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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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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林渡吃完汤圆,来到赌场,半个时辰早已过去,此时的他身上穿着原本粗制滥造的旧衣服,而檀言则变回了乖巧的小匕首,被他挂在了腰间。 “前面左转就到了。”檀言在林渡的神海中直接向他传话。 而当林渡走入那座“江南赌坊”时,却被守在门口的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拦住了。 “去去去……”那汉子堵在门前,挥手赶苍蝇似的,不胜其烦地道,“走开点,小鬼,这儿可不是穷瘪三凑热闹的地方。” 林渡杵在门口,平静地道:“我有钱。”说着,直接从腰间的小破钱袋里掏出了两块金灿灿的锭子。 那壮汉先是一愣,随即不言不语地让开了路。 走过小门,一进入赌坊,瞬间涌入了大片的喧嚣,一股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无数人挤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楼里,奢求着一夜暴富,品尝着醉生梦死。 林渡先是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穿梭观察了片刻,随即便选定了一处赌局。 檀言:“小孩,换一个,这局有蹊跷。” “不,”他低语着,“就这个了,这人我认识,真巧得很。” 檀言循着林渡的目光看去,对面是一个穿着华丽,身材微胖,留着两撇小胡子,还附庸风雅地摇着把折扇的中年男人。一局结束,小胡子貌似赢得不少,正神采奕奕地向围观者炫耀着:“今个财神爷保佑,财神爷保佑呢……” 眼见得对手悲戚离场,他环顾四周道:“李某今个再赌最后一局,诸位,还有谁愿意捧场啊?” 就在围观者都左顾右盼,犹犹豫豫之时,林渡纤细的身躯从众人之中挤出,三两步向前,负着手道: “我。” 一时之间,围观者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上。檀言听着他微微加快的心跳,又看着他镇定自若、硬装着少年老成的脸,不禁觉得好笑。 “小子,”那小胡子挑起半边尖酸刻薄的眉毛,扬着下巴道,“谁放你进来的?这地儿可不欢迎穷光蛋!” 林渡二话没说,直接毫不客气地坐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银元宝,道:“我有钱。” 小胡子嗤笑一声,全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好整以暇地将扇子打开,又装模作样地扇了扇:“这点小钱也想来赌?不过没关系,正好我今日的‘日行一善’还没做,权当是给你这个穷小孩一个翻盘的机会了。” 他扬声叫来了庄家,一个瘦瘦高高,衣着朴素的青年随即走来,手里拿着个钟罩般、可以开合的铜碗。青年淡淡地说明规则:“这碗里有两枚骰子,双方须在摇骰后猜出单双或大小情况,一旦开赌,必须连赌三局,主客方赌注须基本对等,且每局赌注须高于上一局。两位可有疑问?” “没有。”林渡和小胡子异口同声地答道。 林渡把那银元宝推到桌中,小胡子掏出了八个银锭。庄家摇晃着手里的铜碗,清脆的撞击声像是蛊惑人心的怪物呢喃。随后,他又把铜碗往桌上一放,道:“两位请。” 檀言在林渡脑海里悠悠地道:“这小破楼真乌烟瘴气,那人和庄家勾结着呢。这碗有四层,三层固定着特殊点数的骰子,一层用来制造摇晃的声音,可真是机灵得很——林渡,他们估计会从第一层开始拆,那里面是一点和三点,你就直接猜小就行了。” 小胡子将手里的扇子一放,装模作样地犹豫了片刻,道:“嗯……我猜单吧。” 林渡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地道:“那我猜双。” 铜碗一开,一个三点一个一点,庄家面无表情地宣布:“第一局,主方胜。” 小胡子一把把桌上的钱拢了个满怀:“小子,没钱了吧?不是我不帮你啊,像你们这种穷人,天生的就是运气不好!还想来赌场赚钱呢?你还是回去吃奶去吧!”
