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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rogram:Son of Satan ...

  •   契蓝已经睡了太久。那次以后,储备的记忆已残缺不全,好在还有隐藏的备份。
      程序中的时间相比外界要快很多,所以长眠打破时,外界仅过去三个月,这里却已过了三年。
      他闭上眼,开始增补残缺的记忆。

      契蓝是一位编程师。与外界大部分编程师一样,他也有效忠的组织。他们这类编程工具,无法也没有必要接近组织的核心,只消根据指令编写所要求的程序即可——游戏,或是病毒。契蓝是组织中最出色的,上层对他青眼有加,因此命令他编写一种名为“Son of Satan”的病毒。
      那是契蓝首次接受编写病毒的任务,多少感到荣幸。如果没有意外得知组织可怖的野心,傲气如他,或许真的会创造出空前凶猛的怪物。
      那样,就不会试图带着她逃离组织。
      也不会被他出卖而困陷于此了。

      数据行行跳转,脑海中的印象渐渐清晰。繁杂数据交织的网络,带他回到那个蝉鸣喧嚣的午后。
      红裙的女孩趁母亲午睡时偷溜出来,跑到阳光灿烂却没什么人的街上,跑向城外的荒屋。
      荒屋是这座小镇的禁地,因为住着一个可怕的孩子。他出生时,背上巨大的红色胎记,酷似狰狞的倒十字。
      撒旦之子。他们充满鄙夷地叫他,将他从刚分娩的母亲身边夺走,关进荒屋,想活活饿死他。或许真的是恶魔之子,绝望的母亲七天之后来到荒屋,竟仍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那里住着放荡的女人和她的小怪物。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人们对荒屋的描述。
      卡玛对此一无所知。虽然母亲曾警告她不要去那里,但对于她那天生的探索心,荒屋的不可知无疑成了不可抵挡的吸引。
      荒屋坐落在最偏僻的郊外,那是连猎人都很少涉足的地方。说是荒屋,其实是座不小的石头城堡。肃穆高大,又优雅高贵,从前不知是哪位伯爵的处所。
      荒屋前的花圃种满娇艳欲滴的玫瑰。卡玛高兴极了,小心地翻过篱笆,在花丛中欢快地旋转。身上的红裙撒开,将她装点为最美的玫瑰。
      你在这儿干什么?契蓝的出现,显然吓了卡玛一跳。然而很快地,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仿佛被那不肯服帖的银色头发深深吸引了。
      你是谁?住在这里吗?
      契蓝没有回答,只是打开篱笆门,毫不客气地领她出去。回去,永远别来。
      卡玛差点就被那凶巴巴的语气吓得哭出来。
      没过多久,不好的记忆渐被淡忘,卡玛耐不住好奇,再次造访荒屋。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静谧得连虫鸣也听不见。她将带着的十三支蜡烛全数点完,才到达那里。
      那个人,应该睡了吧。卡玛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前。然而手刚触及门把,便听见吱呀一声,吓得她倒吸凉气。没有人。卡玛放下心,同时庆幸自己的好运气。
      荒屋内部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小心地摸索前进。
      这么说,你又来了。四壁的烛灯哗地亮起,瞬间照亮女孩惊恐的脸。
      来吧。契蓝叹息,拉过还在震惊中的卡玛。
      火光之下,荒屋透出古典的富丽。巴洛克风格的装潢,衬以黑色天鹅绒缝制的长帘,足见昔日辉煌。
      契蓝将她带入黑暗的几乎空无一物阁楼。只有泛着红光的水晶棺材放在屋子正中,里面沉睡着美丽的女人,安详而平静。
      我母亲。契蓝抚着她的脸,唇角勾起冷漠的笑意。她已经死了。
      不可能。卡玛不相信地摇摇头。她明明是睡着了。
      是么?唇边笑意愈浓,纤细的手指卷起睡人的一络金发。女人的代码瞬间瓦解,又同时重写,化作水晶棺的金色矢车菊。无风的房间中,蓬松的花儿纷飞而起,围绕女孩儿轻快地舞蹈。
      好漂亮。卡玛惊喜极了。人死之后都会这样么?
      魅蓝的眼捉摸不定地看着她,像是奇怪她的反应。
      原来,是忘记了么。
      难以察觉地,蓝瞳中流露出失落而又庆幸的意味。

