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戏》烟雨斜巷

2、如画戏子 这简直就是

　　傍晚十分的荟茗园，果真有个戏班搭了个小台在唱戏。唱的还真是“迷青琐倩女离魂”。

　　台上搭着红帘幕，灿灿的灯光铺照在台上几个穿着花衣彩袖，头顶精致水钻头面的戏子身上，显得十分耀人眼目。

　　他们的戏腔一时悠扬婉转，一时中气十足。

　　台上不管扮演着什么的人都在努力展现自己角色的精粹。

　　恰到好处的一颦一笑，神态千种。

　　台下的人则沉浸在这出戏里，剧情的发展、角色的言语不知不觉就牵动了他们那刻所有的喜怒哀乐。

　　他们一时拍手叫好，一时沉默皱眉，甚至人群中还传来轻轻的抽泣声。

　　祝无华来的时候戏已经过了一半。

　　这人是真的多，不仅自己村里大半人来看，甚至连邻村的、县上的都过来了许多人。

　　祝无华只好踮着脚，伸长脖子，尽力把戏台上的所有收入眼底。

　　“妾身倩女，自从见了王生，神魂驰荡。”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祝无华瞪大了双眼，望着台上迈着碎步子出场的“聂小倩”出了神。

　　“聂小倩”掩面含春，眼底尽是戏。

　　举步走起的裙裾拖曳着似江山秀水的美丽。

　　“她”头顶挽了个髻，还扎了根带流苏的簪，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垂着的流苏就摇摇曳曳。

　　“我这里翠帘车先控着，他那里黄金镫懒去挑。我泪湿香罗袖，他鞭垂碧玉梢。”

　　是清亮的男音。他好像有自己别具一格的唱戏技巧，掐着嗓提高音量，唱出来的音婉转动人。

　　“她”唱戏时的身姿，宛如祝无华眼前一只翩碟。

　　无华只觉得书中的聂小倩跳了出来，真的在台上用着婉转清亮的男音，诉说着她对宁采臣的爱慕。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

　　“聂小倩”身上好像有根线，牵着祝无华的眼神只往“她”一个人身上看。

　　而祝无华，还沉浸在“她”的惊艳登场那一刻。

　　不知不觉，戏剧就接近了尾声。

　　“聂小倩”的出场，直接带动了整个戏台进入更深一层的状态。

　　且那位男戏子也成功地把聂小倩的所有情感演绎到了极致。

　　好不让人心疼这个命途多舛的“女子”，感叹这撼动天地、人琴俱亡的爱情。一时竟忘了饰演“聂小倩”的可是个堂堂八尺男儿。

　　帘幕落下，剧已终。

　　人群渐渐散去，每个人几乎都意犹未尽。边走边与身旁人讨论回味，“啧啧”地感叹这一出悲剧。

　　祝无华仿佛大梦初醒。再回过神，台上的灯都息了。

　　他心里想：难怪徐柚子说这戏子有名气，他能把角色完美诠释到这种程度，不火都对不起他家祖宗好吧。

　　祝无华刚刚看戏那会儿激动的心情还没完全褪去，于是他没有回家。

　　转个身，往荟茗园里头的长亭走去。

　　打算散散步，平复一下心情。

　　现在虽是夏季，但前阵子刚下过大雨，这会儿不闷热，天气开始变得舒服了。

　　尤其是晚上，凉风习习，夏风吹得祝无华心旷神怡。

　　绿植里蝉声阵阵，天上月亮很大很亮。

　　加上刚刚看了又一出精彩的戏，祝无华的心情难得大好。甚至还替没来看成的徐柚子感到可惜。

　　他慢悠悠地踱步在长亭上，只有他一个人静静享受着这惬意的小时光。

　　“我演的好吗？”

　　好吧……一个人什么的，当他没说。

　　无华背后传来一声男音，是清亮动听的薄荷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带了几分戏谑。

　　这声音……怪耳熟的。

　　祝无华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修长的、一身轻布白衣的男子。

　　他抱着胸，倚在长亭一根长柱下，轻轻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祝无华。

　　“怎么不回答我？”男子笑着靠近了几步祝无华，这时祝无华才把他的容貌，看了个清楚。

　　一袭及腰长发随意地束着，眉下一双慵懒的双凤眼，眼尾轻佻，下方有一粒如丹墨轻点般的泪痣。

　　眉锋唇薄，五官深邃。

　　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地方挑得出刺儿，周围光线幽微，他整个人就像被月光包裹住了，加上身上一袭白衣，就像在发光。

　　这不禁使祝无华幻想到了一个场景。

　　灯火阑珊处，一个貌美的妖精在作画，画的是她爱上的凡人肖像。

　　即使她已经把自己爱慕的翩翩公子画得仙风道气，但画中人身上还是带有点执笔者的妖娆魅惑。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从那幅画里走出来的。

　　祝无华看着他微微愣了下神，片刻，突然像看出来什么了似的，轻轻地问。

　　“你饰的聂小倩？”

　　面前的如画男子一笑，“正是。”

　　“演的很好。”祝无华打心底由衷地说。

　　“感觉你一上台，整个氛围都不一样了。”

