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江门古亭

1、第一章

　　张子珏挎着画板顺着路沿脚步轻快朝家走去。
　　离家门还有段距离，张子珏便大声喊道:“我回来啦。”
　　“回来了，洗手吃饭。”褚中琦放下报纸起身去盛饭。
　　张子珏看着桌子上毫无美感的菜吐槽:“哥哥，你做的菜一如既往的难看。”他吃了一口再次吐槽:“哥哥，我很好奇你每次是如何把同一道菜炒的味道一模一样的。”
　　褚中琦边吃饭边听他的吐槽，“最近学习还好吗？”
　　张子珏顿了一下说:“挺好的。”
　　褚中琦“嗯”了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张子珏铺开画纸开始每日功课——练手，他边磨着墨边道:“哥哥。”
　　褚中琦从书中抬头，见张子珏拿着画笔看他，他微微侧身调整姿势接着看书。
　　张子珏心满意足仔细打量着他哥提笔勾画轮廓。
　　半小时后张子珏正勾勒细节便听到他哥说:“总是画我能给你练出什么技艺？”
　　张子珏想也不想道:“每一天的哥哥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每一次我的画也是不一样的。”
　　褚中琦见对方想也不想便说这话很是高兴，但他还是想对方多提升些技术:“下次画些别的吧。”
　　张子珏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哥哥是为他好，只好应下。
　　他举起画:“有进步吗？”
　　褚中琦看着除却服装和姿势与往常没什么两样的画作，直白道:“看不出来。”
　　张子珏也没真要他哥作评价，他这个内行人知道自己有进步就好，他妥善收好画作回身收拾桌子。
　　“哥，天色暗了，再看书对眼睛不好。”张子珏从他哥手里把书抽走。
　　光线暗了看书着实伤眼睛，褚中琦闭上眼缓了缓:“出去转转？”
　　他欣然应道:“好。”
　　张子珏挎上布包把门关严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他哥。
　　张子珏冲着河边独自洗衣服的年轻女子喊了声:“二江姐姐。”
　　筱二江抬头笑道:“哎，又出来溜达啦，吃过没？”
　　“吃过啦。”张子珏朝她挥手道别:“二江姐姐继续洗衣服，我们接着溜达去啦。”
　　“好，拜拜。”筱二江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几眼低头接着洗衣服。
　　路边，有三两个汉子压着一位较为消瘦的中年男子，男子激烈反抗:“放开，你们给我放开，我不剪头发，死也不剪。”
　　男子被制住后，一位年级稍长的老大爷上前道:“阿宏，我们都是为你好，这辫子不剪被发现了是要挨批斗的。”
　　阿宏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挨批斗就挨批斗，我不剪这辫子他们还能杀了我不成？”
　　老大爷说:“隔壁街的阿平你知道吗？”
　　“阿平？”阿宏不解，他剪辫子和阿平有什么关系。
　　“前几日阿平被捉了去，到现在都没回来，当天他娘便拿了些东西送过去，东西收倒是被收下了，可对方也不给个信儿，可怜阿平他娘到现在却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老大爷叹了口气:“也不知这人是死是活哟。”
　　“阿宏，听你叔公的，这辫子啊，就剪了吧……”一位和阿宏七分像的大娘如是说。
　　“可是娘，这和我剪辫子有什么关系。”阿宏仍旧不解。
　　“你咋就这么不开窍呢，这读书人读书把脑袋都读傻了？”一旁按着他的大汉说:“那阿平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所以今儿你这辫子剪也是剪，不剪也是剪。”说着按着阿宏的手又加了几分力。
　　“啊！”阿宏痛呼:“我不管阿平如何，今儿我绝不剪，如果……”
　　阿宏趁其中一个大汉分神去拿剪刀之际拼尽全力挣脱出去。
　　“发在人在，发忘人亡！”阿宏指着柱子说。
　　“阿宏！你这是作甚哟。”阿宏娘气急跺脚。
　　“娘……”阿宏一脸委屈:“我不要剪头发。”
　　阿宏娘瞳孔微缩，妥协一般扭头看向阿宏他叔公。
　　叔公瞧母子俩这样，重重叹出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干什么的，干什么的，都聚这儿干嘛呢。”
　　阿宏娘草草扫了一眼心一滞，她快步上前挡住松了一口气的阿宏:“阿宏快躲起来，快！”
