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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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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梅园本就挨着大夫人欧阳晴的院子,因欧阳晴素爱梅花,许尧便特意在她院旁辟了这片园子。至于二夫人周婉若的院落附近,则是种满了蔷薇的蔷薇园。此时虽不是蔷薇吐艳的时节,那一片梅园里的梅花,却是开得正盛,寒香沁人。
“许公子平日里,都爱做些什么消遣?”
许念略一思忖,温声道:“不过是看看书、下下棋,陪着长辈们说说话罢了。如今天寒,我身子素来单薄,不大爱往外头跑。” 说罢,他不免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倒让苏小姐见笑了。”
苏霈橘闻言颔首,眉眼弯起一抹浅笑:“公子哪里的话。霈橘也最喜读书弈棋,公子这般,才是真风雅。”
许念亦回以一笑,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和缓。
落在后头的陆旭,望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郎才女貌,竟如一对璧人。他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不动声色,脚下的步子却失了往日的沉稳,竟不慎踢飞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前头的许念闻声侧目,看了他一眼,碍于苏霈橘在侧,终究没说什么。陆旭眉头微蹙,暗自调整了呼吸,须臾便又恢复了那副镇定自若的模样。
曲径通幽,不过片刻光景,一片梅林便豁然出现在眼前。这园子并未设墙围蔽,只在正中立着一座六角凉亭,亭檐下悬着一块古木牌匾,上书两个烫金大字 ——梅园。
“咦?这园子竟是敞着的?” 苏霈橘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她出身世家,深知大户人家的园林规矩森严,若无主家许可,除了洒扫的仆役,旁人是断断不能随意踏入的。
“家母说,好景致原就不该藏私。” 许念的笑容里,添了几分自豪。
“夫人当真是难得的雅量之人。” 苏霈橘这话,说得满心真诚。
两人缓步走入亭中,许念留意到,一路行来,苏霈橘眉宇间似有隐忧,几番欲言又止。他便主动开口:“苏小姐若是有话想说,不妨直言。此间并无旁人。”
苏霈橘闻言环视四周,果然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唯独陆旭还立在亭外。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陆旭身上。
陆旭此刻正背对着亭中二人,可即便隔着几步距离,亭内的言语,他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许念先是一愣,这才恍然 —— 自己竟下意识地,没把陆旭算在 “旁人” 之列。他看向苏霈橘,对着亭外扬声道:“陆旭,你且去四周巡视一番吧。”
谁知陆旭非但没应声退下,反而转过身来,沉声道:“少爷,孤男寡女共处亭中,于礼不合,怕是不妥。”
许念心头一震,竟是自己思虑不周。今日被那突如其来的 “说亲” 搅乱了心神,竟连这最基本的礼数都抛在了脑后。
就在他不知如何应对时,苏霈橘却上前一步,对着陆旭从容道:“陆侍卫不必多虑。我与许公子,有桩要紧事要商议,不便被外人听去。那边有座假山,站在山上既能照看此处,又不会听得分明,侍卫到那里候着便是。”
她一番话,干脆利落地挑明了事情的隐秘,也给了陆旭一个台阶。
陆旭沉默片刻,见许念已然默许,便皱着眉依言走向假山,双手抱胸立在山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亭中二人。这一路行来,他的眉头,就几乎没松开过。
待陆旭走远,苏霈橘转过身,竟对着许念郑重地福了一礼。
许念连忙伸手虚扶,温声道:“苏小姐有话但讲无妨,何须如此多礼。”
苏霈橘直起身,脸颊微微泛红,嗫嚅道:“许公子…… 我……”
远处假山之上,陆旭望见这一幕,只觉亭中光景,竟像是女儿家正要对心上人诉衷肠。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苏霈橘似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许念,语气恳切:“许公子,方才厅中长辈们的话,你定然也听见了 —— 他们似是有意,要为你我二人说亲。”
许念被她这般直白的话语惊得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许公子是难得的才子,与我志趣相投,霈橘心中亦是钦佩。只是……” 苏霈橘话锋一转,声音低了几分,“小女子早已心有所属。方才在厅中,长辈们俱在,霈橘实在……实在不敢出声推辞。”
她说完这番话,便连忙低下头,紧紧闭着眼睛,竟像是怕极了许念会动怒一般。
不料,许念听罢,反倒松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苏小姐不必如此惶恐。强人所难,绝非在下所为。况且小姐这般果敢坦荡,实在令在下敬佩。此事要向长辈们说清,固然不易,但在下自有法子,定不会让小姐为难,更不会累及小姐的清誉。”
苏霈橘猛地抬起头,满眼愕然,似是不敢相信许念竟应得这般爽快。她连忙道:“这……许公子有何良策?可否说与我听听?此事原是我自家的麻烦,断没有让公子一人承担的道理。”
许许念闻言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去了眼底的晦暗不明。他静立片刻,忽而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去,唇边的笑容里,掺了几分自嘲:“苏小姐应当也听过些关于许府的传闻吧?什么独子体弱、常年靠参汤吊命……虽近些年身子稍好了些,却也依旧药不离口,终究是比不得常人康健。小姐心悦之人,必定是位人中龙凤。比起嫁与在下,小姐与那位才俊喜结连理,才是真正的良缘,真正的幸福。”
假山之上的陆旭,望见许念陡然落寞的背影,虽未能听见说的话语,但也不由得下意识站直了身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苏霈橘的神情,从愕然转为震惊,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急切道:“霈橘绝无此意!也从未将公子与旁人比较!公子切莫妄自菲薄!如今瞧着公子的模样,便知那些传闻多半言过其实。就算霈橘没有这个福分,往后也定会有识得公子才华的女子,对公子倾心不已!”
许念闻言,转头洒然一笑:“多谢苏小姐的宽慰。只是在下说的,也并非全然妄自菲薄 —— 用这个理由回绝长辈,定会让他们信服。”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岔开了话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不想让苏霈橘对自己生出同情,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想让她彻底安心罢了。
苏霈橘在贵女圈子里周旋多年,见过的公子数不胜数,却从未遇过许念这般温润通透、体贴入微之人。心中感动之余,又有些赧然,轻声道:“霈橘实在……不知该如何谢过公子。既然我们的母亲是至交,情同姐妹,公子若是不嫌弃,霈橘便斗胆喊一声‘念哥哥’吧?往后我们以兄妹相称,也算成全了这一场缘分。”
这话倒是出乎许念的意料,他不由得眨了眨眼,先前眼底的黯淡,尽数散去。他欣然笑道:“自然是不介意的。能做平宁伯府大小姐的兄长,反倒是在下高攀了。霈橘妹妹?”
苏霈橘脸颊更红,娇嗔道:“念哥哥莫要拿霈橘寻开心!”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的些许拘谨荡然无存,一路有说有笑地朝着玄若阁走去。
假山之上的陆旭,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只是那双眸子,愈发幽深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