      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一段游离的数据从脑海中逃逸,契蓝截住它,细细查看。那也是回忆的一段,时间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秋日,背景是无数金箔妆成的梧桐。
      面色苍白的杀手,手执金色铦叉,冷漠的灰色嵌在细细的瞳孔周围,傲慢而危险。
      铦叉的金辉锋利地灼着契蓝的眼,仿佛有一只长着尖利指甲的手正拼命无情地剜着,他却始终直视。
      我来取公主的性命。灰眸的杀手冷冰冰地说。
      谁会想取她的性命呢?那就只有一个人,妄图在她死后,将自己的女儿作为祭品献给海女。这样,原来的国王就只能退位,那个人便能执权。
      卡玛是国王之女,他很早便知道。
      但是。杀手苍白的面庞像蒙了一层霜。你将代她去死。
      未待契蓝适应这变故,金色的铦叉早已变幻光芒,在杀手指间灵巧地掉转方向,和着主人风一样迅疾的步伐袭刺而来!
      如他一样的编程师,只消一个指头,就能瓦解一切,包括眼前训练有素的杀手。然而,他只是轻轻抵住铦叉,将之拆分为一星一段的尘土,任其不声不响融入满地金箔中。
      杀手微微动容,然而未曾嗅到杀气,于是沉静地审视对方,等候下言。
      为什么不愿杀她?契蓝直截了当地问。杀手能够违背命令么?
      违背命令的爪牙,无一例外,均是下场悲惨。在“组织”中如此,在任何地方如此。少有如他们一样忤逆主人的叛徒、不知明哲保身的笨蛋。
      他一定要知道原因。
      因为是她。
      杀手没有立即回答。四周吹过清冷的风,被撩动的黑色头发,和着沙沙起舞的群叶,忧郁地飘扬。
      你很幸福,知道么?单薄的唇有淡淡的灰色——冷漠而悲哀的颜色。杀手的瞳孔弛了些,不再那样尖细。可以用自己的死换取她的生,是很幸福的事。
      如此,你希望为她而死?
      契蓝挑眉问道。
      杀手结冰一样的脸上露出不留痕迹的苦笑,无奈而绝望。
      我是唯一无法为她而死的人。
      杀手死了,那人还会另派杀手。
      他的死没有半点价值,因为无法保护她。
      那么,如你所愿。
      碧瞳所映杀手的神色很快变为惊讶。契蓝手中,方才拾起的巨大梧桐叶正慢慢解体。单一的数据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重组,最后竟诞生了一颗怦然跳动的心脏!
      你究竟是谁?杀手遣散惊讶的神色,戒备地问。
      撒旦之子。契蓝不禁莞尔,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要和恶魔签下契约么?
      新生的心脏在手中有力的跳动。杀手突然感觉,它所消耗的,正是他悲哀的生命。
      契蓝,该回去了。
      身后,穿着红裙的女孩欢快地跑来。
      他带着微笑转身。杀手,早已消失在风叶声中。
      卡玛,你可认识一个灰瞳黑发的孩子?
      她稍想了一会儿,轻轻拍手。
      有啊。那人虽然是灰色的瞳,却并不冷漠,总给我摘蔷薇和雏菊呢。但是,后来就不再见到了,大概搬去了别处。奇怪,你也认识这样的人么?
      他笑而不答。
      满树的金箔哗的飞散,变成雪般洁白而蓬松的雏菊,随风飘逝,宛如一曲感人的挽歌。
      杀手带着假的心脏复命。穿过两扇巨大的磁石门,没有武器被吸出,于是侍卫放下弓,让他进去。
      亚因,你带着她的心脏来了。门后那个人残忍地冷笑。我那愚蠢的兄长,真以为把女儿藏在市井中就安全了么?
      快,呈上来。
      灰眸黑发的杀手面不改色,打开手中用桃花心木做的盒子,交给侍从。
      檀木大门之后,很快传出那人的嘉许。
      做得好。吾儿,亚因。
      瞳仁霎时变得细长,单薄的唇间呢喃着送出一字。