　　看到那些人阿宏也慌了，躲在逐渐散开的人群里四处逃窜。
　　巡警里一个像领头人模样的人板着脸看了会儿没发现什么异样，厉声斥道:“散了，都散了，聚这儿没事干了？”
　　领头人身后两步远的一个稍矮些的男子紧盯着杂乱的人群，“组长，看！”矮个男子叫了声手指向人群。
　　组长顺着看过去，瞧到乌黑粗长的头发时他眯了眯眼睛大喊:“你，那边那个长辫子的，站住不许动。”
　　畏畏缩缩躲在一老大爷身侧的阿宏听到这声儿喊浑身一抖，他往边上缩了一下，试图掩藏自己的大辫子。
　　组长不知何时走到了阿宏身后，他一把拽住阿宏的辫子:“缩什么缩，就你这大长辫子，一眼就能看到，躲有什么用，和我们走一趟吧。”
　　小辫子被拽住，阿宏敢怒不敢言，张了张嘴无声喊了句:“娘。”
　　被两名大汉按住的阿宏娘见状就要上前，宏啊……
　　被拉出人群后，阿宏再也控制不住哭喊:“娘，娘……我不想进局子。我不要……娘……”
　　“乱叫唤什么，”组长瞥了眼不远处被拽住的阿宏娘:“想不进局子也行，喏，剪吧。”组长从口袋里掏出把剪刀递过去。
　　看着组长掏出来的剪刀，阿宏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组长一点不意外地轻呵一声，就知道会这样，像这种迟迟不剪辫子的老古董，就算是他妈在他面前上吊逼他，他也不会……剪……的。
　　组长看着被飞快扔到地上发出轻微响声还算完整的辫子一脸诧异，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阵风吹过，阿宏那新出炉的半长头发遮住他满脸的灰白之色。
　　“啪，啪啪啪。”组长拍了几下手:“够果断，行了，都散了吧。”组长挥手让又聚起来的民众散去。
　　见巡警人全都走了后，阿宏娘立马使劲挣脱已经不再用力阻拦她的大汉，“宏啊，阿宏啊，没事了没事了。”阿宏娘抱着他哭着安慰。
　　像这样的场景隔几天来一次，两人已经见怪不怪，张子珏收回视线，摸着他哥的寸头感慨:“哥，你这头发剪的可真够干脆干净啊。”
　　褚中琦用眼角余光看了他一眼，男人的头，女人的腰，摸不得。
　　张子珏手在他哥发顶来回抚摸，短而柔滑的发梢刺的手心痒痒的。
　　张子珏甩了甩手:“手举着真累。”长那么高个儿干嘛。
　　褚中琦伸手:“抬胳膊。”他两手抓着张子珏的胳膊来回揉搓，“还酸吗？”
　　张子珏抻了下胳膊冲他哥笑了笑:“好多了，谢谢哥。”
　　“哥哥为什么没有那些所谓的‘文人骨气’呢？”张子珏一脸好奇。
　　褚中琦语气轻蔑：“你都说所谓的‘文人骨气’了，你哥哥我可不是个文人。”
　　“褚先生又出来消食啦。”迎面走来的大妈道。
　　“……”褚先生语气生硬道：“是啊。”
　　大妈走远后张子珏再也憋不住大笑出声儿：“噗哈哈哈哈……褚先生，脸疼不疼啊。”
　　褚先生语气稍显冷淡:“……回家。”
　　张子珏伸手指向前方:“可是，我想去桥上转转。”
　　褚中琦看了看几步远外风景优美的古桥，罢了，“走吧。”
　　“嘿嘿嘿。”就知道他哥没有真生气，张子珏心情颇好，一蹦一跳朝小桥跑去。
　　“哥，你快来看，好大一条鱼！”张子珏指着河面惊呼。
　　“嗯，”褚中琦不紧不慢走过去:“你又不爱吃鱼，惊讶什么。”
　　“我是惊讶这鱼真大，那身子比我胳膊都长，还是条金色的鲤鱼。”张子珏抬手比划。
　　闻言褚中琦朝河面看去，平静无波的河面清可见底，并没有什么金色的鲤鱼。
　　“哎？鱼呢？”张子珏探身勾着头朝桥下四处张望:“刚才还在我面前游来着。”
　　褚中琦没有过多探究:“看错了吧，小心些，别掉下去。”
　　张子珏抓抓头，难道真是他看错了？可是不能啊，他一学画画的，视力好着呢，连那金鲤鱼头上小小的王冠似的纹理都看的一清二楚。
　　褚中琦转身顺着桥阶一步步慢慢走着，他站在桥下朝还在勾头找鱼的张子珏喊:“走吧，天快黑透了，该回了。”
　　“哦，来啦～”张子珏三步并作两步从桥上跑下来。
　　“跑这么急作甚？”褚中琦接住刹不住势头的张子珏。
　　“嘿嘿。”张子珏对冷着脸的他哥讨好道:“这不是怕你等急了么，走吧走吧，趁天边还有点余晖。”
　　对张子珏这在他面前总是孩童般的性子，褚中琦也是拿他没办法。
　　往前跑了几步的张子珏回头催促他哥:“哥哥，快点儿。”
　　背后还未消散的太阳余晖映照着张子珏带笑的面容，犹如画中走出来一般的人儿让褚中琦心跳如鼓雷。
　　子珏……
　　褚中琦快步追上去与张子珏并肩而行，看似平静无波的河底飞快闪过一道金色的残影向着上游而去，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