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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八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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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下旬。
蛙叫蝉鸣,夜幕星河。
程孓在一片咿咿呀呀的戏腔和时不时“锵咕隆咚”声中摸出口袋里震动好一会儿的手机,穿过层层人群,远离了戏台和底下一排观众接起电话。
“喂,有屁快放。”语气不怎么客气,那嗓音清越疏离,隐隐的不耐。
熟知对方性格颇为恶劣的晏巡也没客套寒暄几句,张口就问:“你小子跑哪去了?我在B市,待不了几天,你快回来,争取开学前再聚一下呗。”
“开学?不还有两个多星期么。”程孓顿了顿,说:“我还要在这边呆几天再回,你这游还没旅完呢?”
“是啊。到这边后第一时间就找你了,结果你妈说你跑C市去了,这跨度可够大。还在你奶奶家?”
大抵是一曲戏罢,台下男女老少掌声与叫好声丝毫不吝啬,盖过了那落幕时嘈杂的锣鼓喧天,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声儿。
“嗯。”程孓应道,远远瞧了瞧老太太所处方位,继续道:“这会儿戏唱完了,老太太要回家睡觉,我得把人送回家去,晚点回电话给你。”
挂了电话,几步朝着戏台下第三排的老人走去,俯身说道:“这戏都唱完了,回家睡觉去吧。”
“唱完啦?”老太太似乎还意犹未尽,浑浊的眼珠在浮肿的眶里转了转,目光就没离过戏台。
“嗯,唱完了。”程孓重复道,“回家去吧。”
“好,回家。”老太太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朝他问:“明天还来吗?”
“来。”程孓笑,琉璃似的眸子弯弯,“明天我还陪你来。”
可不是么,从程孓到这地方开始,但凡老人家想去哪,他都陪着。
盛夏时节,难得的假期,远离了城市喧嚣跑到这沿海小镇陪自家老太太,已然成了他每年雷打不动的假期计划首选,必行不可。
小镇交通便利,一条双向道分割成两片区域。西区相对繁华,这几年高楼乍起,霓虹闪烁的;东区就显得落后些了,成排的老房子,星罗棋布。但设施近年来在政府大力扶植下,相对齐全了不少,门口挂的俩红灯笼都是充电款的。
门前那条浅浅的河依然静静流淌,河畔老树树影婆娑,红色的灯光透过树缝落在河面上,影影绰绰波光粼粼,迷离恍惚,却俨然少了几分古朴。
旧时傍溪而居的千户之镇,彻底成了脑海里如旧照片般泛黄记忆,顺着流水,流入新世纪繁华的灯火里。
排排路灯与老树相依,投下一方浅浅的暖意,却抵不过人来人往,喧嚣不已。
程孓推着老人的轮椅,缓步走在橘色灯光笼罩的青石板上。
虽是临近假期末尾,但这镇上一如游客旺季时的热闹。
行至一处门前挂着酒桶牌子的屋子时,门口揽客的“店小二”十分自觉的在门前垫上一块斜面的木材,程孓避着进出口客人推着轮椅进门。
“辛苦了。”程孓对那人说道。
“不辛苦,应该的。”回复他的千篇一律却带着真挚笑意的回答。
程孓继续推着老人进去,绕过中庭到后院去。院中灯火通明,摆着两把摇椅和靠墙一溜的花草。
这是整间客栈最私人,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靠左边的门开了又关,洗完澡的男人穿着白T恤灰裤衩,脚踩着人字拖朝他走来。
“回来了?今天还挺早的。”男人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话却是对着后边的程孓说的。
男人总是习惯在同一个时间点洗澡,但有时候忙过头错过时间,脑子里却始终记着那个钟点。
“我说老程,是你今天洗澡洗晚了吧,明明这时间点就和平时没啥区别。”程孓看了一眼手表,有些无语的说道,语气中的无可奈何真是掩饰都懒得。
毕竟眼前这位是他亲爹来着。
但多数时候程孓不知道怎么该尊敬这位亲爹。语言和行动上的,都存在巨大困难。
“唉,今晚比较忙。”老程摆摆手,握上轮椅的把手对程孓说道,“你要没事就帮我上前边盯着去,今天小燕生日,我放了她半天假,刚好你替她。”
程孓皱了皱眉,转身走,“人家生日你就给放半天假,你也太抠门了。”
“嘿……你个臭小子!你爹我给奖金了的!”老程在后边怒道。
程孓懒懒的朝他摆摆手,没回头。半道上摸出手机,回拨了晏巡电话。
“喂。”
“喂,怎么说?”
