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来日可期不可欺》东君出扶桑

9、死于黎明前

　　“邹远，出去玩吗？”
　　难得俱乐部放假，青训营的选手们炸了锅，呼朋引伴商量着出门。邹远这个宿舍也不例外，三个男生收拾妥当站在门口，要出门了才想起回头问一句。邹远缩在床上拿被子裹成一个球看视频，闻声抬起头露出腼腆的微笑回答他。
　　“不了，我想在宿舍呆着。你们好好玩。”
　　“好吧。”男生也没强求，反正也是顺口一问，然后就关上了门。邹远隐隐约约听到他们说，小远还是这么内向啊。
　　内向吗？
　　笔记本上的画面还在播放，手榴弹和闪光弹交织出绚烂百花，邹远慢慢愣住了。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大家相处而已。
　　邹远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多么的无趣啊，平淡平静无所事事就像黑绿的死水不起波澜，他总是不停地找事情做，把生活的缝隙填到最满，填到整个日程表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红色黑色蓝色的笔迹混杂在一起像一团混乱的毛线，而他握着其中一端顺从地往下走不管会不会遇到米诺陶然后被撕成碎片。因为他真的太无聊了，他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听到风声在空荡荡的胸膛里回响、回响，夹杂着午夜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招人魂魄。
　　他有很多很多的困惑，有趣的无趣的高尚的低俗的问题无时无刻在困扰他，而这些显然和生活半点关系也无，他不敢开口问人，一是自觉这些问题真的不怎么重要，二则每个人的生活看起来都这么丰富他没有勇气去打扰。
　　邹远不说话的时候都在观察别人，观察经理观察负责人观察孙哲平张佳乐孙哲平张伟等等战队成员还有青训营里来来往往的学员。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不管是拼命努力的还是懒散贪玩的，他们的生活也未免太色彩明艳了些，每一天都是精彩纷呈喜怒哀乐的。邹远甚至在疑惑我们真的处在同一个俱乐部吗为什么这些色彩他都没有呢？
　　他不清楚，他把所有的躁动的不安的疑惑的难以宣泄出口的东西统统献给了荣耀，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真的喜欢弹药专家这个职业，喜欢疯狂燃烧的焰火，喜欢纷飞炸裂的弹片，喜欢淋漓尽致的宣泄式的把手上有的所有技能丢出去然后看着一切毁灭掉的快乐。
　　我是有趣的，世界是有趣的。
　　他唯有此时才能这么说。
　　他的打法和张佳乐不太一样，但张佳乐一眼就从训练营里相中了他，第二天就乐颠颠的带着经理来到他面前一指，说：“你看你看我喜欢的孩子，是不是非常可爱非常厉害！”
　　一向低调透明的邹远从那天起成为整个青训营瞩目的暗中较劲的对象。
　　邹远经常见到张佳乐和孙哲平，因为张佳乐总是不放心他说什么要是我们家小远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巴拉巴拉一大通硬拉着孙哲平三天两头往训练营跑。邹远很惶恐，此时他在训练营不能说不好，但也没到出类拔萃力压群雄的地步，不值得张佳乐如此关照。张佳乐就笑着拍他脑袋说小远你瞎想什么，你还不相信你师傅我的眼光吗。然后邹远不得不在孙哲平眼神威胁下硬着头皮点头说谢谢师傅栽培我一定认真努力，张佳乐顿时眉开眼笑拍手道好说真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等孙哲平把唐昊捡回来，被孙哲平威胁点头发誓拍胸脯的人就变了俩。这都什么世道。
　　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一次又一次输给唐昊邹远心里也清楚唐昊那才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拿着普通卡也能封神打天下的一顶一的人物。而自己算什么呢，除了张佳乐的钦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是的他能打败青训营的所有弹药专家，但他不能打败青训营里的所有人。他打不过唐昊，他也打不出百花式打法，他也配合不来狂剑士不能弄一个繁花血景。他策应一塌糊涂，他是该冲在前面狂轰滥炸放飞自我的人，而不是站在谁的身侧用绚烂的光幕掩护谁。所有人都默认他终要接手百花缭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不到。
