着说不尽的苦楚。
抛去蒙灰,他已是翩翩少年郎。
数日,安记糕饼铺开张。
人人都说安记虽地段不好,但糕饼做的却是一绝,老板本人更是比花糕还要养眼。
这话自然而然传进了安记的新邻居——李府那里。
殷夫人知道后,盼着每天除妖的任务能少一些,再少一些。好让她哪天得空去安记精心挑选一番。
自然,她是冲着糕点去的。
老板好看让人食欲大增又如何?全陈塘关都不及她的吒儿。
在调不开档期的阿娘近日三番五次暗中‘搞小动作’托哪吒去一趟安记后,终有一日,初雪消融,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吊床上翻身而下,肯舍得出门一趟了。
实则安记就和李府相距不到二十来步,哪吒硬是磨磨唧唧了半个时辰。
店铺布局又中规中矩,实在无趣。
哪吒粗略一扫,但懒得做声,他负着手,用下巴画圈以示这些他全都要了。
倚在门框上等了半晌,看着阿婆包装糕点的忙碌身形,不禁在心里连连喊苦自己究竟是为了啥才要点这么多。
“阿婆,你们老板人呢? ”
他向来体察入微。即使他不知道那些有关安记的传闻,他也能肯定这位老妇人绝不是安老板本人。
方才她多次把名称混淆,用原本写有一种糕点的布包包在了另一味糕点上。
这点小插曲倒让哪吒忆起件有趣的事,居然有人说安记的老板和敖丙那家伙有的一拼。
师傅太乙曾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那今天他倒要开开眼界了。
“安公子正在后厨准备下一锅糕饼呢,我们这儿的东西都是他一手承包 ,瞧瞧那手艺,我连帮厨的份儿都不够。”
末了,她又干笑几声,“还有,公子他喜静,平日不怎见人。”
这话的指意再明显不过。
自己恨不得把眼珠子伸进后厨那半掀开的布帘子之后,明目张胆的举措旁人再看不出来那就是傻子。
算了。哪吒收回刻意的目光,带着些意犹未尽,细细回忆方才看到的零星画面。
一双素白,指如削葱。
那人正挑开蒸锅,忙着往里面撒些什么。
白倒是挺白,或许……
比他的那位好兄弟还要白上几分。
提着大包小包,哪吒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块板栗酥,手拍净,适才准备掏腰包。
这不掏不要紧,一掏可就坏事了。
他堂堂李府三少爷竟钱没带够。
忽地,他幽幽扯起一个痞笑,丢下一句“隔壁李府,暂日一赊”就跑的无影无踪。
往反方向狠劲儿跑出几里,他觉得安全了才停下。哪吒腾出一只手按在羞红不止的面上,不管长了多少,容易脸红怕丢人的毛病始终跟随着他。
嘴里嘀咕了几句打油诗给自己打气,觉得好些了便拆开一包,取出一块就要往嘴里送。
精致小巧的桂花糕被抛上高空——然而软面的口感并没有如约而至。
只听上空‘嗖’的窜出一支极细的骨叉,带着桂花糕直直向后方飞去。随后一声刺破。
哪吒不用回头便知,那骨叉应是钉在了树干上,没入部分至少有半根大拇指那么厚。
须臾,那根骨叉的根部竟冒出缕缕紫烟,一股瘴气的湿臭混着寒风扑面而来。
见那树突然“挣扎”了几下,迅速枯败化为一摊芥草色的腐水,炎热的融进雪地,发出‘滋滋’声响。
是环雁树妖。
‘环雁’,顾名思义,其庞大的锯齿状的枝叶可化为烈鸟的羽翼,从而形成难以攻破的环形包围圈。
一只没啥本事,但群体出动就有些棘手,可偏偏它们就好这一口。
刚才那只应该是落了单的。推理至此,哪吒不由得一乐。
他闭目回忆那只骨叉飞来时的高度、速度、角度,拔腿就要往西南方赶去。
不过,他算错了一点。
到了混战的地方,那群环雁树妖正在缩小的包围圈比他估计的还要再远一些。
那支骨叉的主人果然不容小觑。
他屏息向前一步步靠近。对付此妖,火攻为最佳,其次硬碰硬。
灵火悄无声息的攀上无限伸展的混天绫,配合着缠上群妖。哪吒右手一收、一拧、一个筋斗,包围圈被一举击破。
漫天飞舞的混天绫硬是在半空把朝阳的光影劈为两半,凿开一条碎裂的光芒。
“七宝!”
有一人率先冲出火石迸射的混战圈,带着一声稚嫩的呼喊,尾音尽是沙哑。
火光之中,哪吒看到一男一女,皆是十五六的模样,他们正搀扶着朝他走来。
目光向下一瞥,男子的腰间则挂着几根刺白的骨叉。
“七宝。”
“灼灼。”
其实哪吒不太能受得住此番郑重的道谢,就朝跪在雪地里的二人虚扶了一把。
站起来一番打量,两人均是一身他没见过的素袍,手持兵戒,暗器则挂在腰侧。
“你们……”
“我们打翻了你新买的的糕饼。”
哪吒一噎,一连串问题就这样不情不愿的咽下。
他想问:七宝七宝,你怎么练成的像骨叉这种难以控制力度的暗器呀?你们是除妖浪人?你们的师傅又是谁……
但眼前两人似乎并没有跟自己扯家常的意思,只得作罢。
“啥?喔,你们说这些点心啊。”
其实,点心还真不是他们的手笔,而是哪吒一听前方有打斗声自己一高兴两手一拍冒出几团灵火给烧干净了的。
此时地上还躺着几块,倒有些故作的楚楚可怜。
“如果不嫌弃,还请跟我们一道吧,我们师傅做的莲花酥可好吃了。我求她做点赔给你。”
莲花酥?
他是莲花的化身。
有点儿意思,这点心和他颇有缘分。
想起莲花酥,心里刚刚升起的一点负罪感瞬间给压了下去。
“好,我同你们回去。”
跟着师兄妹二人在街市里七拐八拐,直到一条长队排出巷口,灼灼和他们一商量决定从后门进入。
哪吒双手托着后脑,懒洋洋的跟在其后。
他才不会感到肉疼,那几包糕点可没花他一分钱。
正想着,见七宝和灼灼依次转入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他略微仰头往匾额递上一眼。
安记后厨。
右脚欲迈过门槛,登时被吓得一个趔趄。
他急促的喘着气,一手则在刚才的慌急之中拽上了七宝的衣服。
距离近了些,他这才看到对方颈后的一个‘安’字。
七宝诧异的扭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见哪吒突然支吾道。
“你们师傅……他、他怎么看待赊账潜逃的人啊?”
下回预告 风起柳絮荒唐一眼梦中人重逢
素知赠予玉坠望吒儿喜遇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