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桐木》杳无横

3、第三章

　　凤梧翅膀扇出了残影，方才追上木杙。远远看见一个清瘦的白色身影，虽未见过但灵魂上的亲近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小梧桐。情不自禁喊了声“小梧桐！”

　　没想到他回头的功夫就被撞进了时空裂缝，凤梧瞬间面色如土，想也不想跟着跳了进去。

　　当凤梧恢复意识，睁开眼时，一只蜘蛛悬在蛛丝上从房梁落下，只差一点就与他的脸来个亲密接触。

　　凤梧翻身避开，“嘭”得一下掉在了地上，脑袋磕在夯实的泥地，他仿佛看见了星星转圈。

　　他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凤梧呆了呆，从地上爬起，月光清亮从窗外透进，将屋子照得一清二楚，也让凤梧看清了身上的穿着——一身麻布长袍。

　　我的黄金袍呢？再看手，骨节分明，十指带茧。

　　摸摸头摸摸脸，尝试灵魂离体，无果，反而引来夜空一声巨响。

　　凤梧一屁股坐在床上。

　　完了，他不是他了。他被塞进了这具壳子里。

　　睁眼坐到黎明，一声鸡叫唤醒沉睡的村庄，也惊醒了愣神的凤梧。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接受现状。

　　耽误之急是找到小梧桐。凤梧一想到小梧桐可能也遇到这样的事，瞬间心慌意乱起来。

　　但到底活了那么多年，知道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凤梧搜寻壳子的记忆，幸好还能找到。一息之间接收完。

　　壳子姓名风梧，澜朝嘉州永平府云水县大风村人士，年二十。

　　大风村以风氏宗族为首，风梧这一支是宗族嫡支，一脉单传，子嗣困难，几乎都是三四十才有个孩子，故而风梧年纪轻轻却已是大风村辈分最高的人。

　　母亲在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未续娶，因小有家资，风梧五岁就被送到十里八村唯一的秀才那儿启蒙读书，十岁中案首成为永平府年纪最小的童生，十一岁院试第一成了秀才，而后两考举人不第。前段时间三战乡试，依旧落榜。

　　本就心情郁闷，回乡后发现家里挂白，正屋放着棺木。从抱着孩子一身孝衣跪地上，按辈分叫他小爷爷的女子风满月哭声中得知，她又生了女儿，夫家不满，觉得是这些赔钱货挡了自己儿子投胎的路，晚上偷偷抱着才出生一天都不到的婴儿丢进了山。风满月醒来后到处找不到女儿，心有不忍的嫂子告诉了真相，她不顾生产没多久回娘家求助，作为族长的风父领着一群汉子进山找娃，好巧不巧碰到熊瞎子，风父主动殿后。等全村拿着家伙什上山，风父已经没了人样。

　　村里收敛了遗体，一面办丧事一面让人去找风梧报信，结果错过了，风梧回家才知道父亲离世的消息。

　　悲痛到极点反而行为平静，浑浑噩噩跟着村里年长者操持了父亲的丧事。夜深人静一人时，种种情绪在心间翻涌，吐了血，人就没了。

　　凤梧接收完所有记忆，手握成拳，用力得骨头发响，眼睛冒火。人类里怎么还有这种男人！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居然比老虎还凶恶！女儿怎么了？他们凤凰族就是女人当家！

　　风父才是真男人！对爱人忠贞，妻子去世不复娶；对孩子慈爱，在风梧的记忆里，风父从不像村里其他男人一样时常让家里的娃娃吃一顿竹笋炒肉，他几乎没有见过父亲生气，就算犯错也只会温和教导，又倾尽所有供他读书科举；对父母孝敬，风梧的爷奶去世的早，但外祖母是他六岁时去世的。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风梧的母亲，风梧的母亲原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后来家道中落，独自带着母亲到云水县，以刺绣为生。一次赶集，风父对其一见钟情求娶为妻。风母携母嫁入风家，这在当时让整个镇子都轰动了，毕竟十里八村也没见哪个姑娘嫁人把亲娘也带进夫家。但风父从始至终都未介意，甚至侍岳母至孝，但凡亲爹亲娘有的，岳母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对族人负责有担当，处事公允。

　　人和人之间差距怎么那么大？
　　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的凤梧想不明白，索性抛到脑后想起来再思考。

　　风梧死了凤梧才来，他的死与凤梧无关，自然不需承担这份因果。但他毕竟穿了他的壳子，故而非常积极在记忆里寻找他的遗愿。
　　凤梧整理了一下，也就两个。
　　第一，考上举人做大官，娶个性情品德好的妻子。
　　第二，宗族昌盛。

　　凤梧下意识挠挠头，科举做大官不难，他可是神兽！什么四书五经，随便学学就会。成了大官宗族肯定会兴旺。但是娶妻。
　　凤梧赶紧摇头，这个不行，坚决不行！
　　他是凤凰，已经有了梧桐木。

　　凤梧聪明的脑袋瓜立马想出了解决办法，换愿望。这里的人类都讲究香火传承，他无法背叛小梧桐，但可以让风梧子孙满堂。
　　人类传承的反正就是个男人的姓氏，是不是他们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小梧桐啊小梧桐。凤梧倒在床上，念叨着小梧桐，企图能心灵感应到他的位置。

　　“族长爷爷，您起了吗？”怯生生的女声随着敲门声传进来，凤梧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非常快，立马翻身起来，套上布鞋出去。

　　辈分高就是有点麻烦，为了方便，族人一般都叫风父族长爷爷族长叔，叫风梧小爷爷小叔。现在风父走了，风梧接替他的位置，自然也成了族长爷爷。

　　打开院门，是同样一身麻布的女孩儿，她端着两个粗陶大碗，眼睛盯着鞋面不敢看人。
　　“族长爷爷，我给您送饭。您好歹吃点儿。”女孩儿声音哽咽，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凤梧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孩儿是谁，正是风满月的大女儿，今年才六岁。看她哭了，瞬间有些手足无措，“丫头，你别哭啊。”
　　凤梧记得她名字，可实在叫不出口，招娣招娣，这是个正经名儿吗？咋不给那个恶毒男人叫盼妹？

　　凤梧长这么大，只有两次付诸实践却未成功的，安慰他人的经历。
　　父亲陨落时，他绞尽脑汁想了一大堆话想宽慰母亲，可母亲没有空闲听那些话，甚至没有时间为父亲掉一滴眼泪。
　　和小梧桐被留在凤凰谷，他怕小梧桐孤独想安慰他，结果小梧桐抽了他一顿。

　　“族长爷爷。”吴招娣抬起头，面色惨白，眼睛红肿，“您三天没吃饭了，吃点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