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鸢蓝

178、第 178 章 人口普查

　　忙完今年的秋收秋种，地里的活儿就彻底告一段落。田野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轰鸣的农机，也没有来回忙碌的人影。土地暂时休养生息，刚种下的冬麦静静蛰伏，等待过冬返青。
　　这本该是一年最清闲的日子，今年却不同，因为今年要做全国人口普查了。乡镇干部、村干部带着本子，穿梭在村道和院落，进行摸排登记。

　　“还有要改的不？这次可不一样，信息要登入电脑里，以后想改就不好改了。”登记完信息，村干部悄悄问了一句。
　　老辈子的人总有各种奇怪的讲究和说法，最常见的叫败月，所谓“正蛇二鼠三牛头，四猴五兔六月狗，七猪八马九羊头，十月老虎满山游，十一月金鸡架上愁，腊月老龙不抬头。”就是说生在这个月份的这个属相命不好，说亲的时候有些人会在意。
　　杨奶奶仔细想了一遍，摆摆手，“我家没啥要改的。”
　　杨妈妈拉拉她的胳膊，忙说道：“要不改到上半年？听说城里的学校上学卡年龄，下半年要留一级，说是年龄不够。以防万一啥时候轮到咱们这里的学校了。”
　　村干部也是村里的本家，闻言就坐回去，“那你们商量，看改到啥时候，我就登记了。”

　　被讨论的当事人——杨梅梅，还一无所觉，正百无聊赖的拿着一根粉条在炉子上烧。
　　用今年的新红薯手工做的粉条，煮在烩菜里劲道爽滑，大家都抢着吃，杨爷爷遇到了就买了一蛇皮袋的量，够吃整个冬天了。杨梅梅今年闲着嘛，因为两元店推出了各种立体贺卡、音乐贺卡，杨梅梅今年就没有批发贺卡来卖，在家无聊得慌，村干部来家里，她就悄悄进屋听听咋回事。
　　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杨爷爷提起来泡茶，蜂窝煤炉子就空着，杨梅梅顺手抽了一根粉条在炉子上烧来吃。火苗微微燎着粉条，原本干硬的粉条受热快速鼓起、膨胀，一截截慢慢发胖、发白，微微起泡变蓬松。

　　各村的人口普查工作在同步进行，这些被大人忽略的小孩子也各有渠道听到消息，在学校也开始聊起来。
　　这个说家里给登记大了两岁，初中毕业好出去上班，那个说家长不记得她生日了，就随便捏了个日子登记。以前的户口本是手写的，有的村干部干活仔细就登记得比较全面准确，但也有潦草的，就要这次补信息。
　　“班长，你的名字登记的还是‘杨梅梅’吗？”孙怡怡突然来问。
　　“是呀，我不改名的。”有些同学以前的名字也是随便起的，这次就顺便换了正式的名字。
　　“我们村的干部说给我登记成‘孙怡’，说是这样正式。”
　　蒋文文插话：“其实是他们不会用电脑，这样写方便少打一个字。”见大家看她，她赶紧提出佐证，“我听我妈说的，是真的，他们大人就是这么想的。”
　　孙怡怡接着说：“我就说我就要叫‘孙怡怡’，给我写两个‘怡’。”反驳大人，还是村干部，孙怡怡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她现在说起来也觉得骄傲得很，脸上就带了些出来。
　　“那我也要告诉我妈妈，一定要给我登记两个‘文’。”
　　孙怡怡抿着嘴角轻轻挺胸，眉眼噙着浅浅得意，班长以前说过，我们都是ABB的名字，所以我们是好朋友。
　　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户口本能证明。

　　“谁带卫生纸了？快给我一点！”后排有人突然叫起来。
　　“咋啦咋啦？”
　　“我这里有。”
　　杨梅梅作为班长，第一时间赶过去看情况。
　　罗文彬正仰着头，指头按着鼻根，他同桌正卷卫生纸，给他堵鼻子。
　　“你怎么又流鼻血了？”
　　“是呀，前天也流了。”
　　“啊呀！”有人惊吓地喊：“罗文彬你会不会得了白血病呀？”
　　杨梅梅把这位同学拍远，“别乱说话。”最近电视上播放那个很火的韩剧，女主角得了白血病，动不动就要流鼻血。

　　罗文彬鼻子里堵着纸团，一个鼻孔呼吸不畅，他微张着嘴巴用嘴呼吸。自习课大家都在赶作业，罗文彬也无心作业，皱着眉头抠手指，他有点想和同桌说话，但自习课不能说话，班长会记名字的。实在忍不住，罗文彬撕了一张作业纸，给同桌写纸条：要是我真的得了白血病，是不是就要死了呀？
　　罗文彬同桌赶紧安慰他：不会的，班长都说了让你妈妈带你去医院做检查，也可能是天气太干燥了。
　　同桌的安慰并没有什么作用，罗文彬又撕了一张作业纸，觉得自己应该像电视里演的一样，给亲人和朋友留一封遗书。要是万一他像那个女主角一样昏迷了，很多话都来不及说怎么办？
　　罗文彬想先给妈妈写，妈妈只有他一个孩子，要是他死了，妈妈得多伤心呀，要留一封信告诉妈妈没有他了也要好好生活下去，不然妈妈没了，外公外婆也会很伤心的。
　　罗文彬越写越多，一直写到放学铃声响了，他把作业本随便装起来，浑浑噩噩跟着同学们一起排队放学。

