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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十八相送,云衫水袖是多情 窗格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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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格初开,微烫的阳光透进来,也送进窗外空气漫舞的清香,我轻理晨妆,对着铜镜,手指捏着李钰昨日送给我的黑玉琵琶梳,慢慢的、慢慢的梳着一头如瀑长发,凝视着镜中自己如花儿初绽的姣好容颜,忽觉日子是这般的恬淡、宁静,梳青丝,理情思,忆起那个记忆中情深、现实中挚真的男子,心中暖暖的有爱走过。
书上爱说“女儿晨妆颜色美”,殊不知,女孩子在清晨对镜那一道道繁琐至极、不厌其烦的工序后,透着对生活、对人生、对生命怎样的热爱与尊重,这是一种对美好最好的爱惜与呵护。一个女子有一天若不爱妆扮自己,不爱美了,那她的生命基本也就快完结了,即使她还活着。
镜中的女子目含秋水,眉惹相思,两靥画嫣,唇娇若樱,叫我自己都不忍相拒,这些日子也不知是不是我和紫鹃研制的化妆品有神奇的功效,我感觉自己愈来愈容光焕发了,不禁娘和紫鹃,就连平日不轻易玩笑的爹都会逗我两句,还一边故意的感叹自己老了,女儿大了该嫁人了一类的话,害我又羞又急的,弄的我自己也怀疑,难道真是应了那句“爱情是女人最好的保养品。”
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确认的,心中种了茁壮成长的爱情,我的日子反而愈加丰富充实起来,似乎是因为心中有他、爱他,而更加热爱这个世界了。
每一天我都沉浸在津津有味的搜读古书古诗词、兴致勃勃的研究笔墨丹青琴棋技艺文学艺术中,因为心中有了爱,有了暖,让我想更好的去认识、体悟这个世界的美好,让我想快乐的去汲取这人世间最美的一切,并且,与他分享。
这日夕阳日暮,紫鹃又开始了半周一次的衣橱大清理活动,拎着书满屋随意溜达的我,一眼瞥见了那身初次和李钰游莫愁湖所穿的淡青色公子装,不由得那些他唤我英台、贤弟的记忆片断都涌上心头,心中一甜,脸上不自主的拉出弧度,会心的笑了,于是心情大好的哼起梁祝里长亭送别的段子来:
我家有给小九妹
聪明伶俐人钦佩
描龙绣凤称能手
琴棋书画件件会
我此番杭城求名师
九妹一心想同来
我以为男儿固需经书读
女儿读书也应该
只恨我爹爹太固执
终于留下小九妹
一边哼还一边的照猫画虎的按着越剧的身段、手势、步法扮起来。一旁收拾东西的紫鹃虽常见她家小姐疯疯癫癫的,但如此有技术含量的发疯平日里也是鲜少见到的,看了兴奋的手舞足蹈,直结巴:
“小姐,你,你竟会唱这,这样的曲子,你,你简直太...”
我故意作戏文中的回眸一笑,还抛了个媚眼给她:
“你家小姐我会的,可还不止这些呢。”谁想紫鹃却接着说:
“小姐这样简直是太好笑了,看上去好像请神的大仙。”什么你个死丫头竟然说我是跳大神的,这简直是污蔑伟大的戏剧艺术。
正愤怒着,忽然不知哪里传来了两声清脆响亮的鼓掌声,咦,是谁在看我呢,不对啊,这房里只有我和紫鹃两人啊,哪来的人啊,难不成是闹鬼了?
