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拉斐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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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人前人后是两副面孔，不过他那张脸，一身皮相正好和他的名字一样，金发，祖母绿的眼瞳，好看得像极了传说中的那位大天使拉斐尔。
七岁前他的家族还没发迹，只是做点小买卖。可能是因为生意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曼顿家的小少爷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绑架到了一个码头的仓库里，关了五天六夜，除了水之外只吃过几块干面包，还是绑匪害怕他在赎金拿到手之前死掉才给他喂的。拉斐尔双手被绑在水管上，蜷缩在墙角，跟只奶猫崽子一样小声地哭。绑匪被他哭的心烦，又因为钱还没到手不能撕票，只能骂骂咧咧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铁皮箱子上，哐当一声响，吓得崽子打了个嗝，使劲往墙角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水管里去。
这么一吓眼泪是止住了，结果他开始不停地打嗝，这下更像只猫崽，可怜兮兮的，抽着湿漉漉的粉鼻子奶唧唧地喵喵叫。
快十点的时候拉斐尔终于忍不住，脑袋歪靠在水管和墙之间的缝隙里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因为寒冷而蜷缩成了更小的一团。海边夜深露重，又是深秋的季节，小孩子体质弱，后半夜就开始发烧，等绑匪发现小孩儿情况不对的时候，拉斐尔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开始说胡话了。感谢绑匪里有个看守他的人还有那么点人性，给他喂了退烧药和水，还给他裹了床被子。
拉斐尔对黑暗和狭窄空间的恐惧来自之后的两个夜晚。第二天下午他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比第一天待的地方小多了，地板上空空荡荡，“房间”里也没有窗，门一关就是墨一般化不开的黑，伴随着诡异而低沉的轰鸣和无孔不入的海水腥味，好像随时会有一只怪物从不知名的地方跳出来，把他一口一口咬成血肉模糊的碎渣。这样的话，哪怕是大他七岁，宠他宠得不行的大哥来了都不可能认出这就是他最小的弟弟吧。拉斐尔被自己的想像吓得大气不敢出，他还生着病，头疼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鼻塞让喘气也很难受。这里太冷了，哪怕有留下来的被子也抵御不住，更何况他又是那么久没吃东西。
黑暗自古就是人类无法克服的恐惧来源之一，不过，或许是因为黑暗带来了未知，而未知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害怕，才会使人类如此拒绝黑暗。同样的，未知带来的恐惧不比黑暗少，甚至更甚于它。
拉斐尔没力气哭，求生本能也让他停下了哭泣，尽可能地保存下自己的体力。但这阻止不了他胡思乱想，也阻止不了绑匪在一天一夜没见到赎金的影子之后格外暴躁。他们踹开了门，发出巨大的响声，吓得拉斐尔抖了抖，没有试图接近光源，反而是向着更黑暗的角落里缩进去。
来人一边骂一边大步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提起来，丝毫不在乎小孩难受地下意识蹬腿挣扎起来。拉斐尔被拽住的衣领勒得快要不能呼吸，双手抓着男人的手使劲掰他的手指，不知道一脚蹬踹到他哪里，男人痛得抽了他一耳光又把他扔到墙角，还不解气地踹了好几脚。拉斐尔被这几下打得去了几乎半条命，侧躺蜷缩在地面上，脑袋里嗡嗡地响，视线血红的一片，大概是磕到了什么地方。他晕得厉害，喉咙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唇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淌过，拉斐尔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有股铁锈味。
噢。他明白了，是血。
被绑架的第三天夜里他退了烧，谢天谢地，退下的热度没有再次反复。
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和救护车还有警笛的尖叫，黑夜里的灯光、手电光线全部模糊成眼底刺眼的光斑，再度清醒之后已经是病房里了。他的大哥坐在床边守着他，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上。拉斐尔动了动手指去勾他哥的手，兰斯特从昏昏欲睡到惊醒只用了四分之一秒，看见弟弟祖母绿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时候激动地眼泪都出来了。随后拉斐尔的爹妈还有另外两个哥哥在他大哥按下护士铃之后的一分钟内接连冲进病房，他妈坐在床沿不敢太用力地搂着她的小宝贝儿泣不成声，三个哥哥也红了眼眶，他爸还算冷静，扶着他妈的肩膀把眼泪憋了回去。