      启动了么?
      月华之下,荒屋之中,湛碧的瞳异常明亮。
      那个缔造的心脏本质上是一个小小的删除程序。一旦杀手说出那个关键字,周遭的一切数据便被抹杀。从此,不会有人记得国王曾有过孪生兄弟。
      不会有人记得那位叫做亚因的少年。
      只是。
      契蓝望向窗外,飞翔的字码掉落回来,在他手心重组,最后又成了心脏。
      为何,他会说出“桦”?

      桦……
      桦。
      白瓷般精巧的面庞,穿透寒冷空气的阳光般耀目的金发,林间秋水一样湛碧的双眸。
      所有这一切描绘出的那位女孩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她的笑靥,她的哀伤,她看他时温柔的眼神……
      他不愿、也无法驱走。
      他喜欢她用纯净而略带娇柔的声音唤他,同他说一切她所喜爱的事物。他会专注而安静地倾听,有时莞尔一笑,点头或轻轻揉乱她闪亮的金发。她往往会露出小猫一般的表情,深深地看向他的眼眸,看自己的影子在他眼中变得湛碧。
      当紫色的鸢尾开遍郊野,他便携着她远离尘嚣,融入那大片大片的紫色绣绸中。金色的阳光当空洒下,慷慨而温暖。穿红裙的金发女孩便在这镀金的及膝深花丛中奔跑,就像无意间混在鸢尾丛中的血色蔷薇。裙裾抚挲花瓣的簌簌声和着她银铃般动人的笑声在郊野回响,如同奔腾的山涧清泉,一尘不染,空灵无忧。而他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她。等她跑累了,便走回来,与他一同坐在花海中,看着某一株花在风中轻摇。看着看着,不觉就靠在他肩上小憩。他于是小心地放轻呼吸,尽量不去惊扰她,一直坐到天边映红,才不情愿地带着她与周身的甜美香气返回尘埃遍布的繁华。
      本以为,这样乏味却偶尔美妙的日子将持续不终。现在却只能在精心储存的记忆中一遍遍回味。
      契蓝。
      近在咫尺的,桦的声音。
      契蓝。
      醒醒啊。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四周满是鸢尾花的香甜气息。棕色的眼中映着他迷茫的身影,棕发的少女正朝他微笑。
      卡玛?
      他带着睡意轻唤,忽然又觉得滑稽似的,哧地一笑。
      怎么啦,笑什么?卡玛好奇地问。
      相同的季节,相同的情景。
      不同却又相同的她。
      遗忘。
      契蓝轻轻摇头,又舒了一口气。
      真是,只能再说一次了。
      碧瞳的忧郁与唇边的浅笑调配成无名的苦涩,苦不堪言。
      我,喜欢你。
      同那次一样,他这样说道。
      而她,渲染了相同的红霞。

