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佛陀之书 佛国已经遗 ...
-
逢魔时刻，此世与彼世的界限被模糊，白日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魑魅魍魉，都在此时大摇大摆的行动起来，冲着一无所知的人群尖声狂笑，或是潜伏于转角处，等待着下一个迷途的羔羊。
所以，自己遇到百鬼夜行的“总大将”，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两人之前从没有见过面，对对方的了解都来自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但在他们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两人都心知肚明：啊，是『他』没错了。
老人身着古旧的色无地*，头戴一顶泛了毛边的尼毡帽，脸上的酒窝让他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稚气和邪气。
为了抵御呼呼的风，也为了使自己胸前的银色巨锁不要那么显眼，德尔斐已经将各式各样的斗篷当做是出门的必备工具了。他嘴角上扬，声音甜美，天蓝色的眼睛被天边得红云染上一层暖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这明明应该是侦探先生才该有的待遇呀。”
“总感觉我很容易偶遇各种重要人物啊，这是什么，定番设定？还是主角光环？”
“要说吃惊的话，我这边也不逞多让，永远充满意外，永远充满未知，这才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出人意料的是他说话时轻佻的语气，那实在是太难与老人苍老的外表联系起来了，但德尔斐还是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声音里的愉快——虽然老者的快乐是建立在他单方面的痛苦之上的。
毕竟，在侦探先生的默许下，躲过了特务科的“保护”，偷偷跑出来买蛋糕的这种开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接下来的展开就是在人烟稀少的道路上，与幕后boss亲切会面吧？
只是这种亲切的氛围大概也是虚伪的，因为自己的麻痹大意，让异能特务课钻了空子之后，德尔斐深刻的反省自己，确保那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藏在斗篷底下的右手已经悄悄脱去黑色丝绸手套，只要对面的老人有什么异动，便能抢占先机。
老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相当的悠哉闲适，相当的无害，但基于他本人的危险性，德尔斐根本没办法解除脑海中疯狂尖叫的警报声。
不想叫他看出自己的戒备，德尔斐故作可爱的眨了眨眼睛：“既然是意外，那我们就可以当做互相没看见，默默地走开啦？”
对方哈哈大笑，像是没想到德尔斐会这么回答：“您可比我知道的有意思多了，怎么，绫辻君还没有在您面前说起我？听了那些事情，您还没有对我恨之入骨吗？”
“您也比我想象的幽默的多，不过请让我陈清一下，我可不是什么正义的伙伴，想要消灭世间一切罪恶。倒是您，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在街上行走，真的没问题吗？”德尔斐的笑意不达眼底，没错，眼前这个像是随处可见的落魄老翁的人，正是被异能特务科、绫辻行人、军警三方共同追查的大罪人——『妖术师』，京极夏彦。
很难想象这位让诸多势力忌惮不已，想要除之而后快的人会是这么的，“普通”，起码德尔斐还以为他会是更有气势一点的人物。毕竟与之敌对的绫辻行人可是算得上是当代的“福尔摩斯”，而这位“莫里亚蒂”如果只论外表，实在是有些勉强。
老人放肆的打量着德尔斐，语气里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的亲昵：“世人皆说：‘灯下黑’不是吗，起码我至今为止，还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哦。”
他丝毫没有打算掩饰对于德尔斐的兴趣：“对您我可是知之甚少，仅仅只是‘突然出现在绫辻君身边，身着华丽洋服的绝世美人’。今天能够巧遇，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托了托那副歪斜的眼镜：“毕竟大家对您的保护可真是严密之极呢。”
果然，这位能一次次逃脱追捕，靠的可不只是他缜密的思维以及高超的技术，恐怕还是需要几许来自内部人士的额外“帮助”，才能让京极夏彦这么继续逍遥法外吧？
“看来您也不是一般的耳聪目明呀，能打听到我的存在，已经很了不起了。”德尔斐暗自吃惊，能在异能特务课安插人手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向您致意。”
稍微提起裙摆，德尔斐向京极夏彦行了一个礼，决定放弃与他相互试探，立刻走人。
然而，京极夏彦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呢？他像是没有感觉到德尔斐的拒绝之意一样，饶有兴致的开口问道：“怎么，德尔斐桑没有什么要给我的东西吗？”
“您在说什么呀？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吧？”
“哎呀，我本人可是相当期待亲眼见到那传闻中的『幻书』哦？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我的好奇心也是不亚于山本源治君的。”
果然刚刚说的话全部都骗人的。德尔斐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在心里吐槽，都知道『幻书』的存在了，还说什么“知之甚少”，要不是他还享受于猫鼠游戏的快感，大概京极夏彦离控制异能特务课就差一个侦探先生的距离了吧？
“我自认自身的欲望绝对不亚于山本君，那么按照德尔斐桑的说法，在您管理的图书馆里，是否有一本属于我的『幻书』呢？”
我现在应该问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了吧？德尔斐褪去笑容，面无表情的盯着老人，这也让他极力想掩饰的那种无机质的异常感表露了出来。
