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江山美人 ...
-
[侍卫]
中秋宴上,皇上又赐了名美人给亭王府。
这美人一双眼睛生得极好,清澈澄净,睫毛如羽扇般,回眸一笑,点在脸颊旁的小痣都美得恰到好处。
真真是像极了王妃。
王爷也似乎晃了神,难得没有随便打发进哪个院子,而是直接让她在书房等候。
引得侍从们阵阵议论,跟着我没多久的徒弟还信誓旦旦地打赌,王爷多年不娶,头回好生对待,定是亭王府的女主人了。
我没说话,作为王爷身边这么多年的暗卫,看过经历过的事情,历历在目。
亭王府的女主人,从来只留给了一个人。
不多时,书房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我赶到时,美人双目沾满鲜血,哭得歇斯底里。
王爷用帕子擦了擦手,示意我们处置。
我回来时,王爷对着墙上的画陷入了沉思。
那是王妃的画像,长发如瀑,回眸间笑得肆意,神采飞扬。
“我到今天才觉得,她是真的不在了,”王爷突然开口,“天底下相似外貌的人何其多,找个人欺骗自己余生,说不定,时间一久自己就忘了一些前尘往事,倒也潇洒快活。”
“可是,关于她,我有的只剩这些往事了。”
哪有这样的好事呢,生者已逝,徒有一个替代品幸福安稳,享尽荣华。
只有杀了才不碍眼。
我看着王爷,不知作何感叹。
他是皇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军功累累,足智多谋,又清秀俊郎,皇城中多少女子爱慕。
然而,只能孤寂寥寥地,过完此生了。
[王爷]
我是白敬亭,我的父亲,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先帝死的时候皇子只剩两位,还是嫡生的亲兄弟,圣旨中他立兄长为皇,胞弟为亲王镇守边疆,此后年间国泰民安,百姓和乐,世人都在称赞先帝圣明,陛下和亲王安内清外乃一段佳话。
他们不知道,站在离权利最近的位置,皇家人天生骨子里就只有冷酷和残忍。
我的父亲不止我一个孩子,但这么些年,我的兄长们在抵御外敌的战争中相继死去,只有我,一个在天子脚下长大的质子,顺利存活。
丧子之痛让父亲心存死志,屡屡传密信来京城让我助他,策反计谋疯狂又直接,只想手刃那龙椅上的仇人。
真是好笑,我最初是被他放弃的人,在皇朝里装傻充愣苟活这么多年,如今,却成了他最寄予希望的人。
照他的话说,若计划成了,要不了多少年,皇位都是我的。
多么大的诱惑啊。
可父亲小时就让我知道,不要把希望,寄予旁人。
——恰逢夏时,皇帝微服私访下至江南,遭遇行刺。
皇子四处逃窜,倒是平日不起眼的亭□□然出手挡在了陛下身前,身中数刀滚落山崖。
再无所踪。
[美人]
我是吴映洁,自小与师傅生活在山中,承师傅衣钵学习医术,多年来隐居竹林,这么多年来,到不曾想外人入内。
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衣服华贵估计身份显赫,身上刀伤无数,我废了好大的劲才治好他。
我想他康复的时候我一定讹他一笔就浪迹天涯踏遍祖国大好河山去,又看他长得如此好看,眼角还有一颗跟我一样的小痣,简直天赐姻缘让他以身相许也不错。
虽然小药童说那是泪痣,和我的不一样。
他醒来后果然问我要何报答,美色误人,我看着他的眼睛,呐呐得说出我的纠结。
他笑了,少年郎笑得我心都化了,当时他若是答无以回报,我想我也是愿意的。
但他是个顶顶好的人,带着我游历了大好河山,在碧湖青山间,许诺我一生一世。
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连做梦都是笑着的。
