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堪折（真太监）》蕃秀

1、真君子

　　莫听杨柳无骨病，千万人前真君子。
　　三月的越城，桃花夹着杏花香透每一条街，殿试都已经结束了，考完的士子约上三五好友，一同到那明月湖去泛泛舟，饮饮酒，真可称得上一大乐事。
　　“陆姐姐，你师从秦御史，历来以才思敏捷、德行过人显名，这一回可有拿下状元的把握？”说话的是一位身着黄裙的女子，她显然也是刚刚结束考试的士子之一，只是面色泛红，双眼迷离，虽然话说得流流利利，但已经全然是一副醉态了。也是，这样的话非是真的醉了，是断断不敢说出口的。
　　“敏芳，你醉了！陆姐姐切莫怪罪，她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的性子。”李言忙斥了一句，转头看向正在把玩手中白玉酒盏的陆凌霄，眼中俱是慌乱。陆凌霄的父亲是以一张铁口敢于直谏闻名于时的谏议大夫，母亲更曾是声震四海的女将军，她本人又是太女殿下的伴读，家世显赫、一身才气，深得女皇陛下看重。
　　陆凌霄整整自己的衣摆，饶有兴味似的看了一眼满脸醉意的林敏芳和她身边一脸紧张的李言：“无妨，只是随意说说，我朝人才济济，我可不敢说一定能拿下状元。祝在座各位都能金榜题名吧。”言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这次聚会在船上，只有十二人，大家都是名门子弟，对仕途抱有很大的期待，闻言都纷纷叫道：“好!”又是一番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本朝是在历经了五位男性皇帝之后才迎来一位女皇的，在之前的“黑暗”时期中，女官备受压迫，而今迎来的全新“光明时代”，让这些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的青年女子都斗志昂扬。
　　“只是朝中权宦干政，尤其是那个叫沈川的，真不知到为什么女皇陛下这么看得起他！偌大一个翰林院，竟全要仰他的鼻息！”不知是谁又喝得十分醉了，脱口大声喊道。“是呀！真是憋屈！家父堂堂翰林承纸，每每上议，哪次不要先经过沈川那个死太监！”应和的声音越来越多，活似下一步就要英勇就义，与那沈川来个不死不休。
　　陆凌霄看这帮人似乎醉得神智不清，虽然心中有火气，但也懒得跟她们争执。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酒盏，想着如果就这么砸过去，会不会把承旨大人宝贝女儿的聪明脑袋砸傻。
　　可就在她犹豫着摸索杯身花纹的时候，余光瞥到了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是了，沈川半个月前赶赴费县调查灾情，这时候是应该回来了。如此劳顿，一回来就要听这些无知荒唐的醉语，陆凌霄更加怒从心气，一把将手中的玉盏往那人头上砸去：“放肆！杨玉心！你好大的胆子！沈川乃朝廷重臣，他身为学士院使，担当着沟通翰林院与女皇陛下的重任，有何不妥？还是你要质疑陛下的选官决定吗？承旨大人一向为人清正，忠君爱国，不想却养出你这样的不知好歹之徒！”杨玉心一被砸就愣住了，听到陆凌霄如此不留情面的一通骂，直不知到该做何反应。待她愣过一会儿，方摸到头上血迹，知道陆凌霄动了真怒，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忙过去道歉，连道姐姐教训的是。的确，这话要是传出去，被理解成不满女皇，干系可就大了。众人也马上唯唯道歉，看似个个都洗心革面。陆凌霄看不得她们的糟心样子，只觉得自己来此赴约就是个错误。
　　“船夫靠岸！”她说，“各位见谅，我有事失陪，改日再聚吧。不过，我今日的话，还望各位牢牢记住，若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言语，可不会就这么简单了。”没等这群糟心玩意儿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陆凌霄一甩袖子就撩袍上岸了。如果运气好些，说不定还可以见到沈川。
　　沈川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他明明出身贫民，被卖到宫中，就是个最末等的小太监，可不知为什么，沈川非常非常有理想。他不是求钱权加身、万人之上，而是真心实意地想为天下做一点贡献。或许是因为他能触及到的只有儒家的一家之言，“君子”二字在他的心中一直有着超乎想象的至高地位。陆凌霄小时候在宫中做伴读，曾见过这个特别的小太监，他永远比其他所有人都要勤奋，他会央求宫里识字地宫女太监教他习字，相对应地他会帮他们干活，或者用例银买些吃的孝敬。作为那时颇有名气的小神童，陆凌霄也曾被他请教过，她从来不觉得冒犯，甚至，她十分十分欣赏沈川。每当小神童不想学习偷偷溜着玩儿的时候，只要回想起沈川点着蜡烛看书看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就会涌起一阵莫名奇妙的不好意思。
