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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鲛歌3 “喂!花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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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花茗!你别进去啊!”童雨棠见他跑了进去,又是焦急又是担忧的在原地喊叫道。
可跑远的花茗充耳不闻,他似乎迫切的想要去探寻心底里的遗憾,好通过一双尚未作孽的手,去挽回些什么。
每个人的心底都潜藏着一个致命的秘密,它可以是未曾出口的爱恋,可以是来不及告别的亲眷,也可以是抱憾终生的临门一念,亦可以是手下无辜枉死的昔年旧魂。
花茗有许多年不曾踏足过心底里的那座摩崖村,他只消在记忆里滚过一片衰草的枯叶,都会惊惧到心血倒退,躯骨僵直。他怯懦自卑,他无法去直视那些旧时的恩恩怨怨,就像他曾经那般,面对无法取舍的事情永远选择用逃避来面对,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又失去了太多,当自己终于直言面对这些过往的时候,旧人旧事皆如朝阳下消散的烟霭,不得踪迹。
如今,他又再一次伫立在了故乡的牌楼之下,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一历目。
花茗轻车熟路的奔到一座低矮且破旧的草屋跟前,那里是整座村落的最北面,紧挨着坟茔遍地的荒山坡。那山坡因为土地贫瘠,不善于开垦做田,只好用来安葬死者,又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从山峦刮过的风竟似百鬼哭嚎,是以没有人愿意居住在这里。
然而只有被驱逐的花茗一家无人无田,又是从别处逃荒而来的,是以看似和蔼实则奸诈的村长便做了可怜,将他们一家老少安排进了北山坡下孤零零的茅屋之中。
一路上饱经风霜,尝遍冷暖的一家人,终于得到了好心之人的收留,自然是倍加珍惜万般谨慎,在居住下来的几年时光里,不管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仅管大部分的群民依旧绷着一张肃穆的脸,连一句感谢乃至一个温和的眼神也吝啬的给。
可是花茗的父母乃至姐姐都无怨无悔,他们将自家后山脚下的一块土地开垦出来,种了些玉米土豆,偶尔会留出一角,栽种些蔬菜瓜果,虽然大半年的光景里仍是白费力气,可他们一家人知足而不厌其烦的耕种着,幸福二字永远洋溢在布满风霜的脸上。
待花茗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他的孪生姐姐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艳若桃李,尤其是一双皓水明眸,在柳叶弯眉的映衬下温柔妩媚,虽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清丽脱俗的明媚动人。
他们姐弟二人实在太像,若不是姐姐怡静,弟弟招摇,很难从仪表神态之上将二人区分。
村里的孩子时常将他二人混淆,名字叫错,可他与姐姐都不去计较这些疏忽,反而越发由着他们乱叫去。
这一年的深秋,家家户户硕果累累,黍米麦穗金灿辉煌,花茗的父亲在集市上卖了蔬果换了钱两,高高兴兴的扯了两匹布料,为自家的一双儿女缝制新衣裳。
时隔多年,花茗仍记得那将夜的落日像个浑圆的咸蛋黄,油亮油亮的,火红火红的,他跟着姐姐从村西头的水田归来,鱼篓子里活蹦乱跳着一条肥美的大鲤鱼。
当略显老态的父亲将手中的花布撑给姐姐观看的时候,花茗从家姐熠熠生辉的眸光里,窥探到了什么叫视若珍宝。
那一匹蓝底碎着桃花的布料,虽算不得上乘,却也是常年穷苦的人家鲜少穿着的样式。他跟着雀跃的姐姐一路跑回了家门,还未进屋,便在院子里嚷嚷开了。
“阿娘!阿爹为我们裁了布料,我们就要有新衣服穿了!”
