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佛系喵》无鼻星球哒小公爵

1、喵喵喵

　　我的主人叫王翠花，这是一个很土的名字。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看起来比她更土。

　　我是一只猫，没有名字。黑一块白一块的毛杂乱地分布在我的身上。我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

　　“你这个丑样子哟，除了我别人都会嫌弃的。”王翠花总是这么说。

　　王翠花的性格很泼辣，说话直来直往不经大脑，经常得罪人，所以她的左邻右舍都不怎么待见她。

　　“别人嫌弃的明明是你好吗？”我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但我不能否认她说的是对的。在被王翠花捡到之前，每次遇到我的人都会离我远远的，恶劣的甚至会踹我几脚。至于原因，很简单也很肤浅：我长得很丑。

　　我们俩都属于心大那伙的，遭人嫌弃又怎样？一人一猫的日子还是很悠哉的。

　　最近王翠花的身体状况不太好，我经常能听见她在夜半时分痛苦的呻吟。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肺癌晚期。我不知道什么是肺癌晚期，但看着她脸上黯然的表情，我感觉她命不久矣。我突然发现王翠花已经老了，满脸的皱纹，微坨的脊背以及日渐浑浊的眼睛显示着她的生命曲线。她今年六十一岁了，这个年龄大得对猫来说很不可思议。

　　这天晚上的月亮又大又圆，银色的光辉散落一地，把世界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王翠花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她扭曲的五官和额头上豆大的汗水，我焦急得肝都颤了，可是却无能为力。我只是一只猫，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天终究到来了。王翠花明显涣散的眼睛已找不到焦距。她的儿子站在床边，表情悲痛却在竭力忍着。

　　这时，王翠花仿佛回光返照了一般，眼神突然清明起来，她缓缓说道：“富贵你先出去吧，留我和猫单独呆一会。”

　　我看到那个男人眼神复杂地瞄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王翠花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看着我。她有一双很有味道的眼睛，能把我看到心尖儿里。她用瘦的不成形的手掌抚摸着我.，突出的关节硌得我很不舒服。她就这么一直抚摸着我，直到不动。看着王翠花静谧安详的脸，我小心翼翼地用头蹭了蹭她。真希望她下一刻就会爬起来告诉我这是一个玩笑。

　　可惜希望只能是希望。

　　我忍住传导四肢百骸的痛楚，嘶吼着“喵——”了一声。王富贵应声连忙跑进屋内。我看着他悲伤的脸，不屑地乜斜他一眼，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我沿着乡村的小溪走了很久，远处有层峦叠嶂的山，澄澈的蓝天，几抹云悠悠地荡漾着。那种山水画般的氤氲写意净化了我的灵魂，这些景色仿佛穿越千年而来，带着让大地为之震动的跫音。

　　不知走了多久，我来到了一座城市。这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这里我见不到春天飞舞蹁跹的蝴蝶；见不到夏天池塘深处的青蛙；见不到深秋满地金黄色的油菜花；见不到冬天银装素裹的大院与杏树。只身在这陌生的环境中，我有点害怕。但腹中的饥饿感让我把这些都抛到了脑后，我不得不去寻找吃食。

　　为了在这诺大的城中不饿死，我与一条流浪狗打架。我赢了，但被咬伤了。好在这些日子我认识了一些朋友，我不至于拖着受伤的身体去找吃的。

　　静下来的日子里，我总是想着王翠花临死前那双温柔的眼。我很后悔没能参加她的葬礼，王翠花喜欢海，不知到王富贵有没有把她的骨灰撒进海里？我与王翠花在一起生活了几年，彼此很熟悉。她不说话我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我知道她的遗言是什么，我透过她的眼神看出来了：她希望我和王富贵生活在一起。但是我不愿意。和王翠花在一起几年，我从没看到过王富贵看望过王翠花一次。就连王翠花得了肺癌都不知道，在她临终那天才急急忙忙赶来见了王翠花最后一面。人类这么自私虚伪，我才不要和那个男人住在同一屋檐下。

　　但现在我有些犹豫了。只要一闭上眼睛，王翠花那双温柔忧伤的眼睛就会在我脑海中浮现。我这几天天天失眠，每天都头昏脑涨的，有种喘不上气儿的感觉。正好伤也晒得差不多了，为了不继续受折磨，我决定到王富贵家里看看。

