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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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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君浓是循着一股香味找到这个地方的,下雨的天气,空气潮湿又憋闷,但是这香味像是流动着的水一样,引导着他到了一座八角的连亭,那香味在亭内徘徊不去,正当言君浓疑惑之时,一幅巨大的卷轴画挂在八角亭的柱上了缓缓展开。
那画中的是一派世外的桃源,山水幽静,屋舍连绵,而画的最中间是一处近景的庭院,一个身着红衣的人靠在廊柱上,正端着什么东西。
言君浓看不太清那画中红衣人的样貌,于是靠近了几步,还是不太清晰,正当言君浓又凑近看时,突然鼻间传来一股浓香,接着黑白倒转,整个人像颠倒似的一头栽到了画轴上。
待言君浓揉着眼睛站定时,一个身着红衣的男子笑盈盈地端着一碗东西递了过来,那奇异的香味,让他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言君浓打量着四周,那是个古朴的建筑的庭院,规整肃穆,花草繁茂,无人打理般随意生长着,而他现在所处的外廊,更像是搭建出来的一处平台,那男子赤着脚坐在地上,身旁的矮几上摆放着几盘干果。
看着红衣男子端过来的东西,言君浓警惕道:“你干什么?”紧接着又问:“这是哪?”
“小公子被我的酒香引了过来,居然不知道这是哪?”红衣男子“唰”地打开一把折扇,扇面上空无一字,半遮着嘴角冲他笑了起来。
言君浓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面色冷了下来:“何方妖物!居然敢挟持我,你可知道……”
“诶诶,我也没挟持你,是你自己来的。”红衣男子微微一笑,端起那一碗酒喝了一口,又自语道:“也难怪,我这酒香引人千里来访,也怪不得我啊。”
言君浓这才注意到那碗里的东西,那股浓烈的异香扑鼻而来,他与和光生活这么多年,什么好吃的都吃过,但唯独酒,和光从来没与他说起过,也从来没让他碰过,那瓷碗里清澈的液体像是闪着粼粼的微光,让言君浓不由地又多看了两眼。
看到言君浓的目光,红衣男子又把那酒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喝么?”
言君浓咬咬嘴唇,并没有接,而是也跟着盘腿坐了下来。
红衣人也不强求,而是自顾自又喝起酒来。
半晌,言君浓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开口了:“你是谁,这是哪?”
红衣人回过头来,看着言君浓挑挑眉:“我在等人。”
言君浓觉得这个似乎没有听懂他的问话,他这个答非所问的回答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等谁?”
“等一个愿意在这喝酒的人。”红衣人转过头去,又望向庭院喃喃说道。
言君浓觉得这人好生奇怪,可又不好问,于是便起身查看起周围来,他想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可围着檐廊走了一圈,除了看见远处的山水屋舍像一团团的浓墨淡彩以外,就是近处怪石嶙峋的景色,在这个空间里,唯一能动的有生气的,就只有那个红衣的男子。
言君浓只好上前又问那个红衣人:“喂,我该怎么出去?”
红衣人表情有些莫测,看着他的神色像是有些诧异:“想出去?等一个人就好了。”
言君浓只觉得这个人有些问题,说的话总是让人听不懂,也不说这是哪,一直在说什么等人但又不说是等谁,此时的言君浓只觉得面前的酒气有些熏得他心烦意乱,一把抓住红衣男子的衣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看到言君浓已经动怒,那红衣男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轻巧地挣脱了言君浓抓着他衣服的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里本就是你的内心,你反倒问我想干什么?”
言君浓一愣,霎时间,眼前的景物迅速变幻,那个红衣男子的脸变成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正是他自己!