两个半大的孩子,像两只彼此追逐的喜鹊,在余霞成绮的晚空下,快乐着兴奋着。
成年的花茗伫立在空旷的柴扉之前,望着院内的温馨,眼角忽有泪光闪烁。
他迎着风雨,看着幼年的自己与阿姐从青葱稚嫩,渡成了形貌昳丽的弱冠之年。
那段年岁,是花茗倥偬半生难得的安宁与温暖,这里虽然时常鬼哭狼嚎,却有阿娘简单的粗茶饭菜,晕黄而摇曳着温馨的灯火,有阿姐月下蹁跹的舞姿,有阿爹早出晚归的辛劳。
那时的他真的以为余生会这样安稳而顺遂下去,会亲眼看到阿姐出嫁,自己娶亲,一屋子的顽皮孩童,鬓染霜白的垂垂双亲。
可这一切,都因为人性的丑恶,而被无情的撕碎了。
花茗将视线从冰冷的地面上挪开,那扇不会再开启的门板,却突然从里面被徐徐打开,而后在漆黑且幽邃的门口,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来。
这个人影的出现,霎时攥紧了花茗揪痛已久的心脏,只见他不可置信的原地后退了两步,苍白的脸庞泛着心如刀绞的哀痛,他宽大的袖袍湿漉漉的裹附着他的躯骨,重若千金,寸步难行。
他的阿姐,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粉色襦裙,裙摆上大团大团的踯躅花,清艳绝丽,她的臂弯挎着一只竹篮子,里面盛着一碗个头很小的番薯。
那是几日前,他的好阿姐在村外遇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侠客,那人不知因何原由右手被废,一柄上乘宝剑全无用处,只得当作一种身份的象征佩挂在身上。
他曾随着阿姐去见过那侠客几面,白白净净蛮英俊的一个少年郎,年岁比他姐弟二人略小,但一双眼睛里却时常闪烁着虎狼般的孤勇,他时常在村外徘徊,衣衫虽破旧却穿的一丝不苟。
他有时怀抱长剑依靠在树下浅眠,浓密的睫毛帘子垂落下来,敛去了不少怪戾与凶险。但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村里唯一的一道主路,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砭骨而冰冷。
这个男人只有在看到阿姐的那一瞬间才会微笑,那笑容如始解的坚冰,融化的蜡炬,从骨到肉都发散着一种叫做柔情的东西。
花茗知道,这个男人爱慕着阿姐,而且是除了阿姐,谁也走不进他孤冷的心间。
花茗有时会想,要是阿姐的缘分不与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所勾连,是不是自己这一家子,就不会突遭横祸,阴阳相隔。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的阿姐跟这个少年在溪边幽会,尽管二人从未袒露心扉,却各自从彼此对视的眼神之中,窥探到了地老天荒。
那日天降暴雨,阿姐与那少年躲在树冠之下,许是天色暗沉,距离暧昧,那少年突然拥住了阿姐,埋首亲吻了下来。阿姐终归是女孩子,脸皮薄如纸张,那张薄唇忽一降下,还来不及品尝唇齿相依的甘美,少女便窘红了面颊,狠狠将少年一推,从树下跑进了滂沱的大雨之中,含羞带臊的往家里奔去。
那少年紧随着奔了几步,见少女已经跑进了牌坊之下,便微笑着不在跟随,只是一双含笑的眸子,在逐渐淅沥的雨幕之中缓缓暗淡。
在那不久,村长家的儿子便提着礼物蹬了门,想要求娶阿姐。
村长的儿子,虽样貌普通,却是个难得忠厚老实的手艺人,从幼时起便喜爱木匠雕刻技艺,打的一手好家具与惟妙惟肖的木雕。他从情事懵懂之初,便钟情于阿姐,奈何不善言辞,生生将一段爱恋桎梏了八年之久。
他腼腆的秉明来意,却不想得到了阿姐的委婉拒绝,她说她只拿他当哥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有时候,越是老实人,内心的偏执越是疯狂,他自落魄的归家之后,花茗一家的日子便不再好过。那些维持的表面和气,在统领着的授意之下,轰塌的尤为彻底。
村民不再淡漠疏离的看待着他们如此平凡的一家,而是各种栽赃陷害,圈地强占,蛮不讲理,咄咄逼人。他的双亲与阿姐本就不是个疾言厉色的人,面对众人叫骂嘶吼凶狠狰狞的样子,无助而又困顿着。
他的家,经常无缘无故的走水失火,栽种的庄稼经常一夜之间遍野狼藉,他的父亲再也不能安安稳稳的行走在归家的路途上,不是跌破了双膝,就是摔破了额角,要不就是身上的钱两被人洗劫一空。
终于在一日大雪之夜,晚归的父亲不甚掉落了悬崖,尸骨被他找到的时候,已经血肉凝固,封冻成冰。他这样瘦弱的一个人,强忍着失去至亲的悲痛,扒着血肉模糊的十指,在寒风瑟瑟的崖底,一点一点的将父亲的尸骨背负了上来。
那场葬礼,穷酸而空旷,父亲身死之前,家中已无柴米钱粮,是以他老人家竟连一口薄棺都无法入殓,只能由一卷草席包裹着,横陈在家中。
哀痛的头七已过,花茗拖着父亲去了北坡,而那里早已等候了密集而狰狞的村民。