　　我边仔细嗅着地面上的气味边朝前走去，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气息显示着王富贵的家马上就到了。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巧，我随意走到的城市居然就是王富贵的居住地。我常常听王翠花说起什么缘分，难道我真的和那种人有缘分？胡思乱想之际，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走到了人流里来。熙熙攘攘的人把我踢过来踹过去的，我心里一慌，连忙报到路边的杂草中把自己隐藏起来。

　　我睁着骨碌碌的眼睛透过杂草的缝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十几分钟。街道变得冷冷清清。我这才发现这里是一座学校，怪不得刚才有那么多人，原来是放学了。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稚气的声音：“啊，这里有一只好可爱的小猫。”我一下子就僵住了，这人走路怎么没有一点声音？我的身体进入防御状态，四肢顿时如马达般抡了起来。谁知那人比我更快，一双手瞬间就把我抱在他怀里。

　　感受到他细腻的手掌和温暖的胸膛，没怎么和人类接触过的我剧烈挣扎起来。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反感，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似乎有魔力，我不知怎地就停止了反抗。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脸，他有一张很像猫的脸：脸型短短的却有一个尖下巴；鼻子小巧□□；一张猫咪唇似三月桃花；他的眼睛超级大，圆圆的，可爱极了。

　　我从来都没见到过这么好看的人类。他的眼睛尤其漂亮，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却像一个婴儿般纯真无暇，像没有一丝涟漪的湖水一样清澈见底。

　　他用脸颊蹭了蹭我，感叹道：“啊呀，你真的是太可爱了。身上的毛也超级漂亮！”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眸子里的欢喜之情满得快要溢出来了。我感觉到他很喜欢我，这个想法让我心里美滋滋的。

　　少年就这么把我带回了家。我发现他还养了一只绿蜥蜴和一只癞蛤蟆，长得都超级丑。少年笑嘻嘻地望着我们，白皙的脸庞犹如天使，“我今天给你们带了一位伙伴，和你们一样可爱。”“啪”，我的眼珠子掉了。这位少年的审美真是奇葩呀。

　　夜深人静之际，我趴在门口。不一会儿，寂静的楼梯口传来了脚步的声音，我连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了起来。在钥匙开门的清脆声中，一个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影进到屋里。我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心中不由得有些兴奋——我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

　　白天见到少年时，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王富贵的味道。我猜他和王富贵应该有点关

　　系，于是就跟少年回了家。现在看来，王富贵应该就是少年的父亲。

　　我抬头看了眼表，已经凌晨一点了，王富贵却才回来。看来他儿子当得不好，父亲的责任也没尽到呀。我心中对他的嫌恶又多了几分。

　　王富贵没有看到我。他放轻脚步走到少年的门口转动把手开了个缝，深情地注视着少年，复杂的眼神中包含万千。看着他犹如“望夫石”般的姿态，我莫名觉得有点愧疚，却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

　　夜已经很深了，我的头越来越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醒来，发现王富贵在做饭。他熟练快速地翻炒着，不一会儿一盘香气四溢的菜便新鲜出炉了。王富贵一一把早饭放在桌子上，然后在上边放一个大罩子。他抬头看了眼表，发现我醒了，便把一碗清水放到我身前，转身又去做饭了。

　　看来他认出我了。我伸出舌头舔着碗里的水，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和王富贵共处一室，我感觉好尴尬。想离开这里四肢却仿佛黏在地上动不了了。

　　王富贵又把一碗东西放在了我身前。我一看，原来是一碗猫饭。我低下头吃了一口，顿时喷了出来。王富贵做猫饭的水平真是不怎么样，咸不拉几的难吃死了。我又想起了王翠花，还有她做的猫饭。

