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驴》庄十三三

1、QAQ

　　“小师父当真是天慈寺第一美人，沈某万幸得此见之。”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人手上甩着剑花，漫不经心地垂眉低笑，俯到无虚耳边的鼻息带起一股温热。
　　“小师父惊为天人，沈某一见甚为欢喜，似是此生唯小师父不可。不知小师父意下如何？”
　　那人那夜便攀到他的窗前，半蹲着往里瞅，被抓包了也毫不尴尬，反而把他欺身压到墙上，说话都带着温柔的缱绻。
　　“小师父觉得，何为正，何又为邪？”
　　那人拿着剑，站在离他一尺远的地方，说话的时候都有血在流淌。
　　“此去不知归期，恐小师父日久渐忘，故特来告知。”
　　那人背着行囊蹲在屋檐慢条斯理地说话，背地里把手攥得死紧。
　　“我对小师父仰慕已久，心向往之。不知小师父意下如何？”
　　那人把他压在身下，眉眼是可以描绘的温柔。
　　“沈某年少轻狂一时唐突，还望无虚大师海涵。”
　　那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连一眼也不去看他。
　　“大师。”
　　那人唤他，眼睛却不看他。
　　“小师父...”
　　那人冰冷的唇压到他脸上，很快地归于一声叹息。

　　无虚从睡梦里惊醒。
　　汗淋淋地湿了一身。
　　几点星芒在窗外的天空上点亮半角黑暗，宽敞的厢房显得有几分空荡荡的落寞。
　　无虚下了床，点了烛，拿起一只青毫笔默写起静心咒来。
　　“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是以，凡所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能见诸相非相，当知虚非真虚...沈...”
　　字在笔下行云流水。
　　无虚愣了半晌。
　　沈...
　　沈知卿。

　　沈知卿躺在椅子上唱小曲儿。
　　把个十八摸唱得婉转悠长，情色动人。
　　“小残疾闭嘴。”坐在前面柜台默药方的小孩儿抬手砸了个砚台过去，神色烦躁。
　　沉沉的砚台坠到沈知卿白衫上，抹染开一片黑晕。
　　沈知卿被砸得闷哼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就知道欺负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孤寡老人啊。”
　　小孩儿把写废的药方一揉，朝沈知卿挤出一个极假的笑容来：“滚。”
　　沈知卿消停没一刻钟，又在那里掏掏摸摸起来。
　　小孩儿：...妈的不写了老子先打死这个混账啊啊啊啊！
　　就在小孩儿摸起第二块砚台意欲行凶的当口，门口传来叫声：“有人在吗？”
　　小孩儿白眼一翻：“没有。”
　　“这...这”门口的人被噎住，一句整话还没有出来，小孩儿已经不耐烦地一句话堵死了：“没听出来啊？求留宿的求口饭的求口水打探情报的都别开口的麻溜点滚，不然我就动手了。”
　　沈知卿兀自在躺椅上笑得前俯后仰。
　　门口的人大概也被小孩儿惊呆了，半晌没说话，只听到脚步离开的声音。
　　小孩儿回头看到沈知卿，又是一阵子气不打一处来：“像你一样脸皮厚到不依不饶的果然是少数。”
　　“这是缘分啊。”
　　沈知卿毫不引以为耻。

　　-“有人在吗？”
　　-“没有，快滚。”
　　-“那我自己进来了。”
　　-“没听出来啊？求留宿的求口饭的求口水打探情报的都别开口的麻溜点滚，不然我就动手了。”
　　-“哟小孩儿啊，叔叔疼你啊。”
　　-“滚！”
　　-“滚不动了，我先躺会儿。”
　　等小孩儿配完手上的药方有空出来查看的时候，沈知卿已经躺在地上...差点就安详地死去了。
　　浑身是血。
　　瞅那发白的脸色就知道活不过一炷香。
　　小孩儿大概是一时脑袋抽了才会出手救他，结果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小孩儿思及此，又是恼怒地砸了个砚台过去。
　　沈知卿被泼了一脸的墨。
　　嗨呀好气哦。

　　昨日方丈染了风寒。
　　无虚到山下给师父抓药。
　　“请问，山先生在吗？”
　　小孩儿又在桌前默药方，闻言上上下下好一阵打量，才慢吞吞开口：“师父三年前仙逝了，你是？”
　　“...唐突了，节哀。贫僧是山上广闫寺的，方丈这几日身体不适，可否...”无虚恭恭敬敬地微弯了腰。
　　小孩儿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无虚，拎起药箱，往身后随意地嘱咐了一句：“好好看店。”
　　沈知卿...要不是我没有眼睛我一定给你翻个白眼：“沈某可没那本事，真丢了什么，小孩儿你可不要怨我。”
　　无虚的动作一滞。
　　“呵。”小孩儿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若是真失了什么，我允许你给自己选个好看的死法，如何？”
　　沈知卿嗤笑一声，却没再反驳。
　　小孩儿斜睨了一眼无虚，没甚好气：“还不走？”
　　无虚做了个礼。

　　事后无虚再送小孩儿下山。
　　小孩儿走路晃着大袖子，把个药箱背得歪歪斜斜：“你要问什么？”
　　无虚坦然地收回频频望向小孩儿的目光：“贫僧...”
　　“一路上瞅我好几回了你到底想干嘛？”小孩儿把药箱挪了个位置，饶有兴致地猜测道，“莫不是要问我店里的残疾？”
　　无虚沉默了。
　　“你可离那小残疾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人。”小孩儿说话老气横秋。
　　“...贫僧明白。”
　　沈知卿从来便也不是什么好人。
　　“先生是几时遇见他的？”
　　“五年前。”小孩儿皱了皱眉头，“本以为是个苦力，结果是个吃白饭的。”
　　“多谢先生。”无虚突然停下，鞠了个极正经的躬，“这些年劳烦先生了。”
　　“你认得他？那赶紧把这几年的饭钱结了，把人给我拎走。”小孩儿口气听起来极迫不及待。
　　无虚沉默了一会儿：“饭钱...贫僧会尽早还给先生。只是...”
　　小孩儿立时毫无兴趣地别开了眼神，奄奄地应着：“哦。”
　　“抱歉。”

　　小孩儿回到医馆的时候，立刻就收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软软往桌上一躺：“死残疾。”
　　沈知卿还躺在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姿势。
　　说话也还是不着四六的模样：“姜大夫有什么高教？沈某洗耳恭听。”
　　“他认识你。”
　　沈知卿似乎是愣神了好一会儿：“哦。”
　　“你不是火急火燎地要找记忆吗？”小孩儿翻了个白眼。
　　“我突然觉得，就这么赖你一辈子也挺好。”沈知卿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来。
　　“滚。”
　　小孩儿把药箱搁回原处，“懒得管你。”啪嗒啪嗒踩着鞋进了屋子。
　　沈知卿抬起一只胳膊遮住了眼睛。
　　他的胸膛里面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个兴奋的声音。
　　失忆是假。
　　可我爱你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