他选择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京极夏彦这个可以说是胆大妄为的野心家：哪怕理智上知道，就算被对方发现了谎言下的真相，他也不会以此来威胁自己——比起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还有一定利用价值的人还是用更加友好一点的态度来交往比较好。
但另一方面，这样就更可怕了：与定时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相比，还是等待其爆炸的过程更痛苦。
像只丧家犬一样的惶惶不可终日，担心着脑袋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是否会在下一秒落下，这样狼狈的日子，德尔斐是绝对不可能忍受的。
虽然心里充满了各种想法，表面上德尔斐却挑了挑眉梢，像是心中的惊讶无法隐藏：“哈？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人物，是不屑于用外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的呢。起码我之前见过的那位，就礼貌的拒绝了我。”他又挂起了那副微笑的面具，“说起来，还真是让我吃惊，顺风顺水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否定的答案。”
京极夏彦丝毫没觉得被冒犯，反而兴致勃勃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因为我可没有那么清高啊，能够快速高效的达成目标，这样的捷径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嫌多的。”
他向着德尔斐的方向走了几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话是这么说，但我现在的确也没有想要向您索要一本『幻书』。”京极夏彦语调轻松，不甚在意的耸耸肩。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晃眼一看，竟然会有一种无数异形的身影在其中沸腾的错觉。
“要是早一点遇到德尔斐桑，那我必定是像山本君那样欣喜若狂，可惜，还是没能如愿啊。”
“上天总是不能让人满意不是吗？大概这就是神明大人的恶趣味吧。”
话题进行到这里，德尔斐已经不知道到底有什么意义了，他不能得知京极夏彦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故以至于他改变了初衷，当然这也可能也只是烟雾弹而已。
但说实话，光是“京极夏彦在和他语气平和的聊天”这件事就够惊悚的了——对方就像是楼下的老爷爷，和蔼可亲的不得了，加之见识广博、谈吐大方，身后无人经过的小路换做赫赫有名的京都大学都没有问题。
京极夏彦这样的人，有可能仅仅是出于兴趣才和自己拉拉扯扯这么久吗？德尔斐不知道，可他内心的不安感让他无法再维持脸上的笑容：“和您聊天真的很有意思，要是有机会的话，希望还有可以和您再次见面的机会。”
他活动了一下从刚才开始就攥着的手，不动声色的将右手置于胸口的巨锁上：“时间过得可真快，我要是再不回去的话，侦探先生说不定就要来找我了。我想，就算是您，也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和他相见吧？”
按理说，话说到这份上，只要是有一定社会常识和危机意识的人，都会听懂德尔斐的言下之意，礼貌的和他道别。
偏偏京极夏彦，这个可以说是万中无一的人精没有这么做。
他没有回应德尔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托着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就像是皮下的恶鬼终于挣脱了束缚，得以重见天日。
德尔斐一阵恶寒，就算在镭钵街见识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物种，但像京极夏彦这款，光是恶意都已经具象化了的，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了。
他遵从了脑海里的警报声，于瞬间从胸口取出了一册自带圣光的贝叶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随着德尔斐的诵唱，浩荡的佛光将周边的小路照的通亮，虽然没有修得佛眼真身，但他身后依然出现了六道轮回的盛景。
原本在周围徘徊不定的黑影，被这灿烂到刺目的光辉灼伤，哀嚎着向阴影中躲去，希望能在黑暗中得到一点喘息的时间。但遗憾的是，烧灼的的痛苦依旧没有减轻，恐怕这样的痛苦会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它们身消形殆吧。
反观那位百鬼夜行的“总大将”，却是什么事都没有，还能有余裕，对着这等景象评头论足：“唔，能够保持本心，破除一切迷惘的《金刚经》吗？的确很合适这样的情形呢。”
“毕竟有时候无形之物更加可怕不是吗。”
在庄严的佛光的映衬下，德尔斐身上的冷淡感，居然也可以勉强算作是悲天悯人了。
无星无月的夜晚，他就像孤岛之上唯一的光源，照亮了周围。“就算很想用更激烈一点的手段，但我想想，我与您之间好像还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呢。”
“所以，就只能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来表达我的不满了。”
“佛国已经遗失的原典，记载了佛陀与众菩萨的问答。我想，这世上除了你我，应当是不会有第三个人有幸得见了。”
“那么这次，就真的再见了哦？”
直到德尔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京极夏彦始终保持着那副带着古怪狂热的表情，像是长久以来的心愿得到满足了一样，叫人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佛陀之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