　　私底下张佳乐不是没有给邹远玩过百花缭乱的卡，邹远拿着这个技能加点这个快捷键就是浑身不舒服。张佳乐也不强求，谁说百花缭乱的继任者必须要像张佳乐？张佳乐自己觉得邹远这个样子就非常好，加上唐昊一起出道就是百花强攻无敌的硬骨头，之后再找两个辅助的小孩——说实话整个百花都很疯魔整个百花都在围着孙哲平张佳乐转，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辅助。
　　但邹远很有压力，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张佳乐这么想的。
　　尤其孙哲平退役之后，邹远觉得整个百花就好像有病一样。培养的好好的狂剑士小孩，不会硬杠不会繁花血景？要你何用。培养的弹药专家，对说的就是你邹远，你打的这是什么玩意，不会炸显卡的弹药专家是弹药专家吗？
　　有张佳乐护着他还能勉强顺着自己的天赋长，但他真的很焦虑。百花不缺弹药专家，也不缺优秀的人才，他知道有好多人虎视眈眈盯着百花缭乱继任者的位置，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被张佳乐看重还不到一年的家伙罢了。
　　唐昊有的时候非常看不惯他恨不得把手戳到他脑门上：“你说你打的这么奔放，人怎么就娇滴滴的呢？爷们点，扛起事来！”
　　邹远羡慕唐昊的冲劲，他从来没有这种东西，他想站在赛场上没错，但是深切的自卑和不安时刻缠绕在他的身上，压力逼使他向前奔跑，他确实也跑了，并为此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不堪。我能行，我不行，他说我能行，他说我不行，自我认知和他人认知从未如此紧密纠缠在一起，他没法以客观的态度将恶意的非恶意的逐一割离。
　　一直成长到第七赛季战队决定让邹远唐昊一起出道，邹远依旧痛苦不堪，他捏着自己的账号卡花繁似锦，觉得自己前程一点也不花繁似锦。那个时候邹远已经逼迫着自己像张佳乐靠拢，他也能打败除唐昊以外青训营的所有人，但他依旧痛苦，扭曲的生长让他骨骼被荆棘刺穿，利刺埋在血管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来回起伏。
　　整个赛季自己表现平平，唐昊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孙翔狂剑强势崛起，百花再次落败，张佳乐愤然退役。就像做梦一样，他在唐昊暴风雨般的拳头中痛醒，对着经理放在手上的百花缭乱茫然失措，听着他们讨论要把孙翔带到百花来，再看着唐昊怒骂他不争气然后恶狠狠的头也不回登上离开的火车。
　　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又一瞬间拥有了所有。没有人质疑这些决定是否有问题，就好像没人质疑他是否有资格接手百花缭乱。
　　为什么是我不是唐昊呢？
　　我有什么值得你们喜欢呢？
　　他用扭曲的躯体接住所有人的期待，接住百花的信仰，他们需要百花缭乱，他们需要冠军，他们需要很多个很多个冠军。沉重的负担让艰难改变的他无所适从，上一秒他还是什么都不会被张佳乐护在手心里的新人宝宝，下一秒他是万众瞩目的众望所归的百花之王。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有一瞬间邹远甚至能理解为什么张佳乐会相中自己，因为他们都不可避免地软弱，也不可避免的疯狂。为了可笑的放不下的责任感，他们可以把自己拧转成任何需要的模样。他不熟悉百花缭乱也不熟悉繁花血景，他可以打出百花式打法不代表他擅长它，他喜欢强攻却不得不站在后方手忙脚乱地指挥掩护，又要在众人的呼声里努力的力挽狂澜。
　　他怎么可能做到呢？我怎么可能做到呢？
　　他优秀吗？他不优秀啊。百花的战绩一塌糊涂你们看不到吗？你们看到了为什么还要我留在场上？为什么百花缭乱一出现你们就泣不成声？为什么你们一边叫嚣着让我滚出去一边又逼着我留下来？
　　我是什么？
　　对于你们来说，我是什么？
　　我是百花的邹远，还是百花的百花缭乱？
　　那么糟糕的我，那么糟糕的成绩，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我是靠着运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而我却把棋下的一塌糊涂。放弃我不好吗？放过我不好吗？
　　第八赛季百花成绩一落千丈，众人口诛笔伐的邹远拿着百花缭乱进了全明星。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晚邹远抱着被子哭了一场，他觉得他等不到黎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