还是紫鹃眼尖,叫了一声:“殿下”。可不是嘛,赫然立在纱窗外的不是李钰、碧夜那一双黑白无常,还能有谁,我慢慢回过头来,脸上直抽筋的尽量面对他们俩保持着大家闺秀的微笑,一只手则不动声色的抓过紫鹃丫头,在维持面部表情依旧的情况下,无声的传达着我愤怒的小宇宙:“死丫头,谁让你没事开窗口来着,这下好了,你家小姐的糗样子全都被人看到了吧。”
紫鹃丫头早就顽皮惯了,胆子也大了,一点都不怕我。现在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直瞄着天花板,把个一脸郁闷无处使一心怒火无处撒的我,只能无声的干忍着,还要强作欢颜,保持大方得体的微笑,哎呦,我的肌肉都酸了。
愤恨的我直拿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的震慑她,潜台词是,你个死丫头,你等客人走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可是紫鹃丫头摆明了一张我才不怕你的小脸儿,居然还敢走过来,嚣张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微微叹口气:“小姐,我知道您面慈心善,舍不得罚我的,再说罚也累了您的手不是,小姐可要多多保重身子,千万不要因为和紫鹃斗气,气坏身子多不值啊,您说是不。”说完迅速的闪身想溜,真真是叫人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小丫头片子,不收拾你还没王法了呢,哼。
我一把抄起紫鹃刚才擦瓶掸灰的鸡毛掸子,也不顾在李钰碧夜前什么形象不形象的了,先收拾了小疯丫头再说,我恐吓的挥着我的武器,撵在紫鹃后面叫:“死丫头,有种的别跑,给我站那别动,跟我大战三百回合。”
紫鹃一面跑,一面还回头对嘴:“我才没那么傻呢,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丫头还真聪明,脚一刻不停的向李钰他们的方向位移。
哼,臭丫头,你以为搬来俩门神我就会怕了你吗,姑奶奶这次可是连老脸都豁出去了,要是还治不了你个小屁孩,那一屋子小丫头子都得造其反来,大闹天宫啦。
紫鹃一看,这一招自以为强有力的杀手锏竟然失灵了,立刻硬的不行改换苦情戏了:“殿下,紫鹃平日里一向安分守己,今日不得已做错事,害小姐怒火中烧,殿下您心肠最慈悲了,快帮紫鹃跟小姐求求情,紫鹃一定感恩在心,不敢忘怀。”
这个丫头,越说还越来劲了,就这么看,也不能轻饶,倒弄的李钰满脸尴尬的立在原地:“啊?”反应半天才又说:“这个,这个...”估计他也是没见过还有这样小姐丫头胡闹成一团的样子,给难住了。
“哼哼,现在就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来了也救不了你了,紫鹃小破孩,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我得意的笑道。
紫鹃一看挡箭牌也失去了作用,苦着脸没了辄,只好三步退两步心不甘情不愿的挪到我身边儿来,可怜兮兮的伸出一双白嫩嫩的小手来:
“好嘛,好嘛,人家认栽就是啦,给小姐罚,小姐,你可要轻一点哦。”我看了不由得暗觉好笑,但表面上还是绷着脸,故意装出一副要严格执行家法的样子来,还颇具威胁意味的轻轻在手中掂了掂鸡毛掸子,慢慢的将这根小型打狗棒悬在小恶人紫鹃的纤纤玉手之上,紫鹃以为我要来真格的,吓得一动不敢动,干脆直接把眼睛给闭起来了,就连一旁的李钰、碧夜也吃惊的瞪大了双眼看着,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今天应该是他们俩头一遭儿见我这样呢,一时都没了主意。
我看了他们的好笑样子,忍不住吃吃的笑出声来,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请紫鹃的小脑瓜吃了下糖炒栗子,快的把他们都惊了一跳,紫鹃先是一脸的惊喜,估计是以为自己捡着了,还傻傻的开心,被弹完后复又恢复到小苦瓜的模样,想来刚才那一小下也不轻吧,臭丫头,谁叫你起义了,现在知道惨了吧,嘻嘻,想跟你家小姐斗法,还嫩得很哪。
我顿觉神情气爽,心情一级好。回头调皮的跟李钰抱抱拳,故意沉声学起迂腐的封建旧家长腔调:“小弟处理家务事,叫梁兄你见笑,见笑了。”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的笑弯了腰。
其实原本我心中还真有些担忧,怕今天见到他彼此会感觉有些别扭,很是伤脑筋,现在这一嬉闹,气氛倒是格外的自然起来,与他一面散着步,一面很亲切的说了些寒暖饮食之类的寒暄客气话。
花园里姹紫嫣红、千娇百媚,恰有几株他派人送来移植成活的珍稀品种的牡丹,开的正好,叫人不由不停下脚步好好赏看,他也安安静静地停驻在牡丹花前,脸上流转着柔和的微笑,我抬起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神,嫣然笑了,认真而温暖的说了声:“谢谢。”
他却不知在发什么呆,竟出神没有听见,我说过半天后他才“啊”了一声,很无辜的望着我,问我刚才跟他说了什么,看得我又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好玩,于是就又一次脸色绯红的真诚的对他说: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也谢谢这么久以来你一直这样照拂我关怀我。”忽然感觉这些客气话说出来显得特别多余别扭,就猛然停了下来,我一紧张连带着他也跟着紧张起来。
“只要你喜欢,你喜欢就好,我很高兴能...”他像个小磕巴的样子真是好可爱,看的我开心的笑不停。
“不过,你嘱咐碧夜告诉我说‘不必回礼,我早已收下了你的回礼’是什么意思呢,我想了好久也没想起来,究竟曾经送过你什么?”