      最后一段记忆,始于她母亲死去那天。
      卡玛,我的小公主。不要难过,我只是先去那里,等你。母亲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利刃深陷入她柔软的腹部。被血浸红的白裙,一如绽开的玫瑰花瓣。
      为什么,母亲没有变成花呢?她问,怅然若失的。
      化作花,就会消失,就等不到你了。契蓝轻轻环住她,熟悉的叹息般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手臂忽而加了力道。卡玛,我们走,离开这里。不然,我们会死的。
      卡玛回头看他。你也认为我会死么?可你,为什么要死?
      呵。蓝色瞳的少年俯下身,亲吻她光洁的额。
      你以为,你死之后,还有容我之人么?
      逃亡选择在三天后的朔月夜。契蓝唤来成群的黑蝠,作为掩护二人的屏障。
      却仍是徒劳。
      契蓝。卡玛如受惊的小鹿,恐惧地盯着追来的人群。契蓝。
      公主,离开那个魔鬼,跟我们走吧。国王的骑兵远远地呼喊。他们要带走她,令她成为海女的祭品。
      卡玛畏缩着将契蓝抱得更紧,大大的棕色眼睛透出彻底的绝望。
      卡玛。契蓝温柔地唤她,叹息般的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然后俯身,轻轻吻她颤抖的唇。
      魔鬼!你竟敢玷污我们的公主!受死吧!
      闪电一样的剑穿过身体。代码构成的血液喷涌而出。数据的流失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病毒?
      意识泯灭之时,蓝色的眼带着不明了的意味,渐渐失去光彩。
      卡玛的声音越来越远。
      契蓝,契蓝!

      从程序中回到原来世界的唯一办法,便是删除被这里的人们敬为“海女”的神明。然而,组织所编写的那些病毒并不如他所愿,它们甚至连海边也不会让他接近。且那种自杀式的病毒,不能随便删除,否则就是玉石俱焚。
      折磨背叛者,才是组织留他性命的目的。他们要让企图违背指令的人看到:胆敢再进半步,他便是你的榜样。
      最后,契蓝编写出一个欺骗程序,足以蒙蔽那些凶猛的病毒。
      荒唐的一切,终于该结束了。

      阳光像镀在纯净琉璃上的黄金,琉璃般的天空尽映海之湛蓝,更饰以白色流云。一丝一缕,蚕絮一样,流向遥远的天际。
      跋涉百里,终于到达这世界尽头的大海。
      海女居于最深的海底,那是连船锚也抛不到的地方。
      白色的身影在黑色的海水中缓缓下沉,珍珠般柔和的光辉闪耀周身。身体像被巨大而温暖的手托着,丝毫不觉寒冷。
      许久之后,脚下的水域幽幽然亮起来。由“0”和“1”组成的字符串所构建的宫殿就这样突兀地展现,像极潜栖海底的巨大骨架。
      不被看见便造的这样粗糙么,可怜呐。
      他走进裸露的入口,进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宫殿之中。字符串不时如游鱼般划过,契蓝耐心地拨走那些目障,不停息地前行,如一只逐渐靠近的猎豹。
      恭候多时了。
