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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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干什么？”一个戴着眼镜的俊秀男生在宿舍床上瑟缩着，周围满是凌乱的衣物和零食。这个男孩子单看脸应该是长得不错的，就是这凌乱的鸡窝头和皱巴巴的睡衣让他看起来像个要饭的。
“我已经说过了，”沈沉谨慎地环顾一下四周的环境，矜持地站着，西装革履分明是个业界精英，完全看不出来他和这个男生其实一般大。“你需要帮助，柯雨。”沈沉柔声解释，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人贩子：“我觉得你应该忘不了，……小可？”那男生听到这个名字瞳孔骤缩像是受了什么莫大的刺激，抽了魂一样僵硬地坐在床上，只有两只手死死拽住衣领，像是极度恐惧时的下意识防护动作。
小可是他在星轮当少爷时的花名。
他早就不干了！这个男人怎么会知道？！
柯雨哆嗦着都忘了擦自己头上的冷汗，只见那个精致又优雅的男人就这么定定地望着自己，眉头微微皱起，俊美的面庞带着罕见的忧愁和……责备。他不明白这个素未相识的人为什么会给他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严厉又温柔的长辈。也许沈沉总是给人这种印象，沉稳，且仁慈。
这个表情让他很好地放下戒心，甚至生出一种流泪的冲动。心底积压已久的污淤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泄口，翻涌叫嚣着那一瞬间的喷薄。
管他呢，哪怕他是装的。
沈沉就这么看着他，柯雨慢慢放下了护在胸前的双手，颓然垂在身侧。
睡衣被拽皱的领口大剌剌地敞开，白皙的胸口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圆圆的烫伤。
那是恶魔撕裂的疤。
沈沉别过头去，看着这个大男生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腾地方给自己坐，狠狠咽下将至喉头的酸楚。
同一个年纪，遇见同一个魔鬼，反抗的能力却是天差地别。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在受同样的苦？有多少人求救无门？
柯雨不好意思地从床底翻出一个小马扎，正愁着让这人坐在这着实不合适，没想到沈沉真的就抻抻西装裤腿，毫无芥蒂地坐下了。
直到这时，柯雨才放心大胆地打量这人。剥掉沈沉身外那层老干部一般的气质，柯雨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有着和气场完全不符的俊美。他长得极其标志，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看人时神采飞扬，很有风流贵公子的韵味。但是他微阖双目低头含蓄的样子，就像是美丽脆弱的蝴蝶合上翅膀，敛上一身的光华，反而愈发引人想要一亲芳泽。
这种人，在床上是什么样子？
柯雨恍惚间想。他在工作时也算阅人无数，什么好看的都见过，唯独没遇到过这样……这样吸引人的男人。
“柯雨？”沈沉咳嗽一声引起他的注意，也不打算绕弯了，上来就单刀直入：“你愿不愿意起诉祁连？”
“啊？我……”柯雨一下从胡思乱想中惊醒，他没想到这么轻易，这么随意就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登时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弹，双手无措地揪紧床单，表情为难像是要哭出来：“这……老板，他不是我能惹得起的……”。
沈沉一进门就说可以帮他，但是他不能真的傻到完全相信这个人。沈沉通体看起来就不像凡夫俗子，跟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水平的人。他说要起诉祁连，自己平白给人当枪使。之后呢？万一失败了呢？沈沉可以明哲保身，他还能经得起祁连的折磨吗？
柯雨苍白的嘴唇哆嗦着，闷闷低下头不愿意看那个明艳逼人的贵公子。
“放过我吧，”他哀求：“我已经不干了，这不是钱的问题……”捆住手脚的锁链，烫到自己身上的烟头，耳边响起自己泣血般的哀嚎和耳边温柔又残忍的低语……
那人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够了，他原本不打算再回忆这件事了……沈沉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痛苦地揪紧自己的头发，脖颈青筋暴起，好像那些悲哀和绝望已经深入骨血，裹挟着灵魂挣扎着破体而出。
凌乱的床铺，斑驳掉色的墙壁，衣衫不整的痛苦青年，处处都写满了卑微和不堪。
就像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的，就算突然消失也不会被发现的流浪猫狗。
