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寞》凉尘盏

1、英雄之寞

　　公元前207年，我在等一个人。当那个人的重瞳子与我清澈的眼眸相对时，我看到了如同孩童般天真却带几分霸气的笑容。他温柔地抚摩着我的前额，轻声唤着，骓。
　　我有预感，从这一刻起，历史将因他而改写。
　　他的名字，叫项羽。
　　那时，他望着的是我的眸子，而我则将目光定格远方的苍穹。
　　“骓，看到了吗？我们的天下。”

　　从此，我开始了跟随他征战四方的旅途。从江东子弟的云集响应到千兵万马喊杀声冲天，从天下暴秦当政生灵涂炭到项家军所到之处民心所向，从破釜沉舟活埋秦兵二十万的巨鹿之战到挥剑直指秦都咸阳，他在我眼前创造着数以千计的神话。
　　在气势磅礴雕梁画栋的阿房宫前，他的一把三月不绝的大火将整座城池上空染成了血红。他的眼神坚毅而沉稳，火光映红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在他回头望向我的时候，他的发丝在肆虐的寒风中飞扬。此时的我早已认定，他便是这天下唯一值得我舍命追随的人，也是这乱世中真正的英雄，我全部的天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的重瞳子隐隐夹杂着几分黯然，或许是思念起他因秦兵之袭而身亡的叔父，或许是想起义弟刘邦的背叛，又或许，是一种我所不能理解的感觉，叫做寂寞。
　　后来，他望向苍穹沉默无语，而我则注视着他强健而孤独的背影。
　　“骓，新的历史将由你我来书写。”

　　终于，鸿门一宴让历史原本以预设好的轨道猝然逆转。我看到星月夜下项伯策马而出扬起沙尘漫漫，看到那个名叫刘邦的瘦小之人一脸谦卑地走入军营，看到虎背熊腰杀气腾腾的樊侩以身犯险冲入营帐，看到如水月色下刘邦一骑轻尘匆忙离去，最后结束这一切的是玉碎的清响，以及范增忿然一句“竖子不足与谋”，接着一切重归寂静。
　　夜半之时，朦胧中我看到他出帐走近我，额头感受到来自他手心的温度。他一言不发，但我分明看到，月色他的眼眸中闪耀着柔和的光。
　　或许我明白，项伯的背叛，义弟刘邦的逃离，亚父范增的失望与悲愤，一切在他眼中融成了英雄的寂寞。只不过，天下人只知他是乱世之英雄，却始终没人明白，英雄内心的伤痛。
　　此刻，我与他共同望着的，是夜空中皎洁的明月。冷风过境，乌云渐渐遮蔽了月的柔光。
　　“骓，你会陪我，是吧？”

　　当虞姬身着艳丽红装如秋叶搬缓缓飘落在他的怀中之时，当四面楚歌响起乌江之水滚滚东流之刻，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之瞬，猎猎风中荡尽绵绵心痛。四方霎时风起云涌，他的剑刃尚留一道明媚的残红。无颜江东，乌江终成归宿。
　　我曾听到他仰天长啸“时不利兮骓不逝”，曾看到他在我面前亮出锋利的剑刃，凄然一笑在项上用力划过一道连贯的伤痕，也曾感受到他凝结在颈项处与鲜血混为一片的泪水的冰冷，以及内心如同刀割般的痛楚。我曾经的要用生命守护的天下，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刻，我似乎清晰地听见，心里某种东西发出破碎的清响。
　　仰天嘶鸣，猎猎风中，我愿追随他而去，投入滚滚的乌江，一任冰冷的江水将我逐渐吞没。在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我望向他曾经神采奕奕而现在却紧闭的双眼，接着就要开始一场或许会沉睡万年的旧梦。
　　别了，我心中的痛。
　　后记
　　公元前202年，项羽自刎于乌江，楚灭。刘邦高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开始了大汉王朝长达四百年的统治，从此便少有人记起那曾经戎马一生的西楚霸王。
　　世人只道项羽优柔寡断，空有勇而谋不足，其实，在我眼中，他是个真正寂寞而深情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