      契蓝一怔,循声望去,却见褐瞳褐发的少女正埋怨似的看他。
      卡玛?
      玫瑰瓣一样的唇俏皮地扬笑,褐发间的金百合相应闪耀。
      然而弹指间,卡玛天真的神情却凝为深深的憎恶,声音也陡然一变。
      哼,可鄙的叛徒!
      契蓝的瞳色黯了黯,薄唇轻启,说出那声音主人的名字。
      桦。
      属于恋人的名字,已经太久、太久不曾提及了。
      桦的情感流露,在卡玛脸上凝结成不屑的冷笑。
      怎么,你我也算故人,竟如此冷淡么?昔日那双总闪着灵光的棕色眼睛似乎被蒙上了阴郁的灰色,好像再也不带感情。
      玫瑰红的唇轻轻扬起,带着类似于得意的意味。
      知道么,当初告发你的人就是我。
      契蓝的眼微微睁大,却没有如她所望地愤怒。
      “海女”在哪儿?仿佛根本不在意她所讲的话,他问着不相干的问题。
      桦略惊之余一声冷笑。
      所谓的“海女”早就被组织删除了。现在的你,只有杀了我才能走出去。
      眼中深深的嘲讽近乎完美地掩盖了苦涩,纤白的手举到项前,做出“杀”的手势。
      那么,开始了。
      深海之下,桦竟凭空唤来了锐利的风刃。睒目之间,暗波迭涌,白色的身影即被勾出数道红痕。血液似朱砂萦绕身侧,在水流中四散而开,有的甚至吻上双唇,契蓝却是只步不移。
      懦夫,你在胆怯什么!桦说得毫不留情,仿佛存心要激怒他。风刃不间断地呼啸而去,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奇怪的是,那些风刃均不足致命,似乎刚刚擦破血管,便再也不忍深入。
      然,不论是破水而至的风刃,还是桦锋利而不容情的话语,都无法令他动容。碧色的眸静如冰湖,专注于红裙的少女,仿佛天地间再无他物。
      如此的安静换得了更多的风刃。
      妖冶的血花接连不断地绽放,朱砂样的血弥漫水中,血的腥味强烈地刺激她的神经。他是否知道,每当他的身体增加一道伤口,她的心头便要多受一次凌迟的痛苦!
      求你……
      杀了我,动手啊!
      她在心中近乎绝望地呐喊!
      桦。
      血幕下的恋人忽然叹息着唤她的名字,湛碧的眸满映少女的影像。
      快走。
      棕色的眼蓦地眨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你……不想离开这里?
      惊诧之余,桦看见金色的光晕包围了恋人,继而有星星点点的光芒缓缓上升,虚幻脆羸,就像灵魂的碎片。
      毁灭之光。
      她震惊不已,仿佛被束了手脚,一时竟忘记施展风刃。
      契蓝走过去,出奇地留心,深怕惊扰了什么。
      看见么,这个身体就快被毁灭了。
      恋人的手轻抚过面颊,她不由一颤——记忆中有如初阳的温暖竟荡然无存,只有微颤冰冷的指尖传达着死亡的预言。
      离开吧,桦。你再不必待在这里。
      契蓝无奈地微笑。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桦心下一惊,蓦然记起他曾说过的话。
      你死之后,还有容我之人么?
      一开始,他便知道这红裙女孩的真实身份吧。

