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梦青衣●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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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武陵春·春晚》李清照
虞安城自被日军占领后，整座城仿佛格外冷清，逃往广州的人得了暂时的安宁，逃不出的，终日惶惶不安，男人被弄去实验化学毒气，根本无生还可能，稍微年轻漂亮的女子，都被汉奸带着士兵带到东城日军驻扎区和司令部，即使送来，不疯也是半死不活，在日本占领的黑暗日子，每天都没有人敢出门，虞安城早已成了惨绝人寰的屠刀城。很快，虞安城便由一位日本扶植的汉奸郑马坤管理。
颜缨送杭景致回青园住时，她下车后发现青园似乎冷清了许多，不过也是，虞安城一沦陷，那些日本宪兵大批占城，这儿的人，大多都逃了。青园的姑娘们虽是留了大半，却也早不知去哪儿躲起来了。
她敛了敛眼睑，跟着颜缨回自己的庭院了。踏进久未住的小院，一股暗香扑鼻而来，木兰依旧，这的古香古色的摆设，倒是未变，唯一变的，不过是她的心境罢了，原本心尖儿上只住着一座心坟，而今，多了一座不说，怕是她也为自己立下无字心坟，守着未亡人，再未走出来。
回来后，杭景致身子骨愈发瘦弱，入冬后更是鲜少出屋，她总是在睡觉，无休无止的梦魇侵袭着她，颜缨和聂漪葭都担心她的身子，仿佛生怕这梦魇将她夺了去，可不知为何，如果这梦魇真能要了她的命，她倒愿意一直不醒，因为她已没有力气活下去了。
一日，她正浅睡，却听见屋外的吵闹声，她担心的下床披衣想出门看，却发现房门似乎被锁上了，她更是着急，拍了拍，屋外声音响起：“小若，别出声，郑马坤又带人来了，说是要带姑娘们给司令部上台表演去，怕是有坏心思在里面。师傅说别让他知道你在。”
杭景致颤抖着手收紧，指甲陷进肉里，很快的，她听到大队离开的声音，良久，她的房门才开，颜缨双眼通红，阴鹜着脸走进来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她看向跟进来的聂漪葭，无声询问，聂漪葭摇摇头，答道：“他们带走了茗蓁师姐和几个姑娘，说是司令部太君要听戏，如今日军占着这里，不得不低头。”
她不知说什么，只能走过去扶着颜缨的肩膀，无声安慰着，祈祷着一切都会好的，她相信被日本人占领的日子，不会很久，她坚信。
几天后，颜缨接到通知，到郑家府邸接人，杭景致和聂漪葭都一同陪去接人，可是……接到的却都是尸体！颜缨一顿踉跄，她们赶紧扶着，“师姐……茗蓁！”杭景致哑然跑到那堆尸体旁，她纠结着苍白的脸，流着泪却根本无法说出话。
茗蓁、晩潇、沉香、玲珑、胥仪……她们都是她的姐妹，可是如今却再也醒不过来了，他们被那帮禽兽折磨得不成人形，头发凌乱不堪，衣着残破，身上青紫斑驳……杭景致咬着嘴唇哭了出来，眼中似乎有些无奈与憎恨，她轻轻抚平茗蓁的头发，啜着眼泪道：“师姐，咱们回家，再也没人欺负你了，我带你和姐妹们回家。”
而颜缨更是怒火攻心，直接拂开聂漪葭的手，气冲冲地闯进去，却被士兵拦住，“郑马坤你个汉奸，你不是个东西，你滚出来！你这么糟蹋我们中国女子去讨好那帮日本人，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滚开！要撒泼滚一边，我们将军没功夫搭理你！”
守门的士兵一把推开颜缨，她不防当的摔倒在地上，杭景致和聂漪葭见状忙过去扶她起来，颜缨烧红了眼哪肯就范，不顾两人阻止冲上去，想要讨个公道，却不想被他们拿着长枪柄狠狠的砸到脑袋，颜缨白光一闪当场就晕了过去。
颜缨被送回青园后，就一病不起，连茗蓁等人的下葬都未能出席，浑浑噩噩的，总是说胡话，让大夫来瞧，大夫不敢当着颜缨说，私下里和两人劝道：“已是朝不保夕，没有几天了，若是气色忽然好，那也是回光返照之相，还是准备后事吧！”
后来的几天，颜缨病得糊涂，常常眯着眼躺在床上拉着两人的手叙叙道：“韶若、漪葭，这青园就剩你们俩了，我走了后可莫要让这里空了去。”
杭景致心一慌，急的开口：“师傅莫要胡说！虽说如今园子里茗蓁师姐他们都不在了，可我和漪葭还在，青园定不会空。师傅更要好起来，没了师傅，这园子怕是更空了！”一旁的聂漪葭也点头，“对对，师傅好好休息，莫要多想。”
