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梦 ...
-
连昭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关进这里有多久了。
房顶中央的白昼灯映照出青白色的灯光,朦朦胧胧的,使得心内更加的烦躁压抑。整个房间里除了一张木板床跟简单的排泄马桶外,便只剩下了白的晃眼的墙壁。连昭坐在那张木板床上,后背整个贴在身后的墙壁上,木然的望着同样白的晃眼的天花板,白色的瞳仁里是数不尽的红色血丝。
连昭知道,在这白的晃眼的墙壁之后一定有一双双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
连昭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只觉得心口处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此时此刻正在汩汩的冒着血,吹着簌簌的风,扯得他除了痛就是痛。
就在几天前,他还是本市一中学习成绩最好的高中生,而几天后的现在,他却作为杀父弑母的重大嫌疑人被关在了这里。
连昭一闭上眼睛,仿佛就回到了那个噩梦一般的晚上。
本以为不过是一个再正常不过下了晚自习归家的日子,可刚下电梯,连昭就发现自己家的家门虚掩,整个楼道里静谧的仿若时间停止一般,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楼道里的穿堂风带着一股滑腻的湿腥,夹裹在皮肤上,引起的是一阵阵的战栗。
连昭一步步的向着自己的家中走去,推开虚掩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满目刺眼的红,满地的血,整个客厅像被飓风席卷过后的灾难现场,一片狼藉,哪里还有曾经的温馨。而连昭的父母就那样双双躺在客厅的中央,彼此的双目大睁,心口处皆是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汩汩的冒着血流下来,蜿蜿蜒蜒的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流满了整个客厅,也蜿蜿蜒蜒的流进了连昭的心里。
连昭睁开紧闭的双眼,一滴热泪紧跟着夺眶而出,然后一滴又一滴,呜咽出声。
钱串子站在监控面前,看着那个坐在木板床上抱膝哭泣的少年,不住地摇了摇头,紧跟着一口浓厚的河南方言脱口而出:“噫,这个娃儿可真是造孽来”。站在一旁的市公安局局长常钨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终究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对着钱串儿赔了个笑:“钱科长,尸检结果跟现场记录您也看过了,种种证据可都指向了这个少年就是这场杀父弑母案的凶手!”常钨看了看钱串儿的神色无常,继续说道:“这今天我收到上级的指示,说是让我把他交给你们特调局,可是钱科长,您也知道这个案子如今在社会上的舆论影响,这媒体跟老百姓的眼光可都紧紧盯在这个案子上,等着我们公安局给个说法,可这今天你们也不给个理由就把人给带走,这可真是为难我们公安局啊,好歹也得给我们个正当理由啊”
钱串子盯着监控视频上那个依旧在哭泣的少年,终究是长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过身,冲着常钨笑了下,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笑意也跟着散开,像极了一尊大肚弥勒佛:“常局长,我也明白你们公安局不好做,可是您也得体谅我们特调局的难处嘛,这我们特调局的办事风格你也晓得,上面要人,就算是主席老人家来了,具体原因我们也无可奉告”这一番话说的明明是官腔十足,但因这钱串儿的脸上始终挂着弥勒佛般的笑意,愣是让人对他的官话生不起气来。
眼看着常钨无可奈何下来,钱串儿继续趁热打铁:“这告知与众压下舆论的说法等我今天把人带回特调局之后,组织上自然会给你们一个完美的答复”
钱串儿说完后冲着常钨抛了个油腻而又猥琐十足的媚眼,常钨看着钱串儿那弥勒佛一般的笑,第一次觉得佛祖的笑意有点碍眼。
禁闭室的门打开时,外面的亮光也紧跟着渗透了进来。连昭从床上缓缓抬起头,向着那声源处望去,钱串儿肥硕的身躯将门洞处的亮光挡了个严实,连昭见到钱串儿的第一印象,只觉得这个人胖的简直可怕。肚子鼓胀溜圆,偏他还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喘息间,连昭生怕他把衣服崩开。
钱串子笑眯眯的看着连昭,脱开而出的河南话莫名的夹裹着一丝心疼:“娃儿,你莫怕,我是带你离开这儿的”
连昭看了看他,终究还是出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钱串子一张面盆大脸笑的更加慈眉善目:“娃儿,这里面可不是谈话之处,我晓得你现在心里肯定有好多的疑问,先等我带你离开这里,再回答你的问题”
连昭看了看他,终究没再过多言语,缓缓起身,穿上了禁闭室里的拖鞋,便跟着钱串儿离开。
还未出禁闭室,却是有人从钱串儿的魁梧肥硕身躯后出现,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遮阳布,不由分说便绑在了连昭的眼上。
走了很久,除了几个人的脚步声,便再无其他,身上唯一的感官便只剩下了听觉和嗅觉,但连昭却并未感到慌乱,双眼蒙上之后,听觉和嗅觉反而更加灵敏。
空气中弥漫的是属于枪械的火药味以及各种器械的铁锈味,最近的却是一股河南胡辣汤的味道,连昭知道,这个味道来自于这个要带自己离开的大胖子。四周很安静,风声夹裹着尘土的气息,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钥匙叩击以及其他人的喘息声,汽车的柴油发动后留下的尾气,甚至还有一股青草的气息,再然后就是心跳声,连昭知道,自己如今是在一片空地上。