      流放至此,她便以“卡玛”的身份诞生。相当长的时间里,她就像这世界中所有普通女孩那样成长。曾在外界发生的一切皆被遗忘,彻底得如同转世。直到那一刻被契蓝的吻唤醒,从前的记忆才潮涌而至。于是桦复生,却被组织的爪牙病毒强带入海底的宫殿,代替海女去取契蓝的性命。
      同样是背叛,她的惩罚却要两人一同承受。虽然懊恨不已,却无可奈何。
      激怒他,被他杀掉——便是她弥补一切的决定。
      谁知,竟然如此不顺意。

      难为你这样长久地扮演一个小女孩。契蓝似带调侃意味地看着她,然后目光渐渐柔和。
      但,那才是桦。我的桦,本就该那样无忧无虑。
      灿烂的亮尘缓缓上升,微弱光芒所映少女的脸渐渐起了变化。棕色的眼褪尽了阴霾,化为纯粹的碧色。卷曲的棕发也逐渐舒展,变成他所熟悉的金色直发——就像夏日午后温柔而明亮的阳光。
      好久不见。契蓝的声音极轻,带着温暖的笑意。只可惜,无法和你一起走。
      如果必须结束她的生命才能重获自由……
      他宁可去死。
      为什么,为什么?桦白瓷般的面颊染了泪,然身在水中,再绝望的哭泣也难被发觉。我出卖了你啊!
      契蓝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中第一次带了责备。
      还在说谎么,桦?
      出卖我的并不是你。
      是否记得儿时所遇那个灰眸的孩子?
      他叫亚因。
      桦触电般一震,眼中的惊讶瞬时将瞳仁扯得细狭。
      亚因,亚因。
      那个在过去,以及过去的过去伴她度过童年的人;那个最后出卖契蓝也将她置于不复之地的人。
      她竟没有发现,她竟没有亲手杀了他!
      不要那样,桦。契蓝轻轻揉松她因惊怒而皱扭的眉心。
      他只是爱你。
      而且,他已经死了。
      编程师在程序的世界中几乎可以调动一切数据——只要方法得当。那颗编写出的心脏回到手中时,带着一个加密的数据包。于是他知道将自己出卖给组织的人就是朝夕相处的同伴亚因;知道亚因最后选择遗忘,作为一个毫不知情的人降生到这个世界,只想为她而死。
      契蓝实现了他的愿望。然而可笑的是,编写那颗心时,他甚至还未认出来人。
      助他去死,只是单纯想除去情敌,何谈复仇。
      桦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灰瞳黑发的他出卖了她的恋人,却给了她两个快乐无忧的童年。
      还在外界时,他便是她幼时的玩伴,总给她摘来蔷薇与雏菊。他看她的眼神始终温柔,而她却从未了解那深邃的情愫。重新开始,他以相同的眼神看她,她竟也木讷如故。于是,始终与他错身而过。
      这样的人,盖棺亦难定论,她已经很累了,只愿闭上眼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
      桦,桦!
      契蓝惯常的平和语调陡然渗入无尽的焦急。他眼睁睁地看着血色罗裙逐渐化为银色的尘土,明亮如萤火虫,盈盈飞浮。
      长眠之前,能再见那双碧色温柔的眼眸,真好。
      正如死去的人无法复生,毁灭之光一旦启动便无可挽回。
      最终,他尊重她的抉择,轻轻揽她入怀。金与银的光斑包裹着他们,或穿过金色的头发,或跃上娇丽的百合,轻盈地飞浮,就似静静燃烧的生命火焰。
      残破的结局,此时看来,却最是完美。残缺到极致便走向反面,原来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何谓完美,何谓残缺?不过与卡玛和桦一样,是同一事物的不同表现。
      罢了,既然如此。
      契蓝摘下别在她发间的金百合。那花儿在诞生着金光的指间轻巧一旋,变戏法般就化为一朵玫瑰。新生的娇瓣好似最炽烈的血,却单薄如蝉翼,被那金银的光斑一映,便脉络尽显,仿佛被细密的蚕丝网笼。
      就让整个世界成为陪葬吧。
      背后沉寂已久的倒十字燃烧般灼热,轻易撕裂那单薄的白衫,狰狞地睥睨一切。
      奇异的声响从四方传来,仿佛无数的水晶在身边摔碎,宣告着毁灭的降临。
      而世界的中心,恋人的吻,却那样安静。
      如同玫瑰绽放的声音。

      Son of Satan——致命病毒。
      撒旦之子——契蓝。
      诞生之初便背负的倒十字便是组织所期望的病毒。它与契蓝一荣俱荣,像个贪婪的寄生虫,静静地完善自身,想着有朝一日的破茧反噬。
      契蓝有能力启动它,那样,至少会毁灭这个内界。
      然他并未那样做。
      是因为桦也在。
      如今,便没有任何顾虑了。

      外界也发生了变化。那个隐秘的组织在一瞬间消亡,上至首脑,下至初级编程师,无一幸免。本来也是数据构建的世界,偶尔有一两个机构突然被删除根本不足为奇,人们通常以为是搬迁或别的什么。即使真的与黑客有关,还有虚拟警署呢,大可不必庸人自扰。
      不过,那个组织的废墟中,开出了一朵奇异的玫瑰。娇瓣好似最炽烈的血,却单薄如蝉翼,微弱如星辰的光辉,也可使它脉络尽显,仿佛被细密的蚕丝网笼。
      它不会枯萎,也无法毁灭。见过它容貌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微笑,闻过它香气的人则会悲不自胜地落泪。
      人们不知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有什么能够兼具相逢的喜悦与离别的悲伤。
      然,在那消逝的时间中,与恋人共陷绝路时,少年深情的吻便许下了不灭的诺言。
      那扎根于彼此心中的承诺,如玫瑰般绽放。它的娇瓣好似最炽烈的血,却单薄如蝉翼,微弱如星辰的光辉,也可使它脉络尽显。
      它是喜悦的,也是悲伤的。
      不会枯萎,永不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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