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雪惊变 狂风忽起, ...
-
狂风忽起,层层黑云墙倒似的堆下来,墨绿的松枝上还积着昨夜的雪,倏忽鸟起,便抖下满树梨花,落人满头。
“快落——雪了!再不回来仔——细你的皮!”
村口卖肉的周大娘有着一个称得起满身力气的嗓门,一句话愣是绕出了个曲曲弯弯的山路,传出好远,总算是上达天听,到了儿子周铁的耳朵里。
天下的娘讲话都是要吊起嗓子才能让儿子上心。
“好嘞——”
周铁也有一身力气,是要子承母业的啦。
乡下的孩子山里生山里长,有灵猴一样的长手长脚,十四五的少年人已经有了大人的身子骨。风吹的厉害,呼呼声中好像夹着婴儿的啼哭,周铁不敢回头看,听说冬天大雪封山时是鬼魅山魈勾人的时节。
村口本来有条溪流,早就已经冻上了,来往的人都不从结了冰霜的小木桥上走,从河面直直的溜过去更是省心省事,周铁亦是如此,正要循着来路溜过冰面,却不想一道剑光猛地扎到河中,冰霰四散,一块薄冰掠过周铁面颊,顿时雪地上多了几点红梅。
“娘——”周铁被拦在了河的这头。
天上黑云卷来,轰的似炸雷一般声响,娘儿俩抬头看去,黑云翻滚,远处两点黑影掠来。
周铁吓得脸色煞白,这是什么人物?
他不敢待在河边,折身回到松树下藏在雪堆后面,但少年人的心性总是好奇,忍不住探头去看。
一席狂风卷过,一位手持长剑的男人和一身黑色劲装男人纠斗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人影。
持剑者是近年来风头正盛的云剑宗弟子林云峰,一手长剑使得出神入化,其中奥妙之处还在于能以气聚力,杀伤力巨大。只见林云峰长剑在手,剑身周围布满了细小的剑气,出如灵蛇之迅疾,落有熊罴之猛力。
黑衣人冷笑一声,大喝一声,竟然空手接白刃,迅猛的剑势更是硬生生的止住了,可见手上功夫之深。
林云峰脸上色变,道:“朱由,我一向敬你是条汉子,并不想与你斗个两败俱伤。只要你交出秘籍,我云剑宗自当保你性命无忧!”
朱由冷笑:“你云剑宗要我交出秘籍,他玄门也要我交出秘籍,不知大名鼎鼎的云剑宗是否能扛得住玄门门主一剑之力!”
林云峰暗自心惊,过去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朱由这号人物,他就像从石缝里蹦出来一样,却一出手就灭了白云山庄满门,一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以药术闻名的白云山庄就此消失。
此事一起,朱由立马上了除魔榜,众人虽是打着铲除妖魔,为白云山庄报仇的旗号,但实际上江湖有传言朱由是从白云山庄夺得了精妙之极的武功秘籍,在追杀者中有多少人是在窥伺他身上的秘密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连天下正宗之首的玄门也要眼热?要是我能拿到这本秘籍献给师父,下任掌门之位何愁不手到擒来?
念及此处,林云峰脸上不禁浮出笑来,温言道:“朱兄,自你入了除魔榜后想必是被群豪追杀至今,即使你手段通天怕也是强弓之弩了。如果你交出秘籍,在下立誓必保你性命,朱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朱由仰天大笑,神情癫狂,啐道:“哈哈哈哈哈哈,除魔榜?你们这群伪君子真是好大的口气!你要是有本事,就上来抢!”
林云峰挂下脸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半月以来朱由被人自南边追杀至北地,早已身负重伤,实力早就十不存一,如今在这里叫我碰上他正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林云峰一边心里算盘拨的门清,一边气转丹田,凝气聚力,白光闪闪,剑气森然。
“看招!”
