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公主》明子归

13、第13章 “天佑我大

　　除夕夜宴上，太和殿内歌舞正酣，晋申公公三次往返殿内殿外也夜宴气氛稍减。就在众人暗自揣测之际，丝竹声暂歇，舞姬退至两侧。

　　长孙颂举杯起身，朗声笑道：“天佑我大析，卫国王大捷！”

　　殿内众人皆望向上首。

　　长孙颂目光扫过满殿宾客，声音振奋：“北疆方才传来八百里加急捷报——卫国王宣临率三千玄甲精骑，冒险穿越鹰愁涧天险，奇袭漠北诸部联军后方粮草大营，焚其粮草五处，俘获副将两名，歼敌一万！”

　　此言一出，满殿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漠北部落此次联合叛乱，调集了五万大军围堵黑风谷，”
　　长孙颂声音清朗，响彻大殿，“如今粮草被毁，军心已乱。卫国王此战，扬我大析国威！”

　　“陛下圣明！卫国王神勇！”坐在左侧首位的燕亲王长孙千诚率先起身，举杯高呼。

　　这位燕亲王是先帝幼子，却是先帝晚年最宠爱的儿子。
　　虽只比长孙颂年长两岁，但二人幼年在东宫一同长大，亲密异常。当年长孙颂的父亲——敬德太子突然病逝后，朝中曾有一派声音支持立这位聪慧果决的燕亲王为储，二人皆是敬德太子一手带大。他也曾作为副使随长孙颂入濮国求亲，当时议储愈演愈烈，直言谁娶得濮国公主，谁就会是下一任储君。然而先帝深思熟虑后，仍遵循旧制，立了长孙颂为皇太孙。

　　这段往事在朝中虽无人明说，却是心照不宣的秘辛。毕竟风波已平，谁也不想多生事端。燕亲王也因此格外谨慎，自先王妃去世后，至今未再续继妃，更无子嗣，深居简出，只在年节宫宴上以亲王之尊做个吉祥物，避嫌之意再明显不过。

　　此刻燕亲王起身祝贺，众人自是纷纷响应，文臣武将皆举杯庆贺，柳太后喜得连声道好。

　　因北疆大捷，节日的喜庆直到元宵都分外浓烈，连元宵灯会格外盛大，自除夕夜大军连胜的消息传来，家家户户也赶制花灯，增添了氛围。

　　不仅是宫中，整个检川城都张灯结彩，百姓纷纷走上街头庆贺。帝后携太后登上宫城东面的观风楼，与民同乐。

　　从观风楼上望去，满城灯火如星河洒落，长街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柳太后抱着长安公主站在栏杆边，小人儿被璀璨的灯火吸引，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许宁淑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绣金凤宫装，外罩狐裘披风，既显喜庆又不失雍容。和静公主着鱼儿花灯站在身边，高兴地给她指着楼下的华灯让她看。许宁淑看着满城欢腾的景象，心中也涌起喜悦。

　　“陛下您看，”许宁淑指着远处一条灯火特别璀璨的长街，“记得去岁元宵时，还没这般热闹。”

　　长孙颂含笑点头，伸手虚扶在她身侧：“北疆大捷，百姓心安，自然欢庆。”他声音温和，眼中满是关切。

　　楼台上，各宫妃嫔与宗室女眷各自聚在一处观灯。

　　长孙颂陪了一会儿后，便到另外一侧与朝臣相谈，不少官眷见此也带着子女到许宁淑面前见礼问候，许宁淑远远便瞧见了永平侯府的苏云裳，因着卫国王出征，太后礼佛，听闻苏家也不愿意再等了，便也另外在寻合适的人家了。

　　吏部尚书的宋夫人齐氏也带着两个姑娘站在曼妃身侧观灯，瞧两位姑娘的姿容仪态，不过短短数月，已与以往大不相同——行礼问安时动作标准，行走站立时身姿端正，连说话的音量语气都恰到好处。