“我这两天还没打算回B市。”
“嗯?”晏巡愣了一下,随即号了一句,“不是吧?你何苦呢!非得每年都这么躲着你妈一家子不成?”
“你最好斟酌一下措辞,什么叫躲?你老子我需要躲吗?就是觉得烦得很,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程孓着插兜慢慢晃回客栈的柜台前,靠着木桩眯眼瞧着顶上挂着的四角琉璃灯,神情和语气一样不客气。
“是是是,您不是躲,也不需要躲。”晏巡连忙屈于淫威,认错速度与日俱增的迅速,但没抵得过这张嘴损的,依然坚定不移的踩雷,“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想不开,非得跟着你妈呢!现在好了,反倒是寄人篱下的不自在,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程孓默不作声一会儿,听到晏巡说到某个词时,不禁挑眉嗤笑:“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我瞎吧。”
“诶,你也别这么说……”电话那头晏巡叹了口气,继续碎碎念叨。
程孓的注意却从那明晃晃的四角琉璃灯,转移到了眼前用手指关节轻扣了几声柜台的男生身上。
貌似是同龄人,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皮肤很白,带着黑色的渔夫帽,一张脸格外有特色,五官明朗端正,颇为精致,特别那一双似笑非笑桃花眼,扎人堆里都是鹤立鸡群,万众瞩目的那一款。
程孓站直了身和他对视了几秒,挑了挑眉,眼神询问何事。
换做旁人,大概会被他一脸裹着霜寒的冷漠而惊得瑟瑟发抖,眼前的男生却弯了弯那带笑的眼睛,右手拎着个电热水壶放在柜台上,说道:“这个好像坏了,插了半天用不了。”
程孓往屏幕按了一下,直接扣在柜台上,晏巡那如同唐僧一般的碎碎念霎时放大了声儿。好在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嘈杂的很,除了柜台这边的也没几个听的清。
“我最多在B市呆三天,你要不回来我就回S市了,短期内我也没法再找你愉快的玩耍,毕竟经费有限不够我这一通嚯嚯的……”
程孓顿时皱了皱眉,他刚刚想挂电话来着,看来是按错键了。
“那就滚回S市去,老子不想见你。”程孓也不怕被人听见,干脆就这么开着。
瞧这话说的,多么无情无义。
对面的晏巡开始了十分走心的“嘤嘤嘤”由此来谴责他的良心。
“你旅个游旅到泰国去了是吧?”程孓面无表情,语气格外冷酷。
对面的桃花眼似乎没憋住,笑了。
程孓看了他一眼,拿过那个有毛病的电热水壶,摁在底座上插了一会,壶底的灯亮了亮,没一会儿就发出加热时的轰鸣声。
跟前的桃花眼少年似乎是没想到,当下惊讶的扬了扬眉毛。
呦么,打脸了!
这下可好,会不会被当成故意找麻烦拖起来吊打啊?
这小哥看起来可凶了。
看起来可凶了的小哥程孓转眼已经把水壶拿了下来,将里面的水摇了摇,倒掉。
自始至终抬眸没看对方一眼,只是道:“大概是底座的接触不良,我找个给你换。”
低头,又打断了晏巡那停不下来的念叨,“说完了没有?没完我也挂了,回去是暂时不可能的,你要真想找我讨打你就来,挂了。”
语气称不上和蔼可亲,大概是被念烦了。修长的手指往屏幕上一戳,只听“嘟”的一声,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程孓在柜台底下的几个柜子里找了找,直接扒了一个没开过的电热水壶,拆了包装,连壶带底座直接给那人。
他说:“直接换新的吧,旧的底座找时间顺路拿下来就好。”
桃花眼接过电热水壶,也没逗留,道了声谢就上楼走了。
“怎么这么慢啊越泽?你换个热水壶换到月球去了啊?”刚一进门,就有人问。
越泽将旧的底座插头拔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底座朝那几个人晃了晃,说:“那壶没毛病,是这个出问题,我去的时候人在打电话呢不方便。”
“所以你就一直等着?”趴在床上打游戏的樊凡一脸懵逼。
“我当然试图引起注意了,”直接打断人聊天不说,还借机听了一耳朵没营养的碎碎念,越泽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这不,人家给换了个新的。”
“那快点吧,烧壶水把杯子什么的烫一下,老魏估计中暑了,先喝点冲剂看看。”
“行。”越泽点点头,专心往壶里倒水。
四体不勤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越泽少爷回想起刚刚柜台那个可凶了的小哥,于是先烧了一小部分水,晃了晃倒掉,再装多点水烧了一整壶。
出门在外,难得机智了一回。
越少爷为自己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