他大喝一声,使出一招“拨云见月”直击敌手面门。
朱由见这招来势甚猛,并不硬拼,封住心脉立刻向后掠去,退到山林之中,借着参天古树的掩护削弱剑势,但最终是退无可退,只暴喝一声,双手抵前合掌夹住剑身,继而身形腾转化解力道,但林云峰潜心苦修的剑气也不容小觑。
噗嗤——一道剑气插入朱由胸口。
不自量力。
林云峰冷笑,此招的厉害之处正在于防不胜防的细小剑气,多少人疏忽大意却不知“拨云见月”厉害的不是月而是云。
他嗤笑一声,伸手去摸朱由身上的衣袋,秘籍十之八九就在那了。
啪嗒。
一只手铁爪似的扣牢林云峰手腕,一张面容扭曲的脸上突然咧出森白的牙齿。
“嘿嘿,老子还没死呢!”朱由右拳直击向心脉,竟然穿透了林云峰的胸腔,温热的心脏在手里缓慢的跳动。
“不、不——不!”
扑棱棱飞鸟起,惨叫戛然而止。
朱由咳嗽几声,嘴里流出黑血,突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松树,眼神凌厉,一直在偷看的周铁只觉小腿肚子直打颤,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大叫。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村人向来没什么见识,今日见了这番龙争虎斗竟以为是仙人降世。
“哈哈哈,仙人?我算什么仙人?小子——快回家吧,你娘找你了!”
朱由听了好笑,跌跌撞撞地往深林中走去,他功力深厚,声如洪钟,直穿周铁耳中。
周铁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脑中白光一片,整个人突然打起了哆嗦,扑倒在雪堆中,神志恍惚中隐约听到周大娘在喊着他的小名。
“铁子——铁子——”
周大娘找了村人帮忙才将周铁运回家去,她儿子病得厉害,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并许了人家一刀猪肉,但几贴药下去总不见好。
眼见着床上的儿子渐渐瘦下去,周大娘的眼都要哭瞎了,她一个寡妇,含辛茹苦的将周铁拉扯到这么大,刚是要享福了却遇上这遭事,可不是造孽吗!
村里人也可怜她,平时和她玩得好的王婶给她出了主意,找门亲事冲喜!
周大娘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了,她一个寡妇,和一个病在床上的儿子,谁家的好女儿要嫁过来?
王婶拉她过去悄声说:“山那边的今年可不是闹荒?卖女儿的人不少,但凡你舍得钱,人的事你不要愁!”
周大娘毕竟不忍:“人家的好闺女,我、我······”
“你想想铁子,你当娘的不心疼,我从小见他长大的我都不忍心!”
王婶恨铁不成钢,劝道:“你想啊,等铁子好起来了,那姑娘嫁到你家来可不是就享福了?”
周大娘被说的心动,咬咬牙,算是定了主意,说:“谢谢婶子,等铁子好起来我带全家人去谢你!”
“咱们什么关系,还说这客气话!”
这定了的事情办起来是风风火火,因是冲喜,当然是越快越好,不到半月,一个穿着红袄的女人就坐着驴子进了周家。
说来也怪,或许是喇叭唢呐唤起了周铁的神志,渐渐的头脑清明起来,不久就睁眼叫人了,喜得周大娘是涕泗横流,只觉得人间再没有更好的事情了。
好事成双,周铁醒来不久,女人就怀孕了,周大娘不惜血本地给媳妇补身体,只叫她好好养着身子,给生下个大胖孩子。不负所望,英子的肚皮胀的滚圆,每每王婶瞧了,都向周大娘道喜,讲英子肚子争气,保不准肚子里藏了对龙凤胎呢!
又是雪天,媳妇英子躺在炕上,一天到晚鸡蛋鸡汤补出来的脸色红润的很,肚子圆滚滚的怕是藏了个大胖小子。
周大娘坐在炕边打着针线,婆媳俩话着家常。
“娘,歇歇吧,别伤眼睛了。”
“我给我孙子干活我高兴!”