　　祝无华好像觉得短短四字情感不够，不能表达出“聂小倩”给自己的当时的那种惊艳感受，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话。

　　白衣男哈哈笑了下：“我上台后，是怎么个气氛？”

　　“好像这不是在看戏，是真实的故事摆在眼前。”

　　无华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后又说：“而且你饰的聂小倩非常漂亮。”

　　“这样啊。那我可真厉害。”白衣男听完满意地自吹了句。

　　祝无华倒觉得没什么，他确实是真厉害。

　　无华长这么大都没怎么夸过别人，尤其是像刚才一样一连夸几句，但他对天发誓，句句都是发自内心的夸。

　　白衣男转了个话题：“怎么？一个人来看的戏？”

　　祝无华懒得扯一堆徐柚子给他票之后又闹肚子来不成之后他自己来了的前因后果，于是干脆承认，“嗯。”

　　白衣男子看了眼无华。

　　“我以为你这种年纪的男孩子都是跟朋友一起成群结队地去玩，或者去看戏。”

　　“没有朋友。”祝无华面无表情地说。

　　白衣男子又看了眼无华。

　　突然他笑了，“哈哈，巧了，我也没有。”

　　祝无华看了眼白衣男。

　　白衣男接着说：“反正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这话不知道是白衣男对祝无华说的，还是在对自己说的。

　　祝无华随口应了声：“嗯，对。”

　　白衣男指了指长亭的顶，对无华说：“要不要上去坐着聊，在这里站着怪累的。”

　　看来他是打算跟祝无华来个彻夜长谈了。

　　但祝无华还在思索他那句“上去聊”是该怎么上去。

　　突然白衣男攥住无华的手臂，看着长亭屋顶，说：“抓紧我。”

　　无华抓住白衣男的手腕。

　　白衣男脚尖一踮，“唰”的一下，毫不费力地带着祝无华站上了屋顶。

　　站在屋顶上的祝无华诧异地看着他：“你…会轻功？”

　　白衣男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样，应了句“啊嗯…算是吧。”

　　他根本没察觉旁边这孩子投过来的崇拜目光。

　　会轻功的人，对于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简直就是英雄级别的人物了。

　　毕竟哪个男生没有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成为一名江湖侠客，能够生民立命、力扛江山？

　　这种美梦，祝无华当然也幻想过。

　　白衣男大大咧咧地躺在了屋顶瓦片上，还拍了拍身旁，“来，躺着。”

　　无华乖乖地躺下。

　　祝无华觉得，这个神秘男子，唱戏又好，还会轻功，长的也好看，简直就是自己活了16年见到的最厉害的人物。

　　因此在他身旁不由得开始拘谨。

　　“喂，小孩，叫什么名字？”

　　祝无华居然听他叫自己“小孩”，都快可以娶妻的年龄了，还叫自己小孩？

　　但毕竟他是个自己崇拜的厉害人物，所以无华还是乖乖地报上名去。

　　“祝无华。”无华说。

　　“噢，多大了？”旁边的白衣男子不知道从哪拔了根草在嘴里叼着。

　　“16。”无华乖乖回答。

　　于是无华又忍不住反问：“你呢？”

　　“我啊，比你大的岁数抹掉零头都有三千岁。”随后白衣男又笑笑说，

　　“逗你的，不过换算一下，在这儿大概是23岁左右的吧。”

　　“我问的是名字。”祝无华说。

　　他心里暗暗无语，有眼珠子的都能看出这人不过弱冠之年，还用得着特地问？

　　白衣男回答道：“霍逍，逍遥的逍。”

　　祝无华又说：“那你应该有字吧。”

　　霍逍回答：“有字，清许。”

　　“清许……”无华默念了一遍，随后他脑海里下意识蹦出来五个字……

　　“君心清如许。”

　　无华又开始打量起身旁这个人，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是不是真的心清如许。

　　“霍清许。”祝无华叫了叫他名字。

　　“……嗯？”

　　“我…我以后叫你霍哥吧。”无华不知怎么的居然有点紧张。

　　霍逍直起身来，奇怪地看着无华：“怎么一副投靠地痞流氓的小弟样子？”

　　“啊……我……”

　　无华面对霍逍这句突如其来的调侃，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接话。

　　霍逍轻轻笑了笑，又躺了回去。

　　“叫什么随你。”

　　无华舒了一口气，于是他又开始紧张兮兮地问：“那…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这会儿无华好像觉得真被霍逍说中了，自己像个谄媚讨好的小弟，叫人家声哥就求人家个事。

　　“什么事？”霍逍叼着草合上了眼。

　　“教我轻功。”

　　霍逍刚合上的眼又刷一下睁开，刚想说话，由于太仓促，又被自己唾沫呛到。

　　“咳…咳咳…教你轻……咳…轻功？”

　　无华点点头。

　　好的啊，就说这小屁孩刚刚为什么那么乖巧拘谨，原来是看上自己会轻功，好挑准个时机开口拜师！

　　霍逍苦恼地看着眼前这个真挚样子的小孩儿。

　　心里暗暗地想：娘的，老子哪会什么轻功啊？

　　老子是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