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寿客》UnknownMen

2、第 2 章 一开春，鞠

　　一开春，鞠顺就领着鞠独谢去了村子里的王婆家。这个王婆高颧骨吊梢眼，脖子正中间长着颗刹痣，一脸凶相。克死了自己一家老小，便自己一个人住在这大院里，村里人对她避而远之。但是就是这么一个奇怪的老太婆，却在三十几年前救了鞠顺一命。

　　那年鞠顺被赶出来，流落到这个村子里，正是冬天染了风寒，花光了所有的银两，却依然治不好。没有钱，医馆把他赶了出去，他拖着条断腿迎着风雪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讨饭，本来清秀的脸都饿成了死人样，没一点神彩。最后他倒在雪堆里，渐渐失去了意识。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眼睛似乎被什么蒙住了，他伸手揭开眼睛上的布，登时被吓了一跳。

　　他的头顶正中央，一根红红的绳子拴着一条蛇。蛇头正对着他，偶尔无力的动一动。他想说话却说不出，想动也动不了，只感觉身边飘过来一阵冷风，一个妇人出现在他面前。

　　“醒了？”那妇人将蛇取了下来，手中刀光一闪，从蛇颈下取出一青绿色蛇胆，然后丢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鞠顺终于有了点力气，坐起身，“多谢贵人救命之恩。”那妇人不做表示，只是将手中汤药递给他，“喝吧。”

　　鞠顺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听王婆说，也才知道，自己哪是惹了风寒，分明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有一夜他挑灯夜读，一只灰鼠爬上案台咬倒了他的蜡烛，烧了他许多书卷，他一气之下将灰鼠用木板打死，扔进了河里。谁知道，这灰鼠正是这家的家仙！鼠怕蛇，王婆便用蛇悬在他印堂正上，也用了好几天才将鼠灰仙送走。

　　他彻底好后，王婆送别他，并告诉他以后除非性命攸关的大事，不可轻易来找自己。他抱拳深深鞠躬，再抬头哪还有什么人？！

　　他领着鞠独谢站在这破败的门前，内心颇为忐忑，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老人家是否还健在。然而还未等他敲门，门自己开了。王婆拄着拐，眼球混浊，似乎已经瞎了。“王婆，”他作揖，“今天特意带犬子来求您解惑。”

　　王婆点头，示意他们进来，鞠顺带着鞠独谢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摆着三张石凳，王婆坐下，让鞠独谢到他身边去。她虽眼睛看不见，却精准摸到了鞠独谢的印堂，竹溪，肩头和手。然后叹了口气。

　　“生在明九，处在暗九，天生断指，意为断子绝孙，三把火忽明忽暗，鼻梁一颗水险痣，你这孩子，活不了。”

　　鞠顺心瞬间凉了半截，怜惜的将孩子搂进怀里，带着他一起跪下，声音颤抖着道：“求王婆指条明路。”王婆尖尖的指甲在石桌上扣了扣，递给他一暗绿色玉佩，低声到，“此处背山，阴盛阳衰，乃阴地，你们需到阳地去，另外，需寻阳盛之人，取其心头血，否则，活不过十八。这玉佩让他随身带着，必要时候有大作用。”鞠顺接过玉佩，道了谢，将玉佩挂在自己儿子脖子上。鞠独谢睁着无邪的双眼看着他。他只觉得天都暗了不少，头上闷雷滚动十分应景，他鼻头一酸，泪又往下滑。

　　鞠独谢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只看见自己的爹爹哭了出来，便乖顺的依偎到鞠顺怀里，替他擦泪。

　　告别王婆，鞠顺便背着鞠独谢往家里走，路上人有的快步走着，有的小跑着，似乎要下雨了。

　　“爹，”鞠独谢叫他，“你为什么哭？”

　　“乖宝娃，”鞠顺说，“宝娃这么孝顺，爹想着宝娃以后要给爹养老送终，就高兴的哭了。”

　　“爹，”鞠独谢将软乎乎的小脸贴在他爹冰凉的脖子上，“为什么他们都背着旗子啊？”

　　鞠顺整个人一僵，转头四处张望，路上的人好好走着路，哪有人背着旗子？！“别瞎说，”鞠顺颠了颠背上的孩子，“我们现在就回家，把东西收拾好，然后就去别的地方，好吗？”

　　“好…”鞠独谢不解的靠在他爹背上，有些讪讪的想，明明那些人背上都插着一支旗子啊…为什么爹看不见…

　　雨始终没下，他背着包袱，拖着一辆板车，将家当和孩子都放在板车上，用蓑衣遮起来。他跛着腿，一步一步往村外走。

　　刚走出村子不远，只听得山石崩落之声，有人惊恐的尖叫：“走山了——！！！”下一秒声音就被淹没！

　　他亲眼见到山尖分崩离析，直直落入村子里，村里烟尘滚滚，哭声，叫声，人和动物的哀嚎声，山石滚动的隆隆声，都清晰的落到他的耳朵里。出村的路口被封住，除了他们俩，没一个人逃出来。

　　他一边浑身打颤一边拖着板车往外走，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几近失聪。忽然他听到耳畔传来歌声，有苍老的声音悲戚的唱着：

　　“亡命旗，亡命旗，此乃亡命地……”

　　“亡命旗，亡命旗，阎王来此地…”

　　“阎王宫殿需新修…要吾来插亡命旗…”

　　“有旗人儿坐等死…无旗人儿快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