两天后，虞安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颜璎似乎气色比往日好许多，面色红润不少，因为日本的残忍行径，虞安城整日人心惶惶，戏班子也早就散了，没有人敢上台唱戏，为了维持生计，白天聂漪葭都是出去找点活干，杭景致留在青园里照顾颜缨，但颜缨有时行为越发怪异，她总要时时刻刻陪着。
那晚待聂漪葭睡下后，她心里莫名瘆得慌，便起身去看看颜缨，哪知刚一推门，便吓了一跳，她看见颜缨穿着月白色的褶子，画着精致的妆容，在咿咿呀呀的唱，边舞动着水袖，神采奕奕，巧笑低吟，唱的婉转低回，声情并茂，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似水波般在透过窗户的月光上荡漾。可是那瘦削身影，她难以抑制地泛出酸涩。
她心一紧，颤声道：“师傅！”颜缨定了动作，停下来，回头看才发现是她，便笑意吟吟，却什么也不说，她担心着，便劝道：“这么冷得天，又入夜了，师傅还是先歇息吧，若是受凉了可不好。”颜缨不肯，像个小孩子般，“韶若，下雪了，我们看雪吧，我想看看雪。”
杭景致不忍拒绝，便连声道好，进屋拿出凳子，在院子里看雪。她站在颜缨身后，轻轻为颜缨按摩肩膀，有时落雪至颜缨的头发上，她便温柔的拂开，像对待小孩子那般。
“韶若，你可愿意听我的过去？”未待她回答，颜缨便看着这茫茫的大雪说了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大雪，好像把她的过去勾了出来，一直以为能够忘记，却不曾想，不管隔了多久的时间，那段模糊甚至面目全非的记忆，就像被捅破了窗户纸，仍然清晰。
颜缨是早些年虞安城大户颜家的长女颜笙箫，美丽大方，她包含所有的风情，堪称人间尤物，省城子弟都会纷纷一睹容颜，那时的颜缨天真烂漫，沉浸在被人仰望的世界里，便忽视了给予她如此生活的真正来源。
颜家自祖上很多都是经世大儒，家族延续至颜缨的父亲颜时俊却断了，颜璎一天晚上睡不下，想起父母曾告诫的一间任何人也不允许靠近的屋子，她玩心大起，偷了钥匙开了那间屋子，走进去后她闻到很奇怪的味道，想弄清楚后，却不知踩到什么，从一处地方滚下去，那时她的表情几乎是崩溃的。
没想到颜家底下竟有一条地下暗河，而颜时俊便利用暗河偷运鸦片，干这她这一生都憎恨的事情，后来父亲告诉她，颜家到他之前早就败落了，不过堪堪靠着虚名罢了，而颜家如今的经济来源，全是依靠暗河运送鸦片。
或许是太年轻罢，在颜时俊软禁她几个月后逃出来，第一件事直接报了官。她只是想让父母不要再错下去，不曾想给颜家带来灭顶之灾。颜家除了颜缨皆被判于三日后斩决，那一天的虞安城，便是下着大雪，她在临行前去求忏悔也未能得到颜家的原谅，颜时俊死之前骂她是不孝女，更是对着天诅咒颜缨这辈子受到内心的谴责，像颜家所有人那般逃不开鸦片，生生世世受到折磨。亲人反目成仇，终成殇恨。
只能说世事弄人罢，这座利用暗河偷运鸦片的宅子几经起伏，在日雨夜便坍塌了，旁人都道是报应。有人安慰颜缨她都没有错，只有她知道，枉顾家族利益只因太年轻，太冲动才酿成今天的大错。更是过不了心里的坎儿，把名字改了，颜笙箫这个人，早已随着颜家的斩诀一起死在了那里。
颜家败落后，颜缨生计维持坎坷，朋友躲她，甚至以前追求的男子都避她如蛇蝎，她在百乐门当过舞女，在街上卖布卖香烟，什么也做不成，直到遇见她的师傅入了青园，安稳的过到今日。
“师傅……”杭景致听着些许伤感，那些颜缨曾经忌讳的往事在这雪夜里深深扒出，她不想让颜缨徒增悲伤，便阻止她说下去。颜缨扭头，像个孩子般执拗细软着声线：“韶若，给我下汤圆吧。”她有些犹豫，“可是……”看着颜缨无辜的眼神，她还是点点头，离开时不放心看了又看，看到颜缨对她安心一笑，她才放心去厨房，只是她不知道，转过身那瞬变地凄楚模样。
杭景致正捧着碗过来，却突然停住了，突然放手，装着热乎的汤圆的碗就那样摔在雪地里，碎了。她慢慢走过去，走到颜缨身旁。颜缨双手趴伏在凳子上，身子侧躺着，好像安详的趴在那儿睡觉，嘴角上扬，雪花簌簌地落下，铺满了她的头发与侧脸。
温热的泪水划过杭景致的脸颊，模糊了她都双眼，蓦地无力地跪下来。她突然想起红楼梦的一句话：“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啊，真干净。她抬头，用力的眨眼，似乎想要把眼泪倒回眼眶。
这个夜晚，残月照雪，雪下了一夜，笙箫冷寂……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梦青衣●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