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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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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抛弃的是我们儿时的脸吗?]
我和妹妹出生在有名通灵世家,小时候爹娘总是很疼爱我们,手把手教我们一些阴阳术,领着我们一句句地念驱魔咒语,耐心地让我们学着画咒符上的图案。
直到我九岁,妹妹七岁那年为止。
因为他们发现,我和妹妹完全看不到“鬼与魂魄”这类东西。我们和普通人无异。这样的人生在一个有名的通灵世家,绝对是莫大的悲哀。
爹娘将我们从繁华的京城送往一个小小的城镇,那时妹妹叶绵雅还仰着一张天真纯净的小脸问娘,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玩?
那个镇有一条很长的河,几乎从每户人家的门口经过。碧蓝的水波荡漾不息,来接我们的老婆婆说,这里是水城。
水城里有一种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全身漆黑色的毛,叫起来的声音很凄厉。那时我还小,和老婆婆说完话之后再回头已经找不到爹娘和送我们来时的马车,妹妹在一边拉着我的衣服就哭了。老婆婆走过来抱起妹妹说,以后你们就和我一起相依为命了,叫我桃妈吧,可怜的孩子们。
光阴似箭。前两年的时候才知道,我刚来水城看到的那种乌黑的鸟,是叫乌鸦。在水城是一种禁忌的存在,它的叫声会给人们带来死亡与绝望。或许只有桃妈不会介意,因为乌鸦能带给人们的厄运,没有一样是她所害怕的。我想桃妈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位格外凛冽的女子。
十三岁那年我曾和妹妹绵雅在乌水河边救起过一只乌鸦,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纯正的黑色,似乎看久了就会产生绝望与痛苦。绵雅给那只乌鸦起了一个名字叫扬声,为了便于区别,还拿下发带系在它的脚上,之后才把它放飞。后来它常常会回来看我们,渐渐的,城里人看我们的眼光也变得古怪起来,甚至听到谣言,说我们两姐妹会蛊毒之术,与乌鸦为伴,要取村人的性命。之前会在我们面前吟诗的公子们,也对我们退避三舍。包括桃妈都受了我们的牵连,虽然她并不在意。
因为没有可以看见魂魄的阴阳眼,我和妹妹被爹娘扔在这水之城。之后又为了一只乌鸦,被水城的人们看不起。
为什么被抛下的总是我们?
[二、你有没有见过一只乌黑的鸟叫作扬声。]
那夜扬声又飞来看望我们,它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们。
它黝黑的眼睛会说话,就好像在说,叶宅今夜会有一场大劫。
诶?我惊讶地看着它。
绵雅凑过来问我,姐姐,你听得懂扬声说话吗?
我说,我只是觉得它在这样告诉我。好像是说爹外出了,宅子里只有娘和一些下人,那些恶鬼预备定在今夜袭击叶宅……扬声,你是想说这些吗?
扬声乌黑的脑袋点了点。
那娘会不会有事?绵雅拉住我的衣服问。
是他们先不要我们,如今叶宅有什么事,再也与我们无关了。我握住绵雅的手告诉她,我们被叶家主人赶出来,已经再也不是叶家的人了。
绵雅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扬声飞起来,叫了一声便飞走了。融进夜里,成为一个更加深沉的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绵雅已经出去准备早饭,我下了床走出去,看到年仅十五岁的妹妹在后院劈柴,满头大汗的样子让人觉得可笑,又心疼。
此时桃家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得咚咚作响。我从后院看过去,桃妈正走过去开门。
姐。绵雅叫我,她说,我还是担心家里,一夜都没有睡着。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妹妹很傻。我说,这个天下,只有桃妈这里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以后都不要再提叶家了,是他们先抛弃我们。
绵雅还想说什么,桃妈却走过来。她的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很疲倦的样子。她说,叶宅昨夜一场大火,烧了大半个府第。幸好叶家老爷临时赶回来,否则叶姓的通灵世家,就要灰飞烟灭了。
那娘没事吧?绵雅还是念念不忘我们那个狠心的母亲。
桃妈点点头说叶夫人没事,绵雅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其实我是有别的话想说。桃妈突然正经起来,她说,如果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会不会要阴阳眼。
我皱眉,问,您这是何意?
