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天堑》乌檐鸱吻

1、大庆

　　“天地苍茫浑厚，雾气浑浊呕人地累累积于世间。创世主乍乍有了意识，又继盘古开天辟地，神佛人三分，便各自分营而居。此后上千年，神佛互扰，纠缠的人也不清净。你的任务，就是…”
　　永远是这样的梦。永远是这样苍浑的声音在梦里絮絮念念，几乎把这样的文字刻于他骨上。孟酩青攒眉，静静候着乍醒时的心悸褪去。他慢慢起身，亵衣整齐妥帖地裹着身子。侧目见滥制的雕花窗外白昼晃晃，他揩了后颈薄薄一层细汗，悠悠下床，净了脸手，换衣便出。
　　今儿是这一任玉帝的生辰大喜，孟酩青便是白身也须街上晃一晃贺贺喜。他现在赋职于玉帝心腹大臣傅良栖私府中当门管。说是门管，却教不得傅良栖亲出儿孙，教的的尽是寄住在傅家杂七杂八亲戚的孩童。傅家家大业大，总归做不出拂了亲友脸面的事，于是些个亲戚便由借住变成长住，倒也无人去问。一日，据说是傅良栖的侄儿撞见这一群成伙的乱杂孩童，掏钱给他们请了家庭教师，孟酩青便是那个不幸被请来管教十来个活泼孩子的教师。这倒无妨，孟酩青却是对傅家侄儿很感兴趣，可想来傅良栖世代佞臣，在人间都是被写上话本儿人人唾骂的天神，也不见得有多卓越 的侄儿。孟酩青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揣着荷包上街。
　　天庭的吉日，自是比人间大庆有过之而无不及。十里长街，人烟辏集，一缕一缕儿的酒菜香袅袅荡荡，街上尽是金银烧出来的小桥流水。天界不似人间界限严格，女子若是想也可外出游玩。朱鬓忽隐，红颜又现，衬着灯红酒绿的背景，真个有今夕是何年的醉人意味。
　　孟酩青此日上街却有其事。原来天界初时纪律森严，人数极少。各人各尽其责，不多一无用神。到了后来，最初那一批天神逐渐生了惰性，下界寻欢作乐的也有，带了些美貌侍妾上天，也有荒唐的，在人间认了儿孙也带上来，久而久之，天庭多了一大批没有神能的闲人。没有神能便无法掌职，这一帮闲人终于引起了天帝注意。此后他便严禁天神下界与凡人发展感情，更不提带人上界。这一批闲人杀也不是，留也不是，生息繁衍代代至今。傅良栖那一帮亲戚也多出于此。便又衍生出一项施令:每逢大庆之日，玉帝可命人制定题目，闲人若有大志可前去应答，类似于凡间的科举制度。受赏识者便可由此入仕，获得神能。每年皆有四五人借此步入仕途平步青云。今年孟酩青觑准了这一机会，想浑水摸鱼也成个官职。至于他的目的是不是止于此，却是后话了。
　　步履轻快载行载止地到了应试点，是一处颇为豪华的宅子。大门未开，唯门上施了法术的“应试点”字样换来换去。周围数十名白身闲人窃窃私语，约是在押题。孟酩青撩了袍子，就着朱墀席地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上字样。一时是魏晋王羲之的行书，一时是北宋赵佶的瘦金体，诸如此类，却皆是铁画银钩，既承开山者传世之意，又不声不响地流露出些许凌厉潇洒，仿若暗暗地给这些文字烙上书写者独有的烙印，两种相近又不相同的风格呈现在同一个字上，却无唐突，只是让人心惊。孟酩青赞叹地欣赏着门上的字，几分敬佩，悄然于胸。
　　巳时至，朱门咿呀咿呀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