他们不允许花家这个外姓人入葬北坡,要花茗将这具尸体拖到村外去安葬。他只好听命的将父亲拖出了村,接连走了三里路,仍得不到村民的满意,仅管这里已经不再是摩崖村的范围。
他又拖着父亲走了三里路,将他安葬在一片树林之中,小小的坟包很快便被大雪覆盖,薄薄的一层又积压上厚厚的一层。
天是灰的,路是冷的,花茗恋恋不舍的在离开父亲的归途上频频回看着,他那个温润儒雅的父亲,再也不会从金灿灿的稻田里抬起沟壑遍布的苍老容颜,对着他归家的呼唤而拭汗微笑。
再也不会自落日余晖的羊肠古道上,提携着那只玄色的包袱,将一家子的生计缓缓赚来。
他花茗彻底没了父亲,彻底从一个瑟缩在羽翼之下的幼雏,被迫成长为一只顶天立地的雄鹰。
可他的怯懦,终究是折断了自己的翅膀,茫然而无措的伫立在狂风浪雨之中。
终于在一个不慎清明的早晨,村长携着七八名壮汉,拥簇着喜袍加身的骞山哥闯进了门。
那时母亲因承受不住丈夫的突然离世而卧了病,高烧不退,梦魇缠身,整个人虚弱而消瘦,他与阿姐忙着为高热的母亲换洗冷帕子,被突然撞开的门板而骇住了忙碌的动作。
还未等阿姐将疑问说出口,他们便强行抓过阿姐的手腕,大红的喜服以一种近乎暴虐的强迫被披挂上身,那婚服上环佩的美珠碎玉,是如此的奢靡与艳丽,可它在花茗的眼中却是一张牢笼,一道枷锁,它们将阿姐的尊严与自由牢牢桎梏,像一头任人挑选的牲畜,由不得你身不由己。
花茗丢下手中的帕子,虎扑了上去,他要救他的阿姐,他要像个男人一样守护起这个濒临破碎的家。
可他太过瘦弱,太过绵软无力,一个男人他本就无可抵抗,更何况是这些来势汹汹的一群人。
他慌了,哭了,他大声的质问着:“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阿姐不愿意的,你们不要强求她,我求求你们了!”
而那个平日里慈颜善目的村长,此刻终于卸下了良善的伪装,他狠狠的踹了花茗一脚,不耐烦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儿子能看上你姐,那是你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竟然还敢不知好歹的拒绝?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收留了你们这一家子乞丐。”
他高高在上,他睥睨着众生,“如今你爹已死,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今日就收了你姐做妾,待她为我初家生下孩子,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和你母亲!做人最好是识相点,别像你那个短命鬼的父亲,不识好歹!”
“什么?做妾!”花茗惊惧道:“你们不可以这样侮辱我的姐姐,你们不可以这样侮辱她啊!”
花茗流着屈辱的泪水,跪匐到村长跟前,他抬起的手颤抖而胆怯,他很想攥住那截灰白的衣袂,却又害怕惹来厌恶与暴力。
他就是这样一无是处,比阿姐活的还像个深闺少女,他甚至都不敢一个人走出门去,永远蜷缩在阿姐的身后,怯生而惶恐。
但这一次,他要像个男人一样的活着,挺起脊梁,承担起这些不公与风雨。
花茗终是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攥住村长的袍角,恳求道:“我求您了,我阿姐不能做妾啊!我父亲如今尸骨未寒,母亲又缠绵病榻,我们一家人不能在分开了!”
“滚!”抬起的一脚,准确无误的蹬在了花茗的脸上,将他踹翻在地,村长嫌弃的说道:“长了副男儿身,却没个男人样,你看看你哭成的这个样,真是让人见了倒胃口!”
他的阿姐还在拼命挣扎,那些壮汉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若说一开始还懂得给这个女人留存颜面,那如今的不识好歹显然已经磨平了他们强装的涵养,此时一个个纷纷化身为凶猛的野兽,抬起的手掌毫不留情的甩在了阿姐的脸上,将她本就惊骇到苍白的脸色,抽到嫣红。
眼见阿姐被打,花茗又转身扑到了行凶的人群跟前,撕扯着,阻拦着,“别打她,求求你们别打她了,我求求你们了!”
然而他的哭喊在这群虎狼面前都不如屋外的狂风激烈,他们继续无视着花茗的弱小,拉扯开阿姐洁白的胸脯,将一双双狎昵的手攀附了上去。
“拿开!拿开!畜生,畜生!我叫你们拿开,我让你们拿开啊!”
“你听没听到,你们听没听到!”
“滚!滚!滚啊!”
雨幕之中的花茗狂躁而哀伤,他闯进那间屋顶陷落的房屋之中,对着早已风化脆落的墙壁怒吼着,他线条凌厉的臂膀蓄满了暴虐的力度,他在对着湿冷的空气乱舞,似乎想要扒开什么人的围堵,他眼角滚落的泪珠与雨水融合成悲伤的河流,放肆的汹涌在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