闻言,众人随即哄堂大笑,像是看了一出不得了的好戏。 檀言有些担心地看着林渡的脸。林渡脱口而出“双”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孩玩心不小,看着是想让对方放松警惕,最后钓大鱼。只是,面对这么欠打的人,檀言自己都有点忍不住想一溜巴掌抽过去了,也不知这小少年能不能沉住气。 然而在场的人都看到,林渡既没有哭,也没有离开,而是镇定地往口袋里一掏,竟是掏出了一个金灿灿的金元宝来。 一时之间,众人都暗暗“嘶”地吸了口冷气,俱是没想到这看起来穷酸瘦弱的小子还有点家底—— “我说过,我有钱。而且,我有的是钱。” 林渡直直地看着小胡子的眼睛,那眼神说不出的森寒,像是一只野狼盯着他的猎物,与林渡尚属稚嫩的脸极不相搭。小胡子被看得陡然有些战栗,可随即又想:我怕这小蹄子干嘛?真是又傻又不知天高地厚,看我不把他输得倾家荡产,今个可真的要大赚一笔啦! 他好不容易才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从怀里同样地拿出一个金元宝:“庄家,开始吧。” 一阵噼里啪啦的摇骰声过后,檀言在林渡神海中道:“林渡,这次是两个六点。” 小胡子摸了摸他那两撇胡须:“这次我猜小。” “大。”林渡道。 铜碗再次开启,两个六点,众人俱是有些惊讶。小胡子轻轻巧巧地扇了扇那写着“止盈止损”的折扇道:“唔,看来财神爷不照顾李某了啊,不过没关系,胜败乃兵家常事——庄家,下一局吧。”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装模作样地把两个金元宝都推到林渡那边,而后漫不经心地往口袋一伸,竟然直接拿出了五个金元宝。他眼看着林渡同样拿出五个金元宝,一时之间快憋不住得意的表情,压着嘴角的肌肉一颤一颤,扭曲得像是便了秘。 林渡在桌子底下微不可查地敲了敲他的小匕首——无中生有、点石成金、转化万物吗?诛神剑,你能行的吧。 檀言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小孩,他能听到林渡越来越快的心跳,这并不如上次一般代表着害怕,而是代表着——得意,以及兴奋。 “放心吧,”檀言道,“没问题的。” 摇骰之后,众人都为这场豪赌屏息凝气。 “我猜大。”小胡子说。 “小。”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庄家平平稳稳地将铜碗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两枚筛子,赫然显示着两个一点。” 一瞬间,在场人员鸦雀无声。小胡子正准备放出的笑生生裂开了,瞠目结舌的样子活像见了鬼。 林渡起身,一挥细细的手臂把十个金元宝赶进了他那补丁口袋,随即对着小胡子冷冷一笑:“我赢了。” “不可能!”小胡子当即一拍桌子,腾地站了起来,那“止盈止亏”的扇子被他震到了地上。他先是撇了一眼有些茫然的庄家,随即恶狠狠地瞪着林渡,用手指着他的鼻子道:“这狗日的小崽子玩老千!跟你老子玩?快来人把他抓起来!” 话音刚落,人群之中倏忽冒出数个膀大腰圆、手里还拿着根大木棒的打手,围观的普通人俱是知趣而胆怯地逃出了包间,没有人关系林渡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孩的命运。 “快,识相点,赶紧把钱交出来,不然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呵,”林渡轻蔑一笑,“我赢的钱,为何要给你?” 小胡子被气得全身发抖,霍地一下夺过身边打手的大木棒,借着身高优势,就要往林渡身上狠狠砸下。 一瞬间,林渡内心其实是有丝慌张的。他把自己的性命全权交付给了这个才刚认识一天,看起来还不怎么着调的檀言,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在赌,赌自己的直觉没错,赌他的命运。 猛然间,林渡周围刮出一阵旋风,一瞬间把小胡子击出三丈远。小胡子直接重重砸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打手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包间内陡然冒出一白衣散发,邪气十足的男子,一挥袖,便用看不到的真气把他们击倒在地。 听到包间内的动静,外面又有数个打手到来。檀言二话没说,直接抓住林渡的腿和肩膀,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他,一跃跳到了二楼阁楼的栏杆上。打手们刚到门口,蓦地看到檀言眉间极其阴邪的红色花纹,急忙刹住脚步,大惊失色地吼道:“他……他不是人!”