我即是说,你们,要不要开阴阳眼。如果要的话我可以帮忙,开眼之后便可以回去叶宅,帮你们的爹娘。
不要。
要。
前一句是我说的,而后一句,则是出自绵雅之口。我诧异地转身望着她,她却满目殷切地望着桃妈。
与我同行十五年的妹妹叶绵雅。我们,终是要分开了吗?
[三、真实的背后还有什么。]
那天之后桃妈安排绵雅到她房里去和她一起睡,夜半时分,我独自一个坐在窗边看着银白色的月亮发呆,一直到昏昏欲睡的时候。一时竟忘记自己是横坐在床沿上,倒头便想睡,却一不小心踢翻了妹妹枕边的小木箱。箱子没有上锁,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掉出来,撒了一地。
我撑着眼皮弯下身去捡,动作却在目光触及地上物体的一瞬间静止下来。
五花八门的咒语书、鬼怪图鉴、咒符的画法,包括她自己默写的咒语以及咒符的练习画。它们以凌乱而又无辜的姿势躺在地上,仰面嘲笑我的无知。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顾及过妹妹的感受,只是我一味地憎恨抛弃我们的爹娘。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熟悉的叫声,我再转身时,只见一个少年立于我的身后。他有犀利的短发、乌黑的眼眸、白皙的皮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扬声,是你吧。我试着唤他。
他眨了眨眼,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轻笑,我说,我打从一开始就发觉你不是一般的乌鸦。
扬声说,叶莲颖,你的灵力很强,确实是天生的通灵者。
可是却看不见鬼怪。我接着他的话说,昨晚叶宅的事我还有疑问。
少年点点头,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这就来回答你。他看了我一眼就垂下了眼帘,他说叶莲颖,你知道么,通灵者并不是指能看得见鬼怪的人,通灵所通的,是心。是要可以与之交流才叫做通灵者。比如你的母亲,她没有灵力,即使她看得见鬼怪。而你的父亲就不同,他既看得见,又有极高深的灵力。
我懂了他的意思,即是说,爹不在家的话,叶府就仅仅只是一群普通人居住的屋子。娘看得见那群恶鬼却毫无招架之力。何况那火是鬼火,想要扑灭它并不是常人能做的事,索性爹赶了回来,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扬声说,其实你的妹妹叶绵雅的灵力继承了你的母亲,而你继承了父亲。
也就是说绵雅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但是她现在要开眼了。我说。
八年来她一直在苦心钻研通灵之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奋努力着。
扬声转头看着夜幕说,看造化吧。
[四、他的年华卡在时光的罅隙里,停滞不前。]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开阴阳眼”的事,一直以来都是以为阴阳之眼是乃与生俱来的东西。若你有,你便用,若没有,就不要再强求。
从桃妈口中知道许多开眼的方法,她不说我都可以猜到她选择用哪一种方法。
最简单的第一条,吞乌鸦之目。
这是一个残忍的方法,杀死乌鸦,挖出眼睛,再硬生生吞下。可是在这小小水城,真正的乌鸦我仅仅只见过一只,那便是扬声。而扬声这只乌鸦想必已经是有了千年的道行,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我甚至无比放心地以为,桃妈是绝对抓不住它的。
但我忘记了所有生物都会有软肋。
当夜晚来临,扬声如期而至站在窗台往里面望的时候,突然罩住它的竹编盖子把我也吓了一跳。
抓到了。桃妈笑着转身对站在暗处的叶绵雅说。
桃妈,放了扬声吧。我拉住她的衣袂哀求她。
不要再妨碍我了!从不对我大声说话的叶绵雅几乎声嘶力竭地对我喊。她看向我的目光里有杀意。我说,绵雅,它是扬声啊!它是你最喜欢的扬声!在我还相信这是我温柔贤淑的妹妹的时候,依然极力想将她拉回我身边。
可是,姐姐,我想回家……
绵雅在我面前捂住脸呜呜地哭了。
心里顿时觉得很难受,桃妈还是不肯放了扬声。我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竟不顾一切地朝桃妈身上撞去。微微臃肿的身体被我撞得退开几步,跌在地上,扬声趁机飞了出来,落在我身边。
黑色的羽毛纷飞。少年的轮廓在我眼里看得格外分明。
我看着桃妈从地上爬起来,怕得倒退的一步。她望着我身边的少年,嘴唇开合,呓语般的呢喃着。
……乌羽?是乌羽吗?