突然停了下来,失去了视觉,但是其他知觉却仿佛化作了视觉,在自己的大脑中构筑出一幅幅视觉图像,四周的呼吸杂乱,心跳声稳健而又沉稳,连昭知道,自己面前,是站满了人的。
常钨看着那个站在钱串儿身后的少年,身形虽然瘦削,但体态修长。看着就只觉青春洋溢,阳光灿烂,无论怎样,也跟杀父弑母扯不上半毛钱关系。但所想是一回事,然而案件的证据却皆都指向面前的这个少年,而如今特调局的介入,不声不响不给任何理由便要把人带走,虽是上面的命令,但心里到底还是颇有不满。
钱串子看着常钨不快的脸色,毕竟是多年朋友,虽然有心想解释,但到底,这件案子的内情牵扯甚广,其中具体原由更是不能被这些平常人知晓。终究还是对着常钨抛了个媚眼,然后拱手一礼,便带着人坐上了停在一边的直升飞机。
常钨看了看那架直升飞机,最终还是把满腹的疑问吞下,带着自己的人,扬长而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彻在耳边,飞机飞向何处没人知晓。连昭能感觉到钱串儿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纵然对于自己即将所要面对的一切充满了未知,但连昭的内心却莫名的心安。钱串子的出现好像一场及时雨,纵使来路不明,但连昭相信他,自己所面临的一切困局终将会因为他的出现而迎刃而解。想到这儿,终究耐不住浑身的疲倦,伴随着直升机的轰鸣声中沉沉睡去。
钱串子看着身边睡去的少年,缓缓的将自己的手覆盖到少年的发顶,双眼缓缓的闭上。
是梦。
梦里的一切都仿佛披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即使想要探究,一切却都是轻飘飘的,什么都飘忽不定。簌簌的风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吹起,呜呜咽咽,明明是在梦中,却依旧能感受到那阵刺骨的寒意。
钱串子看着跪在客厅中央的连昭,像是失了灵魂的木偶一般,双肩塌着,就那样唯唯诺诺的跪坐在地上,没有任何的反应。虽然来之前已经看过事发现场的照片,但连昭父母惨死的样子到底还是令他暗暗心惊。连昭的父母就那样双双躺在客厅中央,胸前皆是一个巨大的血洞,糜烂的血肉发聩在胸口四周,纵使是在梦里,钱串子似乎依旧能闻到那股浓烈的血腥。莫名的,钱串儿只觉得连昭的梦境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钱串子本想上前将跪坐在地上的连昭拉起,却没想到,原本跪坐在地上的连昭在此时竟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声音明明是笑着的,但在梦里,却是那般的突兀刺耳。本来是很小声的咯咯声,慢慢的,声音却愈加大起来,尖利而又刺耳,连昭原本姣好的一张脸此时却是说不出的狰狞怪异。
钱串子意识到不对劲儿,当即以手捏决,狠狠地咬了下舌尖,顿觉一股麻木刺痛,胸口顿时一股火辣辣的刺痛,钱串儿大喊出声:“孽障,放肆”!
而跪坐在地上的连昭在这时却是停止了那股刺耳的咯咯声,一动不动的一就维持着最开始那个姿势,双肩微塌。钱串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紧跟着,空气中响起骨骼扭曲的“咯吱声。脆生生的在这样安静而又诡秘的环境中响起。连昭的头部咯吱声不断,慢慢的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回转了过来,双目中闪烁着异样的血红,嘴角却是翘起了一个诡异的笑,紧紧地盯着钱串儿,开口的声音仿若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妪,像一把细细的小刀般刮在人的耳膜上:“想不到你们特调局的人动作这么快。”
钱串子强忍着胸口的刺痛,出口的声音跟他平时一口地道的河南话截然相反,声音如钟鸣般洪亮:“孽障,如今太平盛世下,岂容你这等邪祟作乱!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特调局自首,或许还能在审判长那里饶你一命。”
“连昭”听到这话之后,声音愈加尖利而又猖狂,咯咯的笑声在此刻仿佛化作一把把小刀刮在人的身上,只剩下了痛:“钱老道,我们等了足足近百年,如今九尾狐即将现世,你们都得死。”说完这句话,“连昭”就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缓缓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到时候,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这句话,“连昭”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紧接着竟然一点点的化作阵阵青烟,消失不见。
钱串子缓了口气,闷在胸口的那股火辣刺痛在此时终究发散出来,狠狠地吐了一口血。还未待他缓过气,却又听到一阵窸窣声,钱串儿随声看去,连昭父母此时正齐齐看向他,双眼皆都圆睁,却都只剩下眼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就那样紧紧地盯着钱串子。
像是突然发生了一场巨变,梦中的一切开始坍塌。还未待钱串儿做出反应,屋顶的灯管便掉落下来,冲着他的脑壳便落了下来。
钱串子醒过来,当即吐了一口鲜血。而身边的连昭面色苍白。钱串子探了探他的呼吸,温热而又安稳,竟还是沉睡着的。
钱串子看向直升机舷窗外的天空,临近黄昏,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赤红色,云巅之上,层云朵朵,一切看起来都是那般的美好,钱串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间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