“这个啊。”他微作沉吟,“我还是要请你看了不要怪我才是呢。”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黄色丝绸材质、绣工精细的小锦袋,一看就知是皇家之物,他把小锦袋放在手上,停了停,又徐徐的打开锦袋,轻轻的伸手进去,竟又拿出了一个香包模样的东西。真有趣,锦袋里又装香包,大袋装小包,弄得跟变魔术似的。
咦,那个香包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啊,怎么这个朝代也有人会绣现代的十字绣吗,偏偏也是蝴蝶花样的,底下还绣了几个小巧的字:“潇...”我看到这儿忽地傻眼了,那几个字竟然是“潇湘妃子”。
这竟是我的香包,是那个我初次和李钰结伴同游,以为在街市上掉了的香包。原来,原来是他捡到了,他还好好的把它收起来了。我一时百感交集,心里辨不清滋味儿。
他还以为我恼了,忙过来向我急切的解释道:“娥皇,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当时见你掉了它,之后也未加问询寻找,还以为这只是你寻常佩戴的饰物,并不是对你来说十分重要而特别的物件,就一时喜欢,擅自做主收藏起来了,是我不好,我不该...”他越解释越流露出此刻他心中的慌意,看的我心上一阵阵暖流滚淌过,甚至有想哭的冲动。
“没关系的。”我再不打断他,恐怕他就要给我出份书面检讨了,只是我寻常的一件玩物,他却爱若珍宝的贴身收藏了这么久,还仔细的用锦袋装好,这份心意怎能叫我不感动,“这只是娥皇的一件饰物,绣工粗糙没的叫你笑话,怎么好用来做回礼呢?”
“娥皇,你太谦虚了,若这样的绣工不算好,那还有什么珍品能入得眼呢,说实话,这样的刺绣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即使在宫里也从未得见,这针法特别又别致,竟能将这蝴蝶绣的如同一只真蝴蝶,生动逼真,活灵活现,仿佛受了惊就要振翅飞去,我以往所见到的刺绣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而且,这个我没猜错应该是香袋吧,刚捡到时我拿在手中看,意外的嗅到暗香浮动,好奇的打开来看,发现里面竟有一个如此精致的小瓶,装着有如此高贵清雅之香的水,”他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停下来,“我实在太喜欢了,所以就没有告诉你我捡到了,还偷藏起来,希望你别恼啊。”
想不到我的游戏之作竟能得到他如此赞誉,真叫我听了心里又甜蜜又惭愧,虽然你蛮识货,这十字绣可不是我发明的。
“既然梁兄如此喜欢小弟的拙作,那就蒙梁兄不弃勉强收着吧。”我又忍不住和他玩笑了。
他听了开心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忽而问我:
“娥皇,刚才你唱的是什么曲子啊,仿佛吴侬软语,雏燕呢喃,竟如此动听?”
“是十八相送里的‘我家有个小九妹’啊,梁兄平日不听...”我刚要说你平日里不听豫剧的吗,才想起不知南唐这时有没有什么戏曲呢,便把“越剧”两个字又吞回肚子里,又改问道:
“梁兄从前有听过类似这种风格的曲子吗?”
