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私塾》BlueWhite蓝白

1、第一章

　　第一章

　　近日来，私塾里的气氛不太祥和。
　　自从穆澄不晓得从哪里弄来那册鬼怪话本，搞得人心浮躁，各个都再无心听课，穆澄是大剌剌的把话本夹在《论语》里，课堂上高举着书看。
　　怕鬼的元宵皱着眉头在桌洞里偷看，舒先生的戒尺在元宵头上顿了好几回，他也未察觉。
　　就连泉生也忍不住在书法课上，趁舒演辅导宁泽时偷瞄几眼。
　　话本在塾里传阅了一圈，从崭新到边角都翻卷起来，差错几页都有了折痕，日子过去了半月有余。
　　舒演不但将一切看在眼里，甚至连哪些学生哪一堂课上看了第几册都一清二楚，若是元宵到他这个位置上来站一站，就会发觉自己对着《孟子》一脸惊惧的表情有多吓人。
　　这半个月来，随时都可以收缴话本，也可以训斥带头的穆澄，但是舒演在等。
　　想看一看，宁泽究竟会不会与他们一起看。
　　自然是没有。
　　莫不是跟那个人当初一样。
　　舒演叹了一口气。
　　点燃的青云香烧尽又折断了，风撞过风铃将香灰吹撒了一些在桌上。
　　舒演合上书，轻放在桌上“今日不留堂，你们可以回家了。”
　　话音未落，穆澄已经同柳沅奔到了门口。
　　“除了阿澄，你留一下。”舒演不紧不慢的开口，“宁泽，你也是。”
　　“啊？”穆澄垂头丧气的折回来，甩开了柳沅幸灾乐祸地拍他肩膀的手。
　　学生纷纷离开，泉生戳了戳元宵的手肘，元宵也从睡梦中醒来，擦掉嘴边的白印，茫然地跟着泉生走了。
　　突然私塾只剩了舒演和穆澄宁泽三个人，空荡了起来，竟冷了不少，远远能看见下山拐角处，柳沅靠着青云树在踢着石子等着。

　　“可知道我为何独独留你们？”舒演自在地理了理袖子，却发现蹭了几滴墨水，有些懊恼，身着白衣实在是不小心，不知回去能否洗掉，若不行的话，只好再托云屏绣一斜竹子了。
　　“不晓得。”穆澄扯着腰带上的小铜龟拖长着声音答道。
　　“学生也不知。”宁泽答。
　　“你，”舒演指向穆澄，“你猜。”
　　“还能是为啥啊，我又闯祸了呗。”穆澄抬头对上了舒演的眼睛，说得理直气壮，气宇轩昂，
　　舒演赞许地认可：“正是，所以今日，我要罚你们两个把今日讲的内容抄写十遍，本月的书斋打扫也全由你们二人完成。”
　　宁泽不动声色。
　　穆澄却急了眼：“先生，我错了我认罚，我不该跟北塾的学生打架，可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事儿，跟宁泽有什么关系啊，您要罚只能罚我一个人。”
　　“只能罚你一人？如今先生要罚谁，要罚几个人，也得听你的指令了。”
　　穆澄猛摇头，瞥了瞥门外，嘟囔着又加了一句：“也可以罚罚柳沅，打人的时候他下手最重了。”
　　“我倒不知还有打人这回事，既然还有柳沅同学的过错，那明日再细谈吧。今日只说私藏话本一事。”
　　穆澄脑子空白了半晌，抿住了嘴唇。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也和宁泽没关系啊。”
　　“如今便有了关系，从今往后，你犯了什么过错，我不但罚你，宁泽也要同罚。”
　　“凭什么？”穆澄脱口而出，又轻声道，“为…为何啊？”
　　宁泽低垂着眼皮，声音倒是坚定有力：“宁泽认罚。”
　　穆澄困惑得很：“你怎么什么都认？”
　　“先生说过让学生暗中帮扶穆同学，学生未曾帮助，眼见同学犯错也未曾阻止。”
　　“帮扶我？干什么？”穆澄困惑至极。
　　“你为何不阻止。”
　　“当下不知是错事，先生如今说了，此刻便知道了。”
　　舒演好奇：“上课时看闲书话本，难道看不出是错的？”
　　“学生不这么认为。”宁泽微微颔首，“天下书籍，有雅俗之别，却无高低之分。话本为市井文学，从中既可了解不少风土民情，也能学习做人的道理。鬼怪传说既是人所写，必然传达写作者的观念，通常讲几则故事的寓意也是告诫世人向善。因此看话本并无不妥。”
　　“在家看自然无妨，但在课堂之上翻阅，未免有些不尊重学堂和我吧？”
　　“学生也不这样认为。”
　　“讲讲？”
　　“学堂之存在，便是为学习知识。师者之存在，是为传道授业解惑，但并未规定学堂之上，只可接受先生传授的知识，不能理会旁的知识，更何况，先生的讲授实在有些许枯燥，同学有兴趣拿起书看一看，总比瞌睡好许多。”

　　舒演本以为宁泽刚来私塾里上学，平日又素来不爱与同学交往，只一味念书学习，生怕塾里几个小霸王欺负了他，为此担心了不少时日。
　　现在看来，并不是好招惹的，顿时放宽心了许多，心中洒脱了起来。
　　忍着笑意问道：“既然不服，怎么还认罚了？”
　　“学生不认为是错，但既然这是私塾的规矩，便要遵守。如今知道了，以后也不会再犯。”
　　“那岂不是要你失了本心？”
　　“遵守规矩是对舒先生的尊重，保持本心，便是依然质疑规矩不合情理。”
　　穆澄慌张，怎么两人要打架吗，只好插话：“怎么是要帮扶我啊？我看元宵功课比我还差，课上又贪睡，理应找个人管管他才对。先生就别担心我了吧。”
　　“定下来就没有改动的道理，”舒演正色道，“从今以后你们二人犯任何事都要一同受罚，你若不想连累他人，就老老实实的，别成天招惹是非。”
　　“我哪有…”
　　“好了，天色不早，你们俩也回去吧。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明日课前将抄写交过来，穆澄，你左右手的字我如今都认得了，你若再找人代写，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我真没找人写，就是我左手写的。”穆澄心虚到声音比蚊虫还小，盯着舒演一步步往门口退，得到默许后转身拔腿便跑。
　　夕阳下，青云树下的出现了两个拉长的身影，柳沅不耐烦的迎了上来，被冲过来的少年挂住了脖子，横横地往山下拽着走，不知二人说了什么，突然分开了一段距离互相打起来，走到山腰时，就已如同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亲密的勾肩搭背走了下去。
　　宁泽背对着充满金色光泽的私塾和舒演，正在踏出私塾的门槛。
　　舒演忍不住问出了口：“他们传阅那话本时，你为何一页都不看？”
　　“子不语怪力乱神。”舒演刚问出口就猜测，他应该会这样回答。
　　宁泽转过头，沉静地看向舒演，一字一句回答道：“因为去年那一册刚出现在市面上时，学生就看过了。”
　　“哦…是这样…”舒演无言。
　　默送学生离开。
　　关上门。
　　“我去年也看过了，写得挺有意思，可惜真正的鬼并不是这样的。”身后传来厚重的声音，带了一层薄薄的回音。
　　舒演转头，看见寐斐正躺在他辛苦画好的《明县百叶绘》上翘着腿转圈，气急败坏地将他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