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说:“你不知道小孩子都是见风长的,你看这个是周岁的,这个是两岁的······”
英子咯咯笑了,娇嗔道:“孩子还没出头呢,名字还没取,衣服倒织了好几箱。娘,您这么爱他,您给取名吧!”
周大娘连连摆手:“吓!我大字不识几个的人怎么给他取名!”
“那取个小名吧!这总得您起!”英子不依不饶了。
周大娘可算是难住了,绞尽脑汁的想,正看到在织的毛线,一拍脑袋。
“毛毛,叫毛毛吧。”
英子一愣就懂了,摸着肚子笑:“好了,毛毛听见了吗?你叫毛毛哦。”
周铁正掀开厚厚的毛毡子从外面进来,就听见这一茬,问:“谁是毛毛?”
周铁已是成了家的人,自身子好后便随着周大娘杀猪卖猪,短短时日却不再复过去的跳脱模样,说话做事稳重起来,而那一日的刀光剑影似乎也随着病好消失在记忆里了。
“你儿子。”
两人异口同声。
“这名字有趣,毛毛毛毛,我是爹爹······”周铁一坐下就和毛毛打起招呼,一心盼着儿子早点落地。
扣扣。
“铁子,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敲门?”英子生了双好耳朵,些微动静都逃不过她。
周铁嘟囔道:“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会有人?”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院门,放下抵着门栓的扁担,打开条缝就看见一个黑衣人杵在门口,腰上挂着柄长剑!
周铁心里一惊,却还是打起笑脸问道:“这位英雄好汉,请问是···”
男子稍一抱拳,道:“在下是来寻我那不争气的师弟的,听闻当日师弟曾与贼人在此打斗,如今师弟久不见归只怕是惨遭毒手,我受师傅之托前来打听打听。”
那天风雪日的记忆突然从脑海中惊醒,林云峰和朱由曾在当日为了秘籍拼个你死我活,被周铁瞧个正着。
他想到那道凌厉的目光,知道这件事情是乡野小民参与不起的。
周铁心里有了主意,打起精神道:“原来如此,我们这个小村庄与外界来往不多,去年也是这样的大雪天,家家户户都在家里过冬,并没有听说过有这档事情。英雄要不去邻村问问?“
周铁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赶人,男子却不识相,长剑挡住周铁合门的动作。
“今夜风雪太大,不好赶路,在下想留宿一晚。”
男人的语气正像手里的剑。
周铁暗暗叹气,只求别起事端。
“只要英雄不嫌弃小人家徒四壁就好,请进请进。”
周大娘出来,惊道:“铁子,这位是?”
周铁道:“娘,这位大侠路过我们村,想在我们家留宿一晚,没事,您先回屋睡吧。”
周大娘有些狐疑,这个男人腰间挂剑,全身漆黑,戴一斗笠,看起来着实不像是好人。
“我们小地方怕是招待不周,英雄请见谅。”
“辛苦了,这是点小意思。”
男人递给周铁一块碎银,周铁哪里敢接,连连摆手,直说不值当不值当,几次推搡,却不慎撞了一下男人,更是紧张的不知所措,连忙手忙脚乱地离开房间。
周铁来到房内,立马叫英子穿好衣衫。
英子满头雾水,却知道丈夫不是无端生事的人,见他情急只得按下满肚疑问。
周铁为她亲自系好蓑衣,道:“英子,今晚有客人在我们家借宿,你去王婶家住一晚免得受冲撞,待明日我去接你。”
烛火跳动,一室暖意,丈夫如此体贴,英子心里快慰,温言应下。
周铁送英子到对门王婶家,便提着灯回去了,夜里风雪大起来,模糊了背影,英子看着丈夫离开,只觉得心里只跳。
“英子,别站着了,有身子的人可不能受凉了。”
王婶拉着英子进屋,英子晃掉心中的不安,只盼着明天丈夫来接自己。
周铁送走英子心里算是安稳了些,他心里一直吊着,只怕出个万一。
房内烛火摇曳,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阴翳的面孔,是云剑宗大弟子林云清。
他和林云峰同为云剑宗弟子,因天资所限,练功向来不如林云峰进步神速,两人可谓是水火之势。
一年前,林云峰自荐去追杀恶名昭彰的朱由,却不想两人都没了踪影,江湖人猜测林云峰要么是死于朱由之手,要么就是得了秘籍潜心修炼去了。
林云清深知林云峰的性子,要是他杀了朱由必会向师傅献媚,由此可知十之八九两人是同归于尽了。
他一路追踪两人行迹,又是多方打听又要掩盖身份,从南到北竟然费了一年工夫,而这个村子就是两人最后留下踪迹的地方。
村子里常年如旧,一两件不得了的大事够人念上好久,周铁去年一场大病早已被这个外来人知道,因此才风雪夜来宿,可周铁故意否认却让他更起疑心。
他潜出门去,隐在门外,正听见周铁与周大娘说话。
“娘,你放心睡吧,明天他就走了。”
“铁子,这个人带着剑,是不是是为了去年的事?”
