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江婳

1、光

　　我是一名大学教授，专攻心理学，还是犯罪心理学。

　　天生薄情寡义，所有的情感都是模仿来的。是的，我就是个怪胎。但我又和其他怪胎不一样。我具有反社会人格，但又没有不良嗜好。

　　很奇怪对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生活对我来说十分的无聊，唯一感兴趣的，还是“我”自己。

　　虽然如此，但我有一个信仰，一道藏在心里的光。

　　顾钊其人，正直无私。虽家境贫寒，但为人刻苦，有一颗为社会付出的心，且并不只有心，还有一腔未了解光鲜亮丽的世界背后无法言说的丑恶的热血。他把破案，当成了一辈子的使命。

　　我对他充满了好奇。

　　那天少年骑着个有些旧的自行车，缓缓向我行来。

　　“范老师你好，我叫顾钊。”青年有些紧张，想和我握手。

　　“你好，范思远。”我伸出手，青年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白哲修长，我第一次感到生活对我的意义。

　　聊了几句才知道，他竟是为了更好地破案，才跑来读研。

　　世上居然有这种人，我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子那样开心。

　　慢慢接触他后，我才发现，几乎可以用所有的正面词来形容他。

　　待人和善又大方，又刻苦认真。与亲近的朋友很玩得来，但似乎也就跟那几个走的近罢了，人际还真是不太好啊。

　　他难道不知道，这个社会不仅靠学识能力，还要靠交际吗？如果不扩展交际圈的话，以后的路该怎么办啊。

　　我时常这样担心。

　　——

　　他总是骑自行车来燕公大。

　　哪怕是毕业了，也还是会骑着他那台已有些残破的自行车来学校探望我。哦…那应该不叫探望，应该是来长知识的。

　　我撞见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经历过岁月磨练的梧桐树下，未退青葱的青年腼腆又温和，手扶自行车，头发随风飘摆，构成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青年模样俊俏，长得真是好看。若再加上“有钱有势”、“成功人士”等标签，必定会是个少女杀手。

　　就连我，也时常不经意间就望着他的脸发起了呆。

　　“老师？老师？”青年的声音爽朗又清脆。

　　嗯…真是可口…

　　“还有哪里不懂吗？”合上手中的书本，我笑着问坐在对面的青年。

　　“没有。”青年摇了摇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呼。真是耀眼啊…

　　吐出一口浊气，我施施然起身，对他道，“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他也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道，“老师辛苦了！”

　　我点头示意，先一步走出办公室门。果不其然，他一如既往地跟上我的脚步，低着头，似乎在想，“要问什么好呢？”

　　我嘴角微微上扬，见他视线投过来，立刻装作什么也没有。

　　等了没几秒，青年的声音响在耳边，久久不散。

　　“老师。请问…”他似乎很困扰接下来要问的问题，才开了个头，便又低下头，很是纠结的样子。

　　“咳咳。说吧。”我望着他纠结的样子，很是稀奇。原来一个一有问题就问，不得到满意的答案绝不放弃的人，还会有纠结的时候啊…

　　“请问…您是怎么看待犯罪者的心理状态的？”他猛的抬起了头，一脸认真地望着我。

　　我眼神暗了暗，一时竟也不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面对他求知若渴的眼神，终是叹了口气，道，“犯罪者犯罪的原因分为三种，一种来源于家庭，也就是家庭原因；另一种来源于社会，也就是社会原因；或是后天才有独特怪癖，为了满足私欲而犯罪。这三种都是常见的犯罪动机。”

　　“还有一种较为隐蔽的，那就是天生具有反社会人格，有着独特怪癖的“怪物”。这种类型的人，他们虽是先天的，但对他们那天生独特的怪癖与冷血无情，他们是不知道的。”

　　“他们一开始会和普通人毫无区别，直到年岁的增长，他们发现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无法与常人一样具有同理心，而开始怀疑自己；当然也并不是所有冷漠无情的人都会有怪癖，都会犯罪。”我想了下，继续补充到。

　　“或是一些事情激发，刺激了他们，使他们初步真正地接触、了解自己。”

　　“这下，就会有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极力隐瞒、欺骗自己，就这样隐瞒着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另一种是隐瞒终究是抵不过日益增长的私欲、野心，开始无法忍受，想尽办法来满足自己的私欲，通过害人来成全自己。这些你是知道的。”

　　“嗯。”青年看上去有些不愉快。

　　“怎么了？”我疑惑到。

　　“没事，老师您继续说。”青年的声音闷闷的。

　　我望了他一眼，继续道，“这些人满足私欲的人中，有些会利用他的高智商，把警方迷得团团转，藏匿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让案子彻底失效，封进档案里。而…而…”