　　王富贵看着满地残渣愣了一会儿，起身把地面打扫干净之后出去了。

　　这是什么情况？因为我不吃他做的猫饭所以伤了自尊心，不给我食物了？不给就不给喽，我当了几个月的流浪猫，自力更生惯了，才不受嗟来之食!正这么想着，我看见王富贵回来了，还拎着一带猫粮。呃……这和我想象的画面差距有点大啊。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我看着眼前满满一碗的猫粮，想吃又有点舍不得吃。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我常常会透过宠物店的玻璃看着架子上琳琅满目的猫粮，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会吃到。现在梦想实现了，我塞了满满一大口，用力咀嚼着。粗糙的口感充斥在口腔里，嗓子眼儿被堵住了。我连忙吐了出来，吐到一半时觉得不太礼貌，这可是王富贵特地下楼给我买的。于是我把剩下的一半又咽回肚子里。没想到我心心念念袋装猫粮这么难吃。美梦破碎的滋味实在不怎么好，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王富贵似乎看出来我不太习惯吃，拍了拍我的头，转身又下去了。这次他又带回来一袋猫粮。这次的猫粮很好吃，嚼在嘴里越吃越香。我已经很久没吃过饱饭了，这次心满意足地吃得超级饱。王富贵看我吃得开心，他也笑了。

　　我躺在沙发上享受着和煦的微风，少年突然三步并作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装进了书包里。

　　我蒙然地看着眼前的漆黑，把头伸出书包外。少年见状摸了摸我的头，他解释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哦，她很可爱的，你一定会喜欢她。”一听到我要见人，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少年身手矫健，我是不可能逃离他的。我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蜥蜴青蛙俩兄弟，它们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少年悄悄把我带进了学校。在上课的时候，我把头小心地探出书包想吸点新鲜的空气，谁知一抬头就看见一张放大的脸庞，吓得我一激灵。

　　今天上午受到了诸多惊吓，我的小心脏有点承受不住。

　　少女睁着两只分得很开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我，嘴唇咧得很开。少年对这少女低声道：“它是不是很可爱？”少女点了点头，清澈的眼睛洒满了星星。少年和少女的眼睛长得十分相似，单纯到有些冒傻气。

　　老师注意到地下的动静，他推了推眼镜，有些愠怒：“我说没说过我的课堂不准讲话？！你们两个出去罚站！”

　　顿时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小角落里，我明知道别人看不见我，却依旧有些害怕地把自己缩成一团。少年把我藏在他宽大的校服中，从容不迫地站起来，和少女出去了。

　　到走廊站定，少年连忙把我放了出来，他向我摆摆手：“回去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不过我为你来到这儿感到开心哦。”我突然有些感动，虽然是少年强迫我来到这里的。

　　我把目光移向少女，她也向我摆摆手说再见。

　　我走到围墙时，不禁回头看他们。少女正在看着天空，少年则看着少女。我突然发觉少年喜欢少女，他们之间的感情像水晶花般纯粹美好。我笑了笑，低头叼了几块石头从上面跳了出去。

　　就在少年喜欢这少女的时候，王富贵的感情也有了点苗头，最近几个月他频繁地带着一个女人回家吃饭。这个女人尖下巴，高颧骨，长着一张刻薄的脸。不过性格还算可以，见谁都笑咪咪的。

　　这天晚上，女人做了一大桌子菜。客厅昏暗的灯光和窗外的月光交错，洒在桌子上。我低头吃着我的猫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三人。他们吃得其乐融融，像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咱俩将来是不是得要个孩子啊？”女人的声音有些尖利。

　　王富贵一愣，“咱们不是有一个了吗？”很显然，这个孩子指的就是少年。女人瞥了一眼少年，沉默着低头扒拉着饭粒，看不清她的表情。

　　气氛突然就尴尬沉闷了起来。王富贵低头点燃了一只烟，星星火光映着他满是沟壑的脸庞，明暗之间生出几分虚幻来。他一根根地抽着，谁都没有说话，女人依旧扒拉着饭，少年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们。

　　王富贵的烟很快就抽完了，他捏紧手中的空烟盒，站起来飞快地说；“我下楼去买一盒。”

　　只剩两个人的客厅更显沉闷，我上前蹭蹭少年的裤腿，轻轻叫了几声安慰他。或许我的叫声刺激了女人，她突然站起身一脚把我的猫碗踢翻，猫粮洒落了一地。她恶狠狠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一只土猫凭什么吃高级猫粮？！”

　　看到这个场景，我瞬间炸毛。这女人真是太可恶了，不但把我的食物踢翻，还对我进行猫身攻击！我伸出利爪，弹跳在女人眼前。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耳边流过指针转动的滴答声响。我清楚地看到女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和红肿的双眼，然而我的爪子还是挠上了女人的脸颊，幸好我的爪子不比从前锋利，只把她的脸划得破皮了。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捂着脸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少年想拽住她，可惜只抓到了一缕风。