　　宋清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朱红色绣折枝梅的袄裙，那红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宋吟则穿着一身淡黄色绣蝴蝶的袄裙，发间簪着几朵精致的绢花并一对珍珠发簪，活泼俏丽。

　　宋夫人与曼妃闲话了一阵，无非是说些家中琐事。正说话间，柳太后那边招手示意。宋夫人连忙带着两个女儿上前，在太后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妇携小女给太后娘娘请安，谢太后娘娘恩典。”
　　齐氏恭谨道，“两位嬷嬷教导尽心，两个孩子受益良多。”

　　宋清与宋吟也跟着行礼，动作整齐标准，挑不出半点错处。
　　柳太后满意地点头：“起来吧。哀家看这两个孩子规矩学得确实好。”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宋吟，“尤其是宋二姑娘，与之前相比也是大不同了，端庄稳重了许多，哀家瞧着欢喜。”

　　宋吟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又福了福身，声音清脆：：“谢太后娘娘夸赞。”

　　柳太后笑道：“今日喜庆，你们姐妹二人好好玩吧。”

　　齐氏心中欣慰，觉得这几个月的教导没有白费。宋吟虽偶尔还会露出些活泼本性，但在大面上已能做到端庄守礼。而宋清……齐氏看向长女，只见她始终微垂眼帘，神情平静，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那些宫规礼仪早已融入了骨子里。

　　“娘娘小心些。”华悦轻声提醒，将许宁淑往内侧让了让。

　　许宁淑正要点头，忽听那边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女子打闹着，一转身时没留神，直直朝这边撞了过来——

　　“哎呀！”

　　电光石火间，站在近旁的宋清侧步上前，动作迅捷却丝毫不显慌乱，堪堪挡在了许宁淑身前。

　　那女子收势不及，撞在宋清肩头，自己也踉跄了一下摔了下去。柳枝、连枝和近侧的宫女纷纷去拦，也没有稳住身形，待她被重新扶起来，看清眼前情景，脸色顿时白了，赶紧跪下请罪：“皇后娘娘！嫔妾、嫔妾不是故意的……”

　　这时众人才看清了，是慕华宫的上官御女和温庄公主追着玩笑，一时躲闪不及。温庄公主愣愣地站在那儿，赶上来的雍妃看到女儿闯祸，也赶紧拉着温庄公主认错：“请皇后娘娘恕罪，臣妾看顾不周，惊扰了各位。”

　　许宁淑被宋清护在身后，毫发无伤。她定了定神，温声道：“无妨，今日佳节，人数众多，小心些才好。”

　　又招着温庄公主过来，柔声安慰着：“灵越别怕，没事的。”

　　宋清这才侧身退开，候在一侧。

　　柳太后抱着长安公主走过来，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上官瑛华，又看向神色平静的宋清，眼中露出赞许：“好孩子，反应倒是快，规矩也学得好。”

　　宋清垂眸：“太后谬赞，臣女只是恰好在近旁。”

　　柳太后点点头，又吩咐道：“雍妃，带上官御女下去吧。和静，你和姐姐去玩吧，你姐姐吓着了。”

　　灯会至亥时方散。回宫的马车上，曼妃与长孙琪同乘一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与喧嚣。

　　“琪儿，”曼妃轻声开口，“今日在观风楼上，你可注意到宋家那两位姑娘？”

　　长孙琪正把玩着手上的扳指，闻言抬头：“母亲是说姨母家的两姐妹？”

　　“正是。”曼妃温声道，“你觉得她们如何？”

　　长孙琪想了想：“宋大小姐看着安静些，总是不说话。宋二妹妹活泼，至真至纯。”

　　“琪儿，你如今也已十二，再隔几年便会议亲。若是要娶宋家的姑娘，你更喜欢哪个？”

　　“当然是宋二妹妹。”长孙琪几乎是不假思索，“宋大小姐颇为古板，还比儿子大一岁呢。”