“我会给你提供保护，柯雨，我知道你恨他。”沈沉想到了他的顾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慢慢伸手附上人青筋怒张的手背。“我也恨他，你明白吗？他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那孩子和你一样……”沈沉保持着一个奇异的语调，仇恨，愧疚和满溢而出的悲伤浸染了那个无助的青年，和他的情感逐渐交融，不分彼此。他握紧沈沉的手，像是抓住世界留给他的最后一束光。
沈沉就这样被他拉着，也不恼，反而极有耐心地等待这个大男孩慢慢平静。
悲伤？沈沉当然是有的……漂亮的眼睛闪烁着生意人特有的精光。
谈判总是需要一些手段。
沈沉是真的由衷地同情这个人的遭遇，不过他费尽心思拿到这个人的资料，又岂能因为这可怜人一句“不敢”而放弃到手的机会呢？
他温柔地拍拍那小声抽噎的人，留下了自己的名片，起身整整衣服，大步走出了那栋简陋的宿舍楼。
“少爷，他答应了吗？”法务经理蛋疼地问，他觉得这事肯定不是简单的起诉祁连骗合同，他家少爷有自己的考量。
只是他真的不知道内情，也想不明白沈沉为什么执着于把祁连扳倒。
“嗯……年轻人，很好说话。”沈沉望着窗外，好像忘了这个所谓的“年轻人”其实和他一般大。
“哎……那个，沈少爷，沈总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你回一个吧。”
“嗯……嗯？”沈沉手机刚解锁，就弹起来好几个陌生来电。他知道这是周远冬的新号码，不过一直没来得及给他个备注。估计法务经理看见是陌生号码也没敢接。
这小子干什么呢……打电话干嘛？他突然看见一条信息提示。
“沈哥，我想你。”
沈沉愣了愣，随即轻笑出声，笑声未尽又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这件事会进行到什么地步呢？
经历过这种事，这孩子还能若无其事地把他当哥，倾注亲兄弟一般的深情。
沈沉愧疚之余心底又翻涌出一丝苦涩的甜。
真好啊，他想。
“沈哥也想你。”他一字一字认真地敲下，尽他所能努力回应着。
当然，也尽他所能为弟弟撑起一片安全的天地。
“今天你没接远冬的电话吧，看把他急得。”沈爹在餐桌上数落自己的儿子。柔和的灯光铺洒在餐厅的米白色长餐桌上，纯白骨瓷盛放着他喜欢吃的几样菜，对面坐着微笑着的父母，就这今天发生的事家长里短地絮叨着，温暖明亮的氛围一如平常。
但是少了周远冬。
小猫小狗养三年还有感情呢，更何况是个会跑会跳会撒娇的人。沈沉捏紧了雪白的瓷勺，用力到近乎透明的指尖和白瓷浑然一体，像一尊光滑精致的塑像。
“哎呀，饭做多了……”张柚无奈地笑着：“远冬那孩子能吃……也不知道他在那能不能吃得惯。”
“饿着谁都不会饿着他。”沈沉平复一会自己的心绪，转头又是一张春风满脸的笑脸：“来，他不在，那咱们就多吃点……”
……
夜幕降临，浓稠的黑夜渐渐吞噬了一切。整层三楼恍若无人之境，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像是远方传来的飘渺呜咽。
沈沉在浴室机械地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豆小小的灯光像是无尽黑暗里一簇脆弱的萤火，摇曳着为这个心神不宁的青年投下一块还算温暖的光晕。
他抹干净镜面上的水珠，定定地望着对面那个世界的他，扯出一个牵强又古怪的微笑。
很好看吗？沈沉想。他转了转头，山脊一般锋利挺窄的鼻梁，狭长的眼睫像扑朔的蝶翼，闪烁着碎钻般的水光。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相反，他觉得长得符合大众的审美标准是一种优势，是一个可利用的好资源。
祁连就是喜欢这个？沈沉摸摸自己光滑的脸颊，冰凉的手指慢慢滑到脖颈突突直跳的动脉。
如果……他当初答应祁连，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远冬也就不会被他绑走，说不定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和平……
沈沉闭了闭眼睛，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他掐断了自己这点危险的想法。他不可能，也不会委曲求全。
毕竟……毕竟，他还爱着周远春。
但是这爱，又能维持多久呢？沈沉苦笑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流沙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而他还死死拽住那最后一点尾巴，觉得自己用情至深，太伟大了，简直可歌可泣。
但是那点余烬一般的感情，对自己还重要吗？
沈沉脑海里一片空白，最后那点珍贵的东西，好像也要溜走了。
他终于感受到一丝被时间冲刷的遗憾。
或许他真的需要一个……男朋友了。