再看少年,他的眼里似乎渗进了流光。
他唤,桃静。
那是桃妈的名字。
扬声说,我的岁月已停,你却一直向前。我早已追不上你,为何又让我们遇见。
桃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落下。她拉起一边还在啜泣的叶绵雅,转身离去。桃妈的背影已经有些沧桑,我相信她的心里有过失落,却还是输不起自己最后一点的骄傲。如果我猜的没错,我身边的少年,曾是少女桃静的至爱之人。只是如今他的容颜未改,但她的岁月已老。
待我回过神来,扬声已经不在。只剩半空中飘扬而落的黑色羽毛。
[五、到底是谁为我们谱下的命运。]
那天后半夜下起了暴雨,桃妈来敲我的门,她问我有没有看见叶绵雅。
绵雅怎么了?
桃妈神色紧张地望了我一眼,说,我让她放弃阴阳眼,她哭着跑了出去,雨下得这么大,我以为她来你这了。
我推开桃妈冲入雨中。
妹妹的骄傲与期望,我想我能够理解。
我在雨中几乎把整个水城都翻了过来,终于在一处的河岸边发现了绵雅。
我走过去对她说,回去吧。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冷漠嗓音对我说,你滚。
绵雅,你别这样……
你到底懂什么?你会懂吗?我爱我的爹娘,就算他们不要我,我还是那么爱他们。叶莲颖,我恨你,你比我早两年来到这个世上,为什么你可以比我多受两年的宠爱?你哪里比得过我?天资,勤奋,还是容貌?你这个一文不值的女人!滚!给我滚!!
绵雅说到最后,简直就是在吼叫。她吼完以后抱着身子又开始哭,我刚想上前拖起她回去,她往左一偏,晕倒在了地上。
我将绵雅带回桃妈那之后,一直守着她。绵雅一连三天高烧不退。桃妈访遍了水城所有的郎中,要不就是救不了,要不就是不肯救。有个走江湖的郎中路过水城也被桃妈请了来,他看了之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对桃妈说,大概是被鬼怪给“迷”了吧。
后来桃妈请来了一个道士。他为妹妹把脉,摸着可笑的八字胡,说,这姑娘,怕是要开眼了吧。
若是这样,那绵雅的“开眼”,那就是天意了吧。
天意要叶绵雅拥有阴阳眼,然后回到叶家帮助爹娘,继承通灵家业。从此以后,叶绵雅或许就要和叶莲颖我,形同陌路了。
那几天几乎都没有怎么合过眼,绵雅好不容易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因为不知道看见了什么东西而大叫起来,她叫的时候我也会害怕。我没有她那样的眼睛,我看不到。她觉得害怕的东西或许此时正在我的身后,或者是我走动的时候正好从它的身体中穿过。想到这些我都会觉得有些恶心和恐惧。
那天叶府来了马车接绵雅,我看到爹搀着娘下了车往这边走来,便跑进屋去喊醒了绵雅,然后再出门迎接他们。
爹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娘的脸上多了皱纹,眼神却比当年要柔软许多。
他们看见我的时候我快速低下头,微微欠身道,参见叶老爷、叶夫人。
这……这是桃妈的女儿吗?爹问我。
我说,回叶老爷,桃妈无儿无女,小女子叶莲颖。
毕竟不能给自己的爹娘难堪,我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叶绵雅已在里面恭候二位了。
说完便退去一边。爹看我的眼神里面有歉意,娘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踏进房里去。我像舒了一口气般轻轻靠在门上,听里面叶绵雅一浪大过一浪地哭泣。一声一声地唤着,爹,娘。
心里某个角落狠狠疼起来的时候,我才不得不发现自己一直隐藏了那么多年的感情。
我是那么爱自己的父母,以至于现在嫉妒的火来得这么突然。理智将冲动渐渐压下去。我明白地告诉自己,我是叶莲颖,不要再走叶绵雅的路了。我宁愿是如过去那样恨着将我丢在这水城的父母。
