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勿死》井中望月

1、开始

　　“请你去死。”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说道。仿佛是从地狱归来，他半身染血，背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那是我的家。

　　在这个人来之前，这里原本十分喧闹。
　　——家仆们，长辈们，客人们，收拾细软，尖叫逃命。

　　他来之后，一片寂静。

　　“不仅是因为你是薛府的大小姐，更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他的刀刃下垂，鲜血滴落在地。

　　今夜明明有风吹过，我却觉得空气粘腻稠密，无法呼吸。

　　我想记住他的声音。

　　我想看清他。

　　“因为是你，我才会对你说这么多。”

　　他那滴血的刀刃，指向跌坐在地想要抬起头的女孩。
　　“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地上的女孩微微侧头。

　　对着草从中粗布衣裳的我。

　　表情定格于一个安慰又悲伤的微笑。

　　我想起那女孩以前总是慌慌张张对冒失的我说的一句话。

　　小姐，小心啊。

　　“小姑娘，你一个人要去哪？”
　　“你管不着。”
　　“哎这孩子，我是好心看你一身狼狈才问问你的。”
　　“不需要。”
　　“别管她了，不识好人心，让她自生自灭吧。”

　　“小姑娘，你这么小，打哪儿来的啊？你父母呢？”
　　“我……我父母都死了。”
　　“哎哟！好可怜的小姑娘，怎么回事？”
　　“被一个陌生人杀了。”
　　“……”
　　“离她远点，她看样子是逃出来的，跟她扯上关系你是也想被杀吗？”
　　“……”

　　“哟小妹妹，一个人？”
　　“……我找不到我父母了，能帮帮我吗？”
　　“哈哈哈哈好好好，哥哥这就‘帮你’。”
　　“！”
　　“别跑啊，小妹妹！给我追！”
　　“切，被她逃掉了。”

　　“咳咳，女娃子，你到我这儿做甚？”
　　“呜呜呜我是难民，和爹娘走散了。寺庙里的老爷爷，能收留我一晚，给点吃的吗？”

　　“怎么，不是客人？那你……”
　　“这位大爷，我来找点活儿干。”
　　“呵呵，小姑娘底子不错。有兴趣跟姐姐们一块做生意吗？”
　　“我收徒可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都往门下划拉的。”
　　“嗯，那不是正常吗？我又不是那什么杂七杂八的人。”
　　……

　　天元四年，春。

　　点珠楼大堂中，人声鼎沸。

　　现在，我面前是孤身一人的应府大小姐。应大小姐出门采购胭脂首饰时，最讨厌侍女家丁们跟着。

　　我咬着梳子，飞快地拨算盘，含糊不清道：“总共五两银子。”

　　“哈？五两银子？一两银子算成本，剩下全是你们黑心肝的利润吗？”应小姐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应瑛，你别过分，这都给你打八折了好吗？”我也拍案而起，顺手把梳子插回头上，“这都是看在你老顾客的份儿上了，还是说你想让你家下人都了解了解应小姐尖酸刻薄的样子啊？”

　　“那你倒是让他们了解了解啊，了解以后看谁还敢来你这儿买东西！”应瑛分毫不让。

　　不过我知道其实她还是相当忌惮的，我们俩也就是嘴皮上功夫，还没到那一步，实际多少钱她还是会付的。

　　我们俩就喜欢挣扎一下。

　　“四两五百文！不能再少了！”

　　“二两！再多没了！”

　　“你是想抢的吗？四两！”

　　“你那才叫抢好吧？二两五百文，你爱卖不卖！”

　　“三两五百文！”

　　“三两！”

　　“成交！”

　　“哼。”

　　二掌柜无语地看着我们俩飙戏，“这些东西本来就标的三两，你们俩搞什么名堂？”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哪儿先开始的，“利润”“打折”“成本”“优惠”这些词在甘城流行起来。好像从京城最大的酒楼凭借这些知识得了皇族青睐后，天下突然就无人不晓了。

　　当然谁发明的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只是个青黛阁里负责收钱的伙计。

　　能挣钱活下去就行了，谁管那么多。

　　“得了吧，你至少女扮男装扮得高明一点成吗，你问问这附近谁不知道你是个女的？”应瑛摆弄自己的脂粉还不忘给我翻个白眼。

　　“看透不说透懂吗？虽然大家都知道，可谁跟你似的，刚见面一上来就揭穿我，让人家好没面子。”我嫌恶地摆摆手，“让你那粉离我远点，香得呛人。”

　　“本小姐那叫天真直率，不虚与委蛇。”

　　“搞得跟就你一个聪明人似的，再说哪有你那样用虚与委蛇的？”

　　“就你文化高，那就弄虚作假行了吧。”

　　“我要回去了，我娘找不着我又该暴跳如雷了。”应瑛收好东西，心满意足地起身。

　　应府。

　　“小姐又跑出去撒野了？”应夫人很暴躁。

　　“今天还有客人要来，专门过来相看她的！”应夫人急得坐不住。

　　“夫人莫慌，这孩子有分寸，不会误事的。”应老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地喝茶。

　　“她什么事都跟你说，哪把我放眼里。”应夫人跺脚。

　　“我的好夫人，她要是跟你说，你还让她去？”应老爷哈哈一笑。

　　“可是……”

　　“哪次回来不是先哄你，还给买小玩意儿，都没我的份。你就别吃了葡萄还嫌酸啦。”

　　“哼。”

　　点珠楼。

　　我目送应瑛哼着歌走向远处，总觉得今天心里有点不太踏实。

　　应府。
　　“外面怎么有喧闹声？客人提前来了吗？”应夫人疑惑。
　　应老爷却眉头紧锁。

　　“啦啦啦，啦啦啦。”

　　“我去看看吧。”

　　应夫人想要起身，却被应老爷一把按下。

　　“你快进里屋！”应老爷紧盯着前院。

　　“怎么回事？……”应夫人还想问，应老爷一个阴沉的眼神过去，她便咽下了嘴边的话。

　　担心地看了一眼应老爷，她飞快跑进了里屋。

　　“唉，回家又得哄娘了。给她买什么好呢？就把今天买脂粉给她分一半吧。”

　　应老爷紧盯着前院大门。

　　“砰！”

　　“……”应瑛站在应府门口。

　　满府尽是血红色的“花朵”盛开。

　　地上，墙上，窗上，桌上。

　　“这，这是，我家吗？”

　　手中之物落地。

　　眼中尽是恐惧。

　　她想要后退，又想上前，身体却不听使唤。

　　“梦？……”

　　她喃喃细语。

　　好像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还漏了一个呢。”

　　仿佛她期待这能够唤醒她，应瑛转过身。

　　“请你去死。”

　　半个时辰后后我到达应府，应府已经一片寂静。

　　面对前方一地不出声的“人”，与地上大朵大朵盛放的红色“花”，我叹了口气。

　　插好我的“悬壶救世”旗，我把背上的竹筐往地上一放。

　　我停在应府门槛上躺倒的守门家丁前，开始了我的第一步。

　　露出我最标准的八颗牙笑容，我说:

　　“请君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