“铃铃铃……”急促的铃声把黑夜撕开一个缺口，横冲直撞进来的强光像是要灼伤那双久居黑暗的眼睛。
这么嚣张，那肯定是周远冬的电话。
“歪！沈哥！”电话那头传来少年活泼的声音，让人不经想到热烈绽放的太阳花。周远冬一觉醒来看见手机里那条“沈哥也想你”，就怎么也按捺不住自己澎湃的喜悦，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电话就打过来了。
不过现在他开始尴尬了，电话打过来了，他能有什么话说？两个人之间始终有那个疙瘩，一想起来就抓心挠肺的疼。
他们俩都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不代表他们都不在意对方怎么想。
分隔不过一天，两个人好像突然生分了许多。
于是在那个热情洋溢的问候之后，世界陷入了一片沉默。
最终沈沉拿出了身为成年人的冷静沉着和八面玲珑，轻笑一声开了个话头：“怎么样啊远冬？国外生活很不错吧？”
“嗯，吃的也还好，还能睡得着。”周远冬说话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其实他吃不惯国外油腻腻的餐点，而且因为第一天认床，他到三更半夜才睡着。不过，就因为这一天的分别，他倒是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毛病，不能再向沈哥抱怨了。
周远冬甚至还很得意，觉得自己真是NB大发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沈沉一直是温柔耐心好脾气的，周远冬则一直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咋咋呼呼的弟弟来活跃气氛。末了，两个人终于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好了吧远冬，沈哥困了，挂了吧。”沈沉柔声说着，这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时候。
“别，沈哥，别挂。”周远冬一阵恐慌，好像这是最后一通电话似的，紧紧握住冰凉的手机壳。
不说话也好，只要有一个能连接两个人的媒介，就算咫尺天涯，也好像能共枕而眠。
“沈哥真的困了，明天再聊吧。”不等对方说完，沈沉逃命似的挂了电话，胸口起伏不定，最后脱力般倒到了床上，捂住自己的眼睛。
大洋彼岸的周远冬对着只剩下忙音的电话，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到底是帮不上忙的，沈沉什么也不会跟他说。周远冬颓然放下手机，努力营造出的那一点成熟的假象轰然崩塌。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沈沉在床上躺了一会，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觉。正好今天还有点材料要处理，他强打精神，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天爷很给面子，就在这时，他的笔记本电脑正好打不开了。
好似冥冥中自有定数，沈沉发现重启电脑无果后，来到楼下周远冬的房间。本应该堆满了零食，衣服和电子产品的大床，现在空无一物。床单还是沈沉给他调的蓝白条纹，充斥着洗衣液干净又清新的气息。
……这才刚走呢，人气儿就一点都不剩了。
沈沉苦笑着摇摇头，拉开椅子坐到那台电脑前。他打开电脑，把手机上的文件传到电脑c盘里，想用这台电脑的办公系统修改一下。
不过当他打开c盘的时候，被那满满当当的照片镇住了。好家伙……这么多……沈沉无意去刺探周远冬的隐私，但他看见自己的照片没有理由不去翻翻看看。
那些照片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不管是清晰还是模糊，随性还是正经，沈沉自己的相册都没有这么全。他简略地翻了翻，看见了一张照片。
他西装革履身姿挺拔地坐在大办公桌后，眼睛透过屏幕紧盯着照片外的沈沉，落地窗外金色的阳光投射出光与影的交错，一张照片拍出了古典油画的风格。
沈沉勾了勾嘴角，认真欣赏了一会儿。他记得这张照片，那孩子拍的时候还被抓了个正着。
真好看。沈沉由衷地想。
他第一次如此真诚且不带目的地觉得自己好看。。
不过，就在他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时候，他翻到了一张及其模糊的照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周身过电一般的麻痹。他睁大眼睛，颤抖地点开放大，一寸一寸细细地看，想要确认，却又不敢面对。一股激流直直冲向头顶，他能听见自己的血管在突突跳动。
照片里祁连模糊的背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大概是真的，不敢再见到周远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