　　我脚步顿了顿，深呼吸平复心情后，道，“受害者幸运的话，犯罪者就会得到应有的报应，受害者也会得到应有的赔偿。不幸运的话，受害者虽会得到应有的补偿，但犯罪者却无法得到应有的报应或…一辈子都蒙冤。”

　　青年猛地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片刻后，嘴唇微张，缓缓吐出几个字，“为什么…会如此残酷？”

　　“很残酷吧？这残酷的真实。”我摇了摇头，无奈地说。

　　“而我认为，大部分犯罪者纯属因为自己的私欲作怪而犯罪。”

　　“是吗？”感觉到了青年的疑惑，我无奈地笑了笑，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

　　“你以后就会知道的…不。而是更深入了解……”

　　青年不语。

　　一转眼，时间就已过黄昏。

　　校门口前，我们匆匆分别，各回各家。

　　如往常一样，青年道别时，总会露出那温和的笑容，我很享受这个时刻。

　　——

　　我知道，他是个聪明人。

　　这些道理他未必没参透，只是参不透罢了。

　　不仅他参不透，我也如此……

　　——

　　犯罪心理越研究，越是令人生气。

　　真是令人生气啊…

　　这令人不公的世界……

　　这一点都不公平！

　　犯罪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反而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

　　警察没有一心一意为民为众，有些甚至收贿赂，出卖消息。

　　简直罪无可赦！！！

　　我对警察，对法律多了份厌恶。

　　那个时候的社会是真的乱……

　　各种未真相大白的犯罪事件…

　　遭受飞来之祸的无辜百姓…

　　绝望又失望

　　——

　　那天，罗浮宫大火

　　我收到了一个令我绝望的消息。

　　顾钊…死了…

　　我双手捂着头，重重地摔在地上。

　　很难受…真的很难受……心好痛。

　　光没了…

　　——

　　顾钊的葬礼

　　他的葬礼冷冷清清，只有他的母亲与一个小孩。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朋友有难，第一个帮忙的就是你。

　　结果呢？

　　你有难了，他们呢？

　　真是令人心寒。

　　——

　　我策划了一场大戏……

　　一场有着鲜血浸染的大戏……

　　我一直在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

　　顾钊案重翻当天

　　我来到他葬身之地。

　　望着墓碑上那黑白的遗照，心情复杂。

　　我们好久不见了呢，老朋友。

　　他不太喜欢拍照，每次对准相机时，总是会露出那不太好看的笑容，看上去十分的紧张，照片总是不如本人好看。叫他放松，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这么说起来，我和他除了毕业照，私下都没有合过一次影诶。

　　强忍下心底里的那份遗憾，拿出清洁剂，细细替他擦拭墓碑。

　　“来，替你洗把脸。你可是最爱干净的了，一点污点都不能沾。”我边擦拭边说。

　　——

　　直到最后的最后

　　一切都结束了…

　　我望着那张掉出来的照片出神……

　　我竟然认不出你了…

　　“等等…等等！给我看看！回来！你给我看他一眼……”

　　面前的青年冷冷地回头撇了我一眼，没有驻足。

　　十四年了，你在我心里活成了那张遗像的模样，永远是那一个表情，有一点区别，我就认不出来了。

　　十几年来，我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张春龄和张春久。

　　在我心里，你是最高尚、最纯洁的存在，是我生存的意义，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的希望。

　　可，我却亲自玷污了你……

　　打着替你复仇的名号去讨伐他们，却把你也忘了，多么讽刺

　　——

　　望着窗外的黄鹂，我沉沉地闭上了眼。

　　都说“人死如灯灭，生前是非对错都一了百了。”我知道我罪无可赦，双手早已沾上了鲜血，但不知道我死后也会不会有这样的待遇呢？

　　那样，我就可以不再以“旁观者”、“信徒”的身份仰望着你，而是有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那样，多好啊？

　　希望我来世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和你一样……

　　不甘地睁开眼，望了一眼这个世界。阖上眼，眼角湿润的沉沉睡去……

　　不必再理会世事纷争

　　不必再一心一意报仇

　　不必再活在仇恨之中

　　死亡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我什么都没有了…与你相处的宝贵回忆，也被岁月蒙上层纱。

　　光…终究还是灭了…

　　灭了个彻底……

　　——

　　范思远死了。

　　抱着对顾钊意味不明的情感死了…

　　他至死都不明白，他对顾钊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似师生，又似爱情，更似爱慕、守护。

　　只是，这些都无从得知了……

　　光…

　　早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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