后来爹娘扶着叶绵雅上了车,直到马拉着车在我的视线里渐行渐远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开口对我说一句话,连叶绵雅也没有在上车之前对我道别。
我坚守着自己最后的骄傲,一句珍重也没有对妹妹说。
[六、流年似水。]
距离绵雅离开已经快半个月,我和桃妈也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少年扬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绝望。
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扬声沉默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他说,叶府,大概今夜就要消亡了。各路恶鬼已经聚集一处,预备再烧叶府。叶家老爷被王爷请去除妖,临走前还将府第托付给了叶二小姐。
扬声突然嘲讽般一笑,他一定没想到自己的二女儿同自己娶进门的老婆一样,是通灵者中的废物。
我的心撕裂般的疼。
你去救他们也没有用。扬声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语气一转,还是说你想去和她们死在一起?
我定定地看着扬声,我说,叶家的事与我无关,我是被他们丢掉的人,也不可能再回去。
如今的我与桃妈一起生活,她就如我的第二个母亲,虽然不是被她特别疼爱,至少也得到了家的那份温暖,便已足够。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开开心心地在一起生活,可以平平静静地坐下来吃顿饭,笑着聊聊家常。就算偶尔会斗嘴,最后还是会和好如初。
我问扬声,你能不能留下来和我还有桃妈一起生活?
少年在倾城月色下缓缓摇了摇头。
那若是等桃妈过世之后呢?
扬声抬起他好看的脸,用漆黑的眼看我,他说,我的年华再也追不上任何人。我已经输了静儿,再输不起你。
明明觉得自己已经轮回过无数次,但看见昔日少女白发苍苍容颜苍老的模样时,转眼再看自己,却还是当年的模样。感觉就像是被岁月中的行人抛弃了一般。
一切都已时过境迁,而自己却还以为万物都未曾改变。
莲颖,今夜叶府遭劫,而我的任务是刺杀叶家老爷。扬声声音平静地说。
绝望感再次来袭。我声音颤抖,将刚才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叶家的事再也与我无关,我是被他们丢弃的叶莲颖。
扬声阖上眼,点了点头。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轻轻一吻。
漆黑的乌鸦再次飞入夜幕之中。再也看不见。
[七、尾声。]
桃妈告诉我,叶府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叶夫人死在了火里。而叶老爷在从王爷府邸赶回来的路上惨遭行刺,当场毙命。
只是她最后说,听说叶绵雅逃了出来。
第二天岸边有人传来消息说河里打捞上来一具女尸,看衣着可以确定死者是一位妙龄少女。
当我和桃妈感到岸边看到那具尸体,我死死捂住嘴,才忍住了没有呕出来。
躺在那的叶绵雅还是穿着离开桃家的那身淡青色的衣服,身上被水泡得臃肿,眼珠溃烂,恶心至极。
天空传来凄厉的悲鸣,黑色的鸟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了一个圈,终于往更高远的地方飞去。我知道,他这次一走便再也不会回来。绵雅当年短小的发带从天空飘落而下落进水中,浸湿后沉没。
我站在妹妹叶绵雅的尸体面前看河水被烈日照得反射出猩红色的光芒。身后嬉戏玩闹的孩童们嘴里还在无忧无虑地唱着失传已久的童谣。
北方往北小城有水
花落满城乌鸦南飞
年华似水伊人憔悴
碧水东流等谁来追
北方往北小城很美
花开水城乌鸦还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