拉斐尔在成年之后，能够冷静面对那时的事情知道了一些当时的他不曾知晓的事，比如说他的父亲在某一刻曾经犹豫过。实话实说他对此感到很不舒服，但如果这就是告诉他的人的目的的话，他决定不让那个人如意。再者，他亲爱的妈比他厉害多了，如果这事情他都能知道那他妈肯定已经心知肚明了。
身体上的伤好得很快，但心理上的没那么容易。七岁的拉斐尔还不能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他根本没有这个概念。实际上他在痊愈回家后的一段时间内都表现地非常正常，和被绑架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加粘人了些，时不时。缠着哥哥们撒娇要糖，但半年后小孩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觉，陷在反反复复的噩梦里面，梦里一片漆黑，浑身都在痛，哪怕睡前整个卧室都洒满香水，浓郁的香气几乎要把他腌入味，拉斐尔也能闻到铺天盖地的、浓稠的血气，腥甜的味道浸泡他的每个毛孔，渗入五脏六腑。他徒劳地挣扎着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最终也只能像一块石头那样沉入水底。
他也开始长时间的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抱着膝盖，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缝里透出来的一丝光线出神。保姆发现这点之后立即告诉了他的父母，他们找了心理医生，那个医生长得很好看，戴着副银丝边眼镜，身上有好闻的木质香气。拉斐尔不是很排斥跟医生的接触，可能跟他是个颜控也有关系。
接受治疗期间拉斐尔一直没去学校，父母给他请了家庭教师，家族企业正逐渐恢复过来，因此他们时常忙得两三天不能回家，大哥在学校和公司两头跑，二哥三哥则是住校，在家里陪伴拉斐尔的就只有保姆和他的心理医生。
拉斐尔的病情反复得很厉害，治疗因此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很久之后他都把那些下午记得很清楚，淡暖色的墙纸，占据了两面墙的木质书柜和里面满满当当的书，窗户外是格外明亮的天光，经过米白的纱帘过滤后看起来像打发过的鲜奶油，他抱着温热的可可牛奶陷在豆袋里面，对着坐在对面，头发柔软身上的毛衣也是柔软的医生说自己做过的梦。而医生很耐心地听他絮絮叨叨，唇边笑意清浅。
这些回忆里温暖而透着香的部分让他的噩梦都变得不是那么可怕了起来。拉斐尔也几乎把这位医生当做了自己的第六个家人来看待。
他配合得很好，那些过去的影子终于不再追逐着他了。
这是拉斐尔的十二岁。
到他大学毕业为止的人生都很普通，和其他的学生没什么不同。或许是因为幼时发生过的事情，父母并不要求他以后进入自家公司工作，反而是很支持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拉斐尔就去念了艺术系，学雕刻和油画。
可能是那位心理医生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他之后谈恋爱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点那个人的影子，但这些恋情都不会超过半年。
拉斐尔·曼顿一直认为，自己的人生除了七岁那年的意外之外，都是缺乏可陈的。或许自己会这么无趣而平凡地活下去，然后在某个阴天的医院病房里死掉。
遗嘱里一定要写把自己的骨灰撒进大海，配上最红最艳的玫瑰花瓣，到骨灰撒完的时候整片海面上都会是红色玫瑰。
可三十五岁那年，他在人情之下接下了一个委托。
“……先准备撤离吧。”拉斐尔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他感觉不到自己声带的存在，仿佛它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他现在依然不清楚做出这个决定的后果，但给他的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他思考出另一个能够替代的方案。
你看，想要安静平凡地活下去是多么奢侈的愿望啊。
“需要我做些什么？”
从说出赞同的话语开始，他做得再多，也都是帮凶。
拉斐尔，拉斐尔，他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呢？他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信条了。红玫瑰和海洋是为那个无功无过的人准备的，而犯下沉重罪孽的拉斐尔·曼顿只配得上在城市地基里遭受万人唾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