哪怕我不过问他的身份,他也未问过我的来历。
后来皇朝动荡不安,我随他回了京城。
他是亲王之子,亲王谋逆罪其当株,可他生在京城毫不知情又舍生护驾,连圣上都不知如何判。
而我,就成为了最好的人证。
先皇时期有一军部旧臣因拥护当今圣上登基,遭奸人所害,灭满门。
当时旧臣妻子育一幼女尚在襁褓之中,幸免于难。
圣上宅心仁厚,恐天下人知晓,遂择亲信护送藏于郊野,目送被人收留后离去,待成年,告知往事,此女未选荣华富贵,遂隐居山野。
兜兜转转,我还是回了京,用曾经一家人的牺牲来换上位者的信任。
毕竟,我是未来的亭王妃。
亲父谋逆,遇刺中刀,恰逢姻缘,回京赎罪,最后佳偶天成性命无忧。
话本子里都不敢写的巧合。
我想我要是蠢笨点就好了。
王府里喜庆洋洋,待孝期一过,王府将迎来女主人,三日后王爷奉命回边疆安定,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我提着匕首走进了白敬亭的书房。
亲王被株,边疆群龙无首,皇子间互相争夺的兵权,倒得了他的手里。
我其实不想问,当年他父亲为夺权杀我全家时,他是不是就知道我的身份。
我其实想问,即使我是他所有计划里的一环,他也有没有,哪一瞬间,动过心呢。
他白敬亭,有没有一瞬间,觉得吴映洁也是很可爱讨人喜欢的。
可师傅教过我,姑娘家一定要有放下的自尊和魄力。
于是我说,当日竹林里我治好你的十几道刀伤,如今让我讨回来。此后让我逍遥自在活。
他脱了衣裳,说好。
匕首直接刺进他的心脏。
我曾熬夜翻阅医书熬制草药唯恐他不得痊愈。
刀尖再深了几分。
我曾上悬崖峭壁下湖底清泉采药唯恐他有何闪失。
血迹已随刀锋渗出。
我曾日日夜夜守你床榻唯恐药效未过发热发寒。
整把刀已拔出。
白敬亭,此生别过。
三日后,我登上了离开京城的马车。
驶向边疆。
亲王余孽若想对他动手,必是此时。
我本不该存活于世,即使隐居山林,欠着圣上的那份恩情早晚会转化成多疑。
如今倒也好,再无人顾虑我的安危,真真是潇洒自在。
但师傅没告诉我,爱一个人,真的从此放不下,哪里来的逍遥。
我本不惧生死。
但是不管白敬亭爱没爱过我,我都想我这一死,会让他终其一生都难忘吧。
刀锋刺向我的时候,我又想起白敬亭许我一世的笑。
算了,还是忘了我吧,再找个王妃,幸福安稳地,活下去吧。
[旁人]
我曾是姑娘手下的小药童,姑娘走的那天,没有带上我。
那时年纪小,还曾崩溃到大哭,以为姑娘不要我了。
王爷安慰我说,不,她是不要我了。
王爷明明没有哭,可感觉比我更难过。
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印象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长大,王爷孤身一人,也老了,有时候还糊涂。
念叨着他从未想过帝王之位,他只想回边疆,神仙眷侣好不痛快。
可不都是胡话吗。
而且我从未见过一个人,主动要求让伤口不痊愈。
那道离王爷心口差一线的刀伤
,数年来都是血淋淋的,仿佛在祭奠谁,又仿佛是在惩罚自己。
自古江山美人不能两全,可王爷未图过江山,也未拥有过美人,真是奇了。
不过,也许他有过呢。
——宏运十六年亲王行刺先皇,亲王之子亭王舍身护驾不知所踪,七月后现身京城,并迎娶原兵部侍郎吴家独女,吴家独女出游时遭亲王余孽行刺身亡,亭王前往边疆镇守,不到一年先皇驾崩,三皇子继位,坊间传闻亭王有助三皇子,五年后亭王班师回朝,圣上赐无数美人送往亭王府,均无果。
——亭王府祠堂内,立有历代牌位。正前方的,则是“亭王妃吴氏”,亭王每每久坐于内,一夜蜡炬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