“好像也有听过一些和这种曲子有些共通之处的曲,只是远远不如今天听到的这般音韵婉转清亮,余味悠长。”
听了他的话,我的脑中好像“叮”的一声亮起了一盏小灯泡,这说明这个时代戏曲还只是初有端倪,甚至并未形成一个模糊的成体,不如,不如把那些看起来可能培养出戏曲天赋的人聚集起来,一起切磋研究,这可是保留祖国文化遗产的大好事啊,虽然我只能算是个业余票友,但在这里总还算过得去,不如就将我们戏曲的前身好好的培养壮大吧。
“梁兄,我有个请求不知当不当讲?”我自然希望能够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
“娥皇,我们之间还需如此客气吗,你有什么尽管讲。”他还是那样好像会支持我所有决定似的。
“不知梁兄可有办法把那些会唱这样曲子的人都召集到一起,娥皇觉得这种曲子很好,是值得我们的子孙后代传承下去和发扬光大的,所以想专门成立一家这样的曲艺馆,馆内可以给有各种绝活技艺的艺人提供一个展示的平台,并且将这些技艺好好发扬传于后世,不知梁兄你觉得如何?”我满含期待的看着他。
他这次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半响都不做声,没来由的让我多了一份紧张,该不会我说错什么了吧,刚要开口问,他却语调都有些颤抖的开了口:
“娥皇,有时我真不知你究竟从哪里来。”我心底蓦地陡然一惊,“上天在你降临人间前到底赋予了你多少的灵秀,让我每时每刻都可能面对你所带来的惊诧与惊喜,我只能说这些日子结识了你之后,你让我看见了这人世上最美最好的一面,生命中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美丽的风景,原来可以有这么多值得人用心去做的事,从今以后,只要是你想的,便是我想的。”
慢慢的往后听,我才放下心来,还以为他发现了我的可疑身份呢,忽然才发觉,他是什么时候握住我的手的?居然被他握了这么久都没察觉到,真是羞死人了,脸“唰”的一下烧成了猴屁股,看他好像还没有松开的意思,便自己一点点不很夸张的往外撤出手,谁料他却一下子握的更紧了,我不禁抬起头,正好和他的坚定又有些无赖的目光相碰,顿时一阵好强烈的心慌,叫我不敢再和他对视,我的退缩反而鼓励了他的无赖精神,凭空而来的一股力量将我不可阻止的带进了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再挣脱不出了,我心里很不服又很无奈的一阵叫:“完了,被小无赖打败了。”却又觉得他的怀抱是那么的暖,那么的安稳,叫人好想一辈子都躲在里面不想出来,仿佛这个拥抱我真的等待了一千年那么久,现在等到了,只想在他的胸膛上再多靠一会,只想再多听几声他的心跳,这会让我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真实,也让我觉得多么的不舍。
许久,许久,耳畔仿佛有风轻轻吹过,我们彼此偎依着,好久都没有讲话,只是静静的相拥,不想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这属于我们的安静的幸福,这一刻我们仿佛是分别多年的恋人再重逢,这一刻我们彼此心心相印。
许久,许久,他在我耳畔轻轻低语:“娥皇,很奇怪不知为什么,我心中一直有种感觉,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相恋多年了,从看见你的第一刻起,我心中就有了个很奇特的声音告诉我,好像我一直等待着的人就是你,娥皇,给我个机会让我可以对你好,可以陪你一起去看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你愿意吗?”
他的话让我的心瞬然完全融化,刹那间幸福的说不出话来,李钰,原来一直以来你可以感觉得到的,原来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原来我一直都有你,还有谁能比此刻的我更快乐,更幸福呢,人生能得一倾心相恋的爱人,真正足矣。
我满眼是爱的看着他,看着温润如玉的他,看着翩若惊鸿的他,看着体贴入微的他,想用尽这一生去好好爱他。忽然来了调皮劲儿:“要是我不愿意呢,你能怎么办?”
他听了露出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低头看着我,仿佛十分没办法的样子,我看了不禁大为得意,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唉,我本不想如此的,我本可不必如此的,”他慢悠悠的说道,“谁叫你非得将我呢,你不愿意,那我就只好印上我的标志了,看谁还敢再打你的主意。”说完竟趁我未及反应,霸道的不再让我开口。
漫天青草香的午后,只余满园的甜蜜,偷笑的花儿草儿,快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