言君浓吓得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只见面前那个红衣的自己说道:“你不想历百劫为人,不是吗?你不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吗?没有法力,没有斗志,与他们在一起,你就是个累赘。”
眼前的红衣男子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言君浓被眼前这人的威压惊得连连后退,脑子里瞬间翻江倒海忍不住地一直摇头否认,那红衣男子仍步步紧逼,直到言君浓的后背撞到了廊台的栏杆上。
“你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喝酒发呆,不用去想自己怎么来的,也不用想自己会去哪。”红衣的言君浓笑得残忍,又句句像把刀一般割在言君浓的心口上。
言君浓觉得他说的那个人一定不是自己,他自己怎么会是这样想,但是他说的东西在他自己的内心又无比熟悉,他天天与和光在一起,享受着他的关心与照顾,但是他却连自己为什么要生而为人都不知道,他只是茫然地没有目的的跟着和光,让他安排着自己的一切。
“既然你不知道应该去干什么,应该去哪,不如……”言君浓惊恐地看着那红衣的自己露出了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贪婪表情:“不如,让我替你,去享受这个历百劫才能遇的躯壳,去过完这一世……”
言君浓的瞳孔骤缩,他看着眼前的自己越来越近,似乎他全身的力量都在通过自己呼吸在流逝,鼻间浓烈的异香让他神志渐渐涣散起来,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甚至听到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就在言君浓认为自己快昏死过去的时候,他见到了那一闪而过的熟悉的雪白剑光,那是青霜剑的澄澈剑芒。
一个臂弯扶住了即将倒地的言君浓,他靠在和光的怀里,心里惊魂未定。
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一把长刀架在了红衣男子的脖颈上,而那红衣男子又变成了原来的样貌,低着瑟瑟发抖。
“小小寐妖,竟然还想打生人的主意。”临渊冷笑,那睥睨天下的气势让那红衣男子面色苍白。
“不关我的事啊,是他自己进来的,我可没打他主意。”红衣男子此时惊慌的样子全然不像之前面对言君浓时的样子,他争辩道:“他一副百劫之躯,又毫无灵力,谁看了都想要取而代之的……这不能怪我……”
临渊看了言君浓一眼,不由分说挥出一刀,一声布帛的撕裂声,眼前的庭院花草,远处的山水屋舍,都随着这一声化成了片片纸屑,扬得天地到处都是。
等到纸屑落尽,言君浓才发现,他们置身在那座八角亭中,雨还在下着,敲打着屋檐碎响连绵。
只是眼前的画卷赫然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雨水也似乎把画卷里的人物景致都糊成了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言君浓看着眼前的一切,呼出一口气,面色难看地站了起来,想不到他被这画中小小的寐妖差一点就结果了,自己原来这么弱的?
临渊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上前安慰道:“寐妖这东西,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早先就是吸食人的妄念而成的实体,而现在有了自己的意志,就想找个躯体而游走人世罢了。”
和光有些不太明白,想起那一屋子诡异的死而复生的人,想了想又不确定道:“那,那些活过来的人……”
“那些人估计都是想要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都有些想早点过完一天的想法,被寐妖完成了愿望。”临渊笑了笑。
“愿望?”和光不解。
“被寐妖取走了一天的寿命,那些人不就实现了早点过完一天,又无所事事的愿望了吗?”临渊笑得直摇头,顿了顿又道:“我还想着这东西怎么这么快有了自己的意志的,原来还是托那些人损失一天寿元的福,他才能够进阶如此之快。”
那照这么说,和光心下了解,他看了他靠在他身边的言君浓,寐妖能够找上他,他一个毫无灵力的人能够掉入寐妖所在之地,那他的妄念……
言君浓听到临渊的解释,加上之前那红衣寐妖对他所说的话,他咬了咬嘴唇,自己难道是真的对这重头来过的人生没有期待了吗,是真的如那寐妖所说那样,没有斗志没有法力,只想着找个地方喝酒发呆吗?
自己到底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呢?
言君浓看向和光,而正好和光也看向了他,和光的眼神坚定而又温柔,似乎拥有着强大的力量,言君浓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在一片夕阳下,人声鼎沸、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眼前的这个人走向落日的方向,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周身像镶了一圈金色光晕。
那个时候,这个人,也是少年,那是对这个世界充满期待、充满骄傲的样子。
那是言君浓前世的记忆,与和光一起相伴相知的时光。接着,那些记忆那些时光像潮水一般向他的心中涌来,那对冥界的责任,对人界的守护,对朋友知已的情义,对相伴之人的承诺,胸腔中那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瞬间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来处是初心未改,去处是心之所向。
当言君浓再抬起头起,和光惊愕地发现一直插在他头上的木簪闪着微微五彩的光芒,那是居夫子说的修魂时的五行的颜色。
“你……”和光惊讶地张了张嘴,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只见言君浓露出一个顽皮的笑,那带着灵气的样子与那个逗火蚁趴在桌上流口水睡觉的少年一模一样,临渊不觉愣住了。
“监律司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少了我呢?”言君浓拍了拍和光的肩膀,大步走进了雨里,他周身泛起的真气隔绝了雨水,像身上笼起一圈淡淡的烟雾。
和光笑了,也大步追了上去,只剩下临渊看得雨中的他俩一脸酸意。
雨尽天幕,风吹斜阳,天边的晚霞如灿烂桃花。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待到晴风明月,正是人间相逢,
愿与君互携手,
同量天地宽,共度日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