“娘!去年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我在林里被冻着了,发了场烧罢了。”
“诶诶,是的是的,是冻着了冻着了···”
周铁叹了口气,安慰着周大娘睡下,吹灭烛火,出了门打算去柴房将就一晚。
“别动!”
冰冷的长剑架上脖子,周铁悚然一惊,吓得出不了声。
“不想死就过来。”
林云清在背后推着周铁回房,周铁一进屋便要跪下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林云清道:“要饶命也简单,你只消说出去年你看见听见了什么就行。”
周铁脸色惨白,往地上磕头道:“小人不是故意欺骗英雄,只是实在没听见什么,说出来怕误了英雄大事!”
“哼!要你多嘴多舌!快说!”
周铁喏喏:“是是是,小人去年在河对岸戏耍,正要回家时见到两个男人大打出手,心里害怕便晕了过去。小人不敢欺骗,英雄饶命啊!”又磕了几个响头。
“其中一人是不是拿一把长剑?”
“是是是,英雄好本事!”周铁点头如捣蒜,只想能逃过此劫。
林云清受了奉承,脸色好看不少,道:“果然是我的好师弟。”
周铁见他脸色和缓,以为两人感情甚笃,又说:“那人长眉秀目,眉间一点朱红,煞是英武!”
林云清容色不如林云峰,一向不屑,道:“男人在世间靠的是真本事,长得一副公子哥模样哪有我门半点气概!”
周铁知晓这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喏喏不敢说话。
“你记性倒是不错。”林云清看他一眼。
周铁怕他以为自己知而不言,道:“小人只记人稍强,别的本领是一概没有,但只要英雄问起,保证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哦,原来如此——那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武功、秘籍之类?”
周铁一想,似乎有这么回事,道:“小人生了大病后脑子就不太好了,隐约记得两人谈起了什么秘籍···咳——咳咳,好汉饶命!”
林云清一时激动,掐住了周铁脖子道:“快说!怎么回事!”
”小人——小人真的不知道什么秘籍,只是听到这两字,别的——别的真的不知道,咳——咳咳。“
见他不是作伪的样子,林云清放开周铁,道:“除了你还有人看到他们吗?”
“没了没了,饶小人一命吧——啊!”
周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鲜血从胸前流出染红了长剑。
“你记人的记性这么好,可不是什么好本领。”
林云清抽出剑,贴在周铁衣衫上擦拭几下,轻描淡写。
啪啪。
林云清猛然回头,门外站着一个老妇,是周大娘。
“铁子?铁子你在吗?”
周大娘忘了周铁把自己的房间给林云清了,见里面点着烛火,便推门进来。
“娘进来了。”
林云清一个飞剑,将周大娘刺个对穿,两三个呼吸便咽气了。
林云清收剑回鞘,戴上斗笠,遮住面容,熄灭灯火,往林中去了。
雪夜风疾,白雪簌簌落下,天地间好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