　　果真是孩子想法。

　　曼妃眸光微动，轻拍儿子肩膀：“宋大小姐沉稳端庄，明媚大气，规矩极好。”

　　“规矩好有什么用，”长孙琪不以为意，“这京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规矩好的女子。有宋二妹妹在，或许不会那么无聊。”

　　曼妃不再多说，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心中却思绪翻涌。齐家与宋家是姻亲，宋吟那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活泼单纯，确实招人喜欢，却是要好好花费一番心思培养。可若是宋清，若能娶进府来，后宅定然妥帖稳当……罢了，所幸还有几年，孩子的心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倒也不急于一时。

　　长孙颂听闻上官御女在关凤楼上险些冲撞皇后一事后，第二日变去了昭慈宫。此事虽未酿成大祸，但终归是御前失仪，当着臣子的面，属实不该。柳太后也赞同，便下令让雍妃与宫学司严加教导。

　　元宵灯会后不久，宣元宫中，许宁淑想起自己月事晚了许久，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她命人传李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李太医诊脉后，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压低声音道：“恭喜娘娘，确是喜脉，已一月有余。脉象圆滑有力，胎气稳固。”

　　“果真？”
　　许宁淑点点头，欣喜异常：“甚好，这孩子来得及时，喜上加喜。”

　　北疆大捷的喜讯犹在耳边，宫中内外一片祥和，这个孩子恰在此时到来，仿佛是上苍对家国安宁的又一重祝福。

　　“此事暂且不必声张，”许宁淑定了定神，对李太医吩咐道，“只禀报陛下和太后知晓便是，本宫想安心静养，一切等胎象稳固后在昭告六宫。”

　　李太医会意，躬身道：“微臣明白。娘娘凤体康健，胎象安稳，老臣定会保皇后娘娘无虞。”

　　长孙颂正在勤政殿批阅奏章，听得李太医前来禀报，一时喜不自胜，放下朱笔，起身便往宣元宫去。

　　不多时，宣元宫外头传来通传声，是长孙颂到了。只见他步履比平日稍急，踏入殿内时，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期待。

　　“淑儿，”
　　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我们又有孩子了。”声音里是压抑着的激动，打量着她还纤细的腰身。

　　许宁淑仰头看他，唇边绽开真切的笑意，点了点头，将李太医的诊断轻声说了。

　　长孙颂眼中骤然光华大盛，喜悦之色溢于言表，连握着她的手都微微用力：“好！太好了！”
　　他俯身，似乎想将她拥入怀中，又顾忌着什么，动作轻柔至极，只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北疆大捷，皇后有喜，这真是双喜临门，朕要昭告天下！”

　　“陛下，臣妾何德何能能得昭告天下之幸。”
　　许宁淑轻声道：“不若等胎坐稳了再昭告六宫。如今北疆战事虽捷，但恐未全功，朝中宫中事也不少，若早早宣布，只怕贺客往来，反倒不得清净，也劳神”

　　正说着，柳太后得到了喜讯，也赶到了宣元宫。柳太后喜得眉开眼笑，拉着许宁淑的手连声道：“好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长安才将满周岁，你便又有了，真是福泽深厚！”

　　又转头对长孙颂说道：“皇后说得在理，除夕、元宵，皇后也劳神不少，更需休息。不如让皇后暂且静养，宫中琐事，让六局主事多担待些，定期禀报便是。”

　　长孙颂点头：“母后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个意思。”

　　六宫见皇后召太医，皇帝和太后又接连去了宣元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随后便传出皇后因年节操劳略感疲乏，需静养些时日的消息。六宫请安一概免了，一应宫务仍依皇后定下的章程进行，但非紧要不必日日请示。

　　而六局二十四司的主事女官们，因皇后静养，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也悄然松了一些。行事虽依旧勤谨，但不必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宫中气氛反倒从容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