檀言一头披散的长发在风中往后飘飞着,林渡抓住了他的衣襟,脸上是得体的镇定自若, 林渡在他怀里,朝檀言沉声道:“等等,先别走。”而后,他居高临下地俾睨着那个嘴角挂着血,狼狈不堪的小胡子,扬了扬嘴角,不慌不忙地道:“李禄,你可记得,在一年以前,有个小孩在你手下打工,为你洗马车。烈日炎炎的夏天,他在太阳底下连洗了三辆马车,最后气息奄奄地找你要工钱,而你却抵赖、咒骂,叫雇佣的打手打他,还生生踩断了他一根指骨……你道,那个小孩是谁?” 小胡子惊恐地在地上往后退,吓得面如土色:“不……不是我,不是我……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好啊,我不会杀你。”林渡欣赏着小胡子求饶的姿势,慢悠悠地道:“……不过,总得要让你尝点教训。” “檀言,”他在檀言怀中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道,“帮我砍掉他一只手。” 闻言,小胡子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所有打手皆堵在门口,手里的棍棒因害怕而颤抖着,没有一个人敢出来救小胡子,正如刚才没有一个围观者想到要救林渡一样。 林渡看着下面,等了片刻,却不见檀言动手。他又偏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檀言,只见对方正一脸郁闷加无奈地看着他,活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瞎闹的小孩子。 林渡当即皱了皱眉,道:“喂,你——”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檀言直接抱着这闹腾的小孩从天窗飞了出去。于是京城的天空上陡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冉冉,广袖鼓起,正使着“轻功”御风而飞的“侠士”,而那侠士怀中,还抱着个纤细的少年。 檀言随便地停在了一个高耸的塔顶上,林渡在他怀中挣扎着要下来,于是他又妥贴地把小屁孩放了下来。只见林渡拍了拍衣摆,挥了挥并不存在的衣袖,绷着嘴,转过身背对着檀言。他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委屈,脸上却又强装镇定,沉声道:“檀言,刚才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檀言注视着这个才长到他胸口的小孩,双手抱于胸前,头歪出一个无奈的角度:“你这小孩,好生歹毒。框了钱还不够,别人断你一根指骨,你就要砍他一双手?” “我不是小孩!”林渡猛地转过身,心头的火毫无顾忌地露在了脸上,瞪着檀言道:“你没有尝过那样的痛苦,当然不理解我的仇恨!” “仇恨仇恨,这点小事算得什么深仇大恨?” “小事?”林渡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望向塔顶下的车水马龙,缓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又有何不对?” 檀言不言不语,心情复杂地看着林渡,他能感受到小孩有点委屈了,却还逞强地憋着。
他想:自己这是干什么呢?和他这身世那么可怜的小主人较劲? 于是,檀言决定作出让步,结束僵局。他再次使出了百试不爽的插科打诨,略带讨好地笑着道:“哎呀,别生气了,就当那厮走狗屎运了,他还被我弄得吐了血呢,下次一定听你的,好不好?”说着,还扯了扯林渡的衣袖,“你想想我们从他手里赚来的钱,五个元宝呢。走吧,正好晌午了,我们去吃香的喝辣的,好好庆祝一番,怎么样?” 林渡咬了咬嘴唇,闷不吭声。
他心里的情绪像是一片海,在过去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即使面对着最荒唐、委屈、痛苦的时刻,他都能把那海面控制得麻木而风平浪静。可面对着檀言,这个意外出现在他生活里的人,他却总是下意识地、自暴自弃地不愿克制,带着股真把自己当小孩的肆无忌惮。就像小庙里对衣服颜色的挑剔,还有汤圆店里的顶嘴。他在肆意高估檀言对他的宽容能力,他还是在赌,而且赌得毫无根据,莽莽撞撞,毫不精明。 他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其实微微地,在逼着檀言走,在逼着这股光芒失望地离开——带着自虐的疯狂与快意。 林渡那灵魂中裂出来的另一半又出现了,他说:“可笑的小孩,别妄图人家救你,你只配在这粪堆里打滚,俗世里沉沦。” “别说了,”林渡在心中自言自语着,“看看太阳吧——该去吃饭了。” 檀言见林渡委屈巴巴地一动不动,于是又扯了扯他的衣袖,硬生生让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扯出了点小媳妇的别扭。不过好在他这个“官人”还算旷达,没跟他怄气到底。林渡转过身,看也不看檀言,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道:“走吧,我也饿了,去吃饭吧。” 檀言早就物色好了一家宫廷极的好酒楼,他几百年未曾尝过人间的佳肴,心里痒得很。人间的一切,不管是热闹、风景、每时每刻发生的故事,还是各种美食、美酒,都对他有着一股极大的吸引力。不过他还是没忘记照顾林渡,先带着他去裁衣店换了一身典雅大气的衣服,又自己也换了一身没保质期的衣裳,隐去眉间的凰尾纹,才安安心心地来到了这家远近闻名的“醉宵楼”。 门口迎客的小二看这一大一小两位公子俱是穿着讲究,气度不凡,便极有眼力界地将他们领到了顶层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