　　我既心虚又惶恐。少年蹲下身摸摸我的后背，“你不该这样的。”是啊，我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活了这么多年，心智不如一个小孩子成熟，做事一点后果都不计。

　　王富贵回到家中，看到地板上一片狼藉，徒留一声叹息。

　　从这之后，我再也没过女人。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个月。这天清晨，几缕阳光照耀在地板上，映着少年的脸庞，气氛静谧温暖。

　　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少年的手机“叮铃铃”想起来，划破了这个安静的清晨。少年放下手机后连忙翻箱倒柜寻找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很严肃。看着他手上拿着的东西漏出了“医保”两个字，我瞬间怔住了。

　　王富贵出事了！

　　我和少年一起冲出门外。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声在这一刻消音，耳边只剩下耳鸣声。这座城市的早晨总是熙熙攘攘的，人流从我和少年的身边划过。许多人都对我们投来诧异的目光，使我如芒在背，不过我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

　　医院里依旧很喧闹，我藏在少年怀中，看着眼前的“抢救中”，它们像血一般红，紧紧纠缠着我的神经。

　　王富贵你可不能出事啊，少年，我，青蛙和蜥蜴都需要你。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医生出来了，他对我们说王富贵现在无生命危险。我和少年都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瘫软。

　　王富贵这场意外，使一个秘密被抖了出来。原来，工地的工头不但拖欠工资，还让工人们干额外的活。王富贵这次受伤就是在高楼上干活时不小心摔了下来。群众把他们告上了法庭，所有工人不但工资被还了回来，还得到了一些赔偿。总之是皆大欢喜——除了王富贵。

　　躺在病床上的王富贵脸色更不好了，看上去像死人一般毫无生气。我和少年静静看他的脸庞。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一个最使我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到我们直抒胸：“王富贵醒来我就走。”我有些慌乱，女人好像比之前更瘦了些，她现在过得不好吗？

　　女人把保温桶里的食物摆放出来，对少年说道：“医院的饭菜怕你吃不惯，给你带了点。”少年再三道谢。

　　我在一旁踟蹰着，定了定自己的心神，上前蹭蹭她的裙角。我不求她能原谅我，只希望她能感受到我的歉意。女人蹲下身和我对视，拍拍我的头什么都没说，我感觉到她已经放下上次的事，我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有了女人照顾王富贵，少年便可以去上学了。我每天看着女人白天给王富贵擦洗身体，夜晚忍住困意守着他。她纤细的身影愈发消瘦，看得我很不是滋味。在又一次女人忘记吃饭时，我忍不住叫了几声提醒她。

　　女人并没有理解，路过的护士却听到了我的叫声，我就这么暴露了。护士姐姐严肃地说道：“医院里不能有宠物，你快把它带走。”

　　我就这么被赶了出来，沿着与家相反的方向一路走下去。

　　说实话，我觉得我快死了。

　　我的皮毛一点光泽都没有了，走几步就累得厉害，猫粮也吃不下去了。只有王富贵和少年在时，才会勉强吃一点给他们看。

　　，看着波澜壮阔的天空，我忍不住回想起我的一生：刚出生时我便被父母抛弃了，一条路过的母狗把我养大，后来母狗死了，我被王翠花捡到。我和王翠花相依为命了几年，王翠花也死了。我又开始流浪，然后和王富贵和少年住在一起，我认识了他们，认识了蜥蜴和青蛙，认识了少女，认识了女人。

　　我突然发觉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它把我对王富贵的鄙夷嫌弃变成了对他的喜欢依恋；把我对女人的冷漠变成了歉意，又把歉意转化为怜惜。

　　以前的我经常会用人做的某一件错事来否定他的全部，现在想想，真是偏激又肤浅。人这种复杂矛盾的生物，像一尊菩萨一样：正面宝相庄严，拈花微笑普度众生；背面滔天黑暗，手持骷髅毁灭一切。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大暗黑天。

　　仔细想想，其实人人都是这样一尊菩萨。

　　这是我头一次如此静谧地回想自己的猫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也是最后一次。

　　我走在黄昏中，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