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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辞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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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彭城东郊外的梅香正浓。
这十四年里,我与昙度偶尔还会见面。自从我被一个比丘尼接到这个寺里后,昙度总是从新安寺偷跑出来爬到狮子山上看我。竹林寺据说是净检法师钟令仪聚众人齐建,原名青园寺,不过现在外面的百姓习惯将竹林寺唤为青园庵,我猜想兴许是为了区别于其他寺庙,里面住的是女尼吧。
早些年我还无法行走之前,昙度为了看我,在女尼们眼里像个过街老鼠一样不受待见。到我六七岁时,他常常会带我偷跑到山下去玩。这可能是其中一个缘故,抱我回去的师父妙喜许我先带发修行。
“忘心,今天之后,文曲星也将归位了,之后便是天龙和虫族,南宋开始走下坡路了,我想距离任务开始不远了。”
“我知道了。”369忘忧的意思是北有武曲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离逝后,南边的文曲的宋文帝刘义隆今天也会走。
兴许是知道任务有了开端,而这意味我十几年平静的生活将告一段落…可我只是个卑微的女尼…我的心情有些激动,又有些沉重。
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约定时间之前就早早下山,而是把一周前昙度和我谈论后的一些观点结合我以及369忘忧的思考整理成了一个小册子,打算下山后可以拿给昙度看看,而且我还想去城里,看能不能想法子弄到《庄子》和《周易》。我之前的世界观就与庄子更加贴近些。因为根本原因和直接原因,决定好了之后,我便向师父提出要辞行一段时间,不过我终是要回来的,因为这才是我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后的家。
“忘心,你来了。”“…你今天…我等了多时了…”不知何时起,昙度见我后变得有些拘谨,但倒不算疏离。
“我打算去城里,我可能要离开青园很长一段时间。”“师父给我做的,好看吗?”我微笑着,两手抓着衣袖转了一圈,风中的梅花香气沁入心肺。
“灰落落的…比平时穿的好看。”
“这样--啊。”我的话语落得很轻。
“忘心。”
“嗯?”
“昙--我可是修道人士!”
昙道竟然抽走了我的竹簪--我那头长发飞散在了空中…他抚顺我的头发,又把我左边的头发撩到耳后,从袖口里拿出那枝我刚来就看到的梅花--别在我的左耳上…
“…这样就好看多了,你这一头长发就该一直像这样披着…”他嘴角含笑,却似乎很认真庄重道。
“那可不行,披头散发可不是城里的体统,会被当成女鬼的。”
“那有什么…你,会盘发吗?”
“唔,我还是扎回丸子头。”
“等等,那个不适合,你--让我帮你…”
“你会?”
“试试吧。”
我在梅花树下的石块上靠坐着,昙度站在我身后用手拨弄着我头发。我不自然地脸红了,脑子里联想到了以前古风漫画里的女子与僧人站在一起唯美的爱恋画面。我和昙度…
“应该…可以了吧。”
“嗯…那先这样吧。”我用手去摸头发的轮廓…后面多了一个发带,我头偏摇时竟然发出铃铛响的声音。
“这算是离别的礼物。”“本来是要在你生辰时送的。”
“你…随身带着?”
“嗯,放在其他地方,要是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他从身后来到我的面前,右手撑在我左边石块上。话题突然就结束,可他却认真在看着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点什么。
“昙度…”也许,是时候道别了。
他却突然将头转开,不再看着我说:“忘心,我以为你我以后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你真要卷入世俗中去吗?”
“对不起,这是我的任务…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发现面对他,只能坦诚。
“任务?!你有什么任务?你父母不是已经丢弃了你吗?你难道是要去找他们?!”昙度激动地转过头,双手捏住我的肩膀。
“不--不是他们,你误会了,我是去找书…还有找其他--人…”
我伸手把藏进衣服胸口的小册子拿出来。
“这是我整理的,我需要去找《庄子》和《周易》等书,而且…”“昙度,抱歉,我向你隐瞒了身份,我来到这个世界是有任务的。”
“呵呵呵呵哈哈~”他笑得有些可怕。他挥手拍落那个小册子。
“昙度,你…”“别这样。”
我伸出双手环抱住了他,他右手扯着我衣服腰上的一角…颤抖着。
“你终究也要离开我了吗?”他低沉嘶哑着。话说出口那一瞬间,我回忆起了很多画面。
还在摇篮时的我…他经常在半夜趁着大家刚睡熟后,撬锁翻窗…来到我跟前,讨人厌地弄醒我,和我一直聊到天亮。
被发现了后,他会理直气壮地对她们说:“忘心是我的孩子,是我救活了她,凭什么不能让我见她!我只是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师父她们在观察了他很长一段时间后,知道他对我有分寸才慢慢放任他来见我。不过,师父也提出了规定:只能白天见,而且只能一周见一次。起初都是昙度来看我,慢慢地变成了我们约定好了下山见面。偶尔我也会骗师父,然后偷偷跑到新安寺去找他。
昙度,在这悠长的十四年岁月里真的成长了很多。从一个被欺凌无助的小沙弥渐渐变得锋芒毕露。他渐渐获得主持的信赖,在一些达官显贵那里获得了名声,也开始对他的师兄们反击…再也没人敢得罪他。
那时,昙度有一段日子像疯魔了一样,他带着我狂奔,带我去看狗头…
“他们说我像狗一样听话,我杀了阿花…狗活着…不容易啊,我帮它解脱了…我提着阿花的身体走向他们时,他们终于知道了…原来比狗还听话的是他们自己才对…忘心,我还是好痛苦,为了让师兄害怕,我把阿花吃了,你看…阿花它的头就在这里,你说,它会原谅我吗?”
那年,我十一岁。我第一次紧紧地抱住他,一直在耳边安抚着:“会的,别害怕。”“阿花不会再做狗了,它会感谢你的,别害怕,昙度…”“你要振作,你以后再也不用受欺负了,你可以保护自己了。”“真是太好了…昙度。”“那你以后也可以保护我吗?”
“我一直都在,一直都会保护你啊,忘心。”他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之后,再见他,他都是面带灿烂,和我走在阳光下…
每年春天,我们会一起踏青采风;每年夏天,我们一起抓螃蟹虾米小鱼。秋天里,他带我去看他发现的更大的一棵树,让我爬进他为我做的鸟窝里。(打趣我,说我是个大家伙,再已装不下我了。我又不是鸟,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梗了。)冬天里,他会去收集各种各样的花做成花束给我,告诉我,冬天也并不是那么寒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