　　她来到留客居，看到沈川在二楼的隔间内朝她微微一笑。春风熏暖，君子如玉，真真是好景色。“阿川，此行如何？可还顺利？”陆凌霄向他走去。此时的沈川，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角落偷偷听她上课的小太监了，学士院使，翰林院与女皇的桥梁，不可谓不炙手可热。
　　“费县地处青龙山脚，早春雪化引来山洪，索幸当地县官及时派人报汛抢险，虽然被淹一千二百余户，但是民众伤亡并不严重。我已经向陛下禀报，想来不久就会令水官下派银两。”沈川抬手为她斟了一杯清酒。
　　“那便好，有你看护把关，总不至于让些小人钻了空子去。”陆凌霄接过酒，轻抿一口，是清冽的桃花香伴着温柔缱绻的丝丝甜意。她不禁笑道:“你还是这样喜欢他们家的桃仙酿，甜丝丝的，怎么都喝不醉。”
　　“难道喝酒就一定要喝醉不成？我喜欢这佳酿的醇香和好味，便是不醉，亦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沈川偏了偏头，又给自己斟满了。
　　“哈哈，好吧，你说的都对！醉不醉有什么！喝的开心就好！”她转头给自己满上，用手中的酒盏碰了碰沈川手中的。
　　“开心就好。”沈川笑道，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陆凌霄因为刚才的聚会已经喝了不少酒，本来就处于一个半醉不醉的状态，此时即便是温和无比的桃仙酿，也在她脸上激起了些许红晕。
　　“阿川，你说，我能拿到状元吗？”她扯扯那截青灰色的袖子。
　　“当然可以，你如此优秀，状元不是你还能是谁呢？”沈川垂眼，看着这个已经显出醉态来的姑娘，她是如此的姿容姝丽，像湖中摇曳的月影，虽然慷慨地令世人观赏，却无人能轻易触到她皎白的身影。
　　“那你可要早早替我备好礼，要是我能拿到状元，你就得给我庆祝！”陆凌霄看上去十分高兴，拽着袖子就直起身来，连椅子一起抱住沈川，狠狠拍了两下。
　　“凌霄，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沈川就势扶起陆凌霄，艰难地自怀中摸出银钱置于桌上。
　　“回什么回！回什么回！你还没答应我呢！你就回！”陆凌霄扒着沈川的肩膀，很不好相与似的晃了晃。
　　“答应你！给你庆祝！”沈川感觉到自己似乎有一缕头发被抓在了她手里，一时之间表情十分精彩。
　　“备礼！”缠人的姑娘又在摇晃间不自觉地扯了倒霉友人的一小撮头发。
　　“备礼！给你备礼！”沈川将这个喝了酒就撒疯的玩意儿拦腰抱起，也不管自己碰倒了的椅子，直直向外走去。
　　马车里有事先备好的软垫而且十分宽敞，这本是为沈川行路时夜宿车内准备的，现在却便宜了这个出门会友不带仆从的陆大小姐。沈川小心翼翼地将人安置好，转头交代车夫去陆府。小安子在一旁嘀咕道：“这个陆小姐怎么回事，出门都不知道带个人，还要劳烦您送她回去……”
　　“她不喜拘束。”沈川淡淡回道。
　　她虽然出身显贵，但从不以此自骄，甚至，他能感觉到，她是如此厌恶这世上生来的贵贱之分。
　　“沈川，你看。你我与他们有什么区别？都是爹生娘养的，谁还不是个宝呢？”她总是这样说。
　　当然不是，他明白，他和陆凌霄是真的不同，最起码，他自己就不是个宝。但他也知道，他的友人，他的姑娘，有着如何的期望。所以他会回答：“是没有区别。”
　　世人都羡慕你锦衣华裳、风姿绰约，而只有我知道你的思想叛逆、品格高贵。
　　真的醉了。盖上毯子，很轻松就把头发扯出来。陆小姐睡着了。
　　真可爱，真乖。
　　因为在信任的人身边，所以傲娇的小猫咪就会摊成一张猫饼，放心入睡。沈川摩挲着陆凌霄的发尾，忽然觉得，不管怎样，他总该为有这样一个朋友而欢喜。
　　摇摇晃晃睡了一路，毕竟也不跟沈川似的从来只喝桃仙酿，陆凌霄慢慢地自己就醒了。
　　“阿姐！”陆凌云快步走上前来。
　　“你可算醒了，快喝了醒酒汤。多亏阿川哥哥送你回来。”一碗散着甜香的醒酒汤被递过来。
　　“哦，小云儿很有心啊，还知道送醒酒汤。你阿川哥哥走了吗？”陆凌霄接过碗，温度正好。
　　“早走了，他还嘱咐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再喝这么多了，头发都要被你揪下来了。姐，你喝酒咋还揪人头发呢？”陆凌云歪了一下头，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