　　罗文彬沉默着回家在外婆家吃了晚饭，想起作业还没写，赶紧拿出本子写完。罗妈妈今天有病人，要回来晚一点。罗文彬把作业放在桌上，等妈妈回来给他签字——老师要求家长要检查孩子作业，在后面签上家长名字。

　　罗妈妈满脸疲惫的回家，拆了围巾，来不及吃家里留的饭，先回房间看孩子，儿子已经睡了，她看到书桌上的作业本，就照例拿起来检查。签完字，罗妈妈要把作业本放回去，看到罗文彬书包有点乱，就掏出来整理。

　　“妈——”
　　大晚上吓得罗妈妈叫妈妈，然后全家大人都醒了，就几个孩子睡得踏实。
　　“指定是学校有人欺负他了，他都不想活了。”罗妈妈抱着自己妈妈哭，又生气地猜测儿子写遗书的原因。
　　“真有人欺负孩子了？”罗外婆也被带偏了，“我就说他今天看着蔫蔫的，我还摸了摸额头，想着是不是发烧了，结果好好的。”

　　罗家人辗转反侧一晚上，第二天罗妈妈骑了自行车，要送罗文彬去学校。
　　“妈妈，你怎么今天送我去上学啊？”平时都是他自己走的。
　　“妈妈有事找你们老师。”罗妈妈说着怕自己哭出来，忍了忍情绪，也不敢多说话。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组织语言，又劝诫自己一会儿要忍住情绪，今天是要解决问题的，不是找老师吵架的。

　　班主任听闻自己班有霸凌同学的事，被欺负的学生要轻生，受到的惊吓不比罗妈妈少，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教师生涯的终结。好在，她还有靠谱的班长杨梅梅。
　　杨梅梅被老师叫出来，“梅梅，最近班里有没有什么事情？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情？”
　　和平时不一样？
　　杨梅梅认真回忆，“没有，都和平时一样的。”
　　“那罗文彬有没有什么事情是老师不知道的？”
　　罗文彬？罗文彬是个乖学生，很省心，管理班级的时候基本不会添麻烦，还能帮忙干很多事，能有什么事情呢？
　　“没什么事呀。”
　　“怎么会没事呢？梅梅你再想想。”罗妈妈着急了，从衣兜里掏出了儿子写的遗书，忍不住哽咽，“你看他都不想活了，给我写遗书了。你们班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
　　“罗文彬妈妈你先冷静下，咱们了解一下情况，也不一定就是被欺负了。”
　　杨梅梅第一次见遗书。罗文彬的遗书是一封信，格式很标准，字也很工整，就是内容让人摸不着头脑。
　　“啊……”杨梅梅一拍脑瓜，“阿姨，罗文彬没跟你说吗？他大前天和昨天都流鼻血了……”她有点心虚，同学乱说话的事老师会不会追究呀？要是老师问是谁说的，要不要出卖同学？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有人打他了？打到鼻子了？”
　　“不不不，他自己突然流鼻血的。”杨梅梅也顾不得了，罗文彬妈妈猜测的行为好像犯错更大，还是认乱说话这个罪名吧，“最近那个很火的电视剧——《蓝色生死恋》里女主得了白血病就总是流鼻血，有同学就猜罗文彬是不是得了白血病，罗文彬自己可能也觉得得了绝症，所以就……”杨梅梅抬了抬手里的“遗书”。

　　罗文彬妈妈攥着自己的包，埋头疾走，几乎逃一般离开了学校，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被请假的罗文彬。
　　罗妈妈带儿子去省城医院做检查。
　　“妈妈，是不是应该挂血液科？”妈妈在医院工作，罗文彬耳濡目染对医院科室也挺了解。
　　“什么血液科，就挂耳！鼻！喉！”
　　毛细血管壁太薄，需要焊一下，门诊就可以做。
　　拉着治疗完的儿子，罗妈妈回家时路过两元店，给儿子买了一个《蓝色生死恋》周边——一个小瓶子，里面有蓝色沙粒和一小截薰衣草干花。
　　“妈妈，这个是女生喜欢的，我不喜欢。”
　　“你喜欢！”罗妈妈面无表情地说，充满了对儿子的嘲笑：你都开始演女主角了。

　　*

　　小孩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很快。当冬日里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大家又开始谈论起狮子座流星雨的话题。《星语心愿》这首歌大家的抄歌本都抄过，可算热门歌曲了。
　　报纸上写了具体时间，但流星雨发生在深夜，精力无穷的小孩们又开始商量怎么在深夜顺利看流星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