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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属妈的 “三打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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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属妈的
温名沛这十六年,向来是一个规规矩矩、干净懂事的一个孩子,他既不谈恋爱,也不沉迷游戏,考试成绩自上小学以来不曾掉出过年纪前三,他父母学历都非常高,对他实行的是完全自由开放的疏导型教育,因此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叛逆的欲望或者必要,别说打架就算是骂人都几乎没有,他浸润在爱意中长大,于是便也对这世界心怀善意,暴力从来跟他不沾边,所以像现在这种抢了人家的铁棍被混混追杀还拽着同学夺命狂奔的情况属实人生第一回。
沈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开始百米赛跑了,他人就被温名沛扯走了,这人看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力气却大得很,往常他遇到这种找茬的就是头盖骨被打裂他都要拖着对方一起进急诊室,大不了都落一残疾,但首先必须要痛痛快快地打一架,让这些没事找事的烂人跪在地上鬼哭狼嚎不敢来犯,这样他才能爽了,跑?这种丢人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可他现在确确实实地被这个小班长拽着跑路,小班长手里还握着抢来的铁棍,嘴里还叫着:“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追上来没有!”
沈堪听着他张皇失措的声音,视线触碰到了他回过头来看身后情况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额角的细发飞扬起来,被渗出的汗水浸湿,沉重地黏在他皮肤上,当他看到了后面穷追不舍的三个人,娃娃似的脸哭丧着,又急匆匆地转过头,更卖力地跑了起来。
沈堪低头看了眼被温名沛紧紧抓着甚至有些疼的手腕,他手背上被勒出几道青筋,他能感受到温名沛手心的温度和汗水,濡湿了他的汗毛和皮肤,脉搏在疯狂地跳动着,撞击着温名沛的指尖,却在沈堪小臂上留下一片灼热的轻微疼痛。
在奔跑着肾上激素狂飙的这一刻,风声呼啸地掠过耳畔,像蹦极时从三十米高台上坠落,沈堪的心里忽然扬起一阵奇怪类似于失重的感觉,轻飘飘的,却又像锚沉入海里,撞在他胃上,他的心脏因为这肌肤相处而再次猛跳了一下,犹如几近猝死的人被除颤仪电了一下。
沈堪颠簸地注视着温名沛亚麻色的后脑勺,他头发的颜色在夜晚路灯的照射下显得颜色更深沉了一些,但他的后脖子还是依旧很白,沈堪从没有和任何人这么久这么亲近的接触过,他忽然想甩开温名沛的手,因此步伐也慢了下来。
在这时温名沛回过了头,那焦急而关切的目光,一如沈堪所讨厌的那样,毫无保留地献给了他,略有磕巴但带着绝对关心的声音就在他面前响起——“你跑不动了吗?我们到公园去就好了。”
沈堪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到公园去就会好了,但温名沛却把话说得那么让人信服,就好像是真的,好像只要跟着他跑下去,到公园里面,生命中的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温名沛的手指收紧了像是不想让他停下一样,之后,沈堪的步伐加快了。
真奇怪,他们才认识半个多月而已。沈堪却觉得温名沛好像已经介入过他的一生了。
他怎么能那么自然地说出那些关心的话,笑着说帮他把书理了,说他写错字了,问他为什么困,叫他去吃饭,给他感冒药,还胆敢写下只有朋友间才会有的叮咛。
温名沛和沈堪一路冲到马路对面,跑进公园里,后面三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飘渺,直到最后像风一样揉散在空气里再也听不见,温名沛才气喘吁吁地停下了马不停蹄的脚步。
他弯腰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感觉喉咙里被灌了刀片似的又疼又干,胸腔塞满了刺儿,一呼吸就难受,他疯狂地咳嗽着,眼泪水都咳出来了,手中的棍子悄然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在地上滚动了几下,停在了沈堪的脚边。
沈堪看他咳得那么难受,手犹豫地悬在温名沛的背上,逡巡着,最后却收回去了,他摆上一副滴水不漏的冷静模样,他也用力深呼吸一口,然后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
温名沛好不容易直起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非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慌忙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抽出一张擦手,沈堪靠在椅背上看他慢慢地揩去汗水,然后看见自己面前忽然递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温名沛还止不住地喘着,他是真的非常缺乏锻炼,属于那种典型学习好体育不好的大书呆子,从前他没什么感觉,今天才觉察出来运动能力不行有多吃亏,沈堪推开他的手,扔了句不用,就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把汗。
温名沛执着地把纸递过去,“擦擦吧,衣服擦不干净的。”
沈堪注视着他的纸,那洁白的干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的餐巾纸,还有捏着纸的那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太漂亮了。
漂亮到,干净到,让他不想靠近。
这几天,通过每个细节他都可以看出来温名沛是一个近乎苛刻地爱着清洁整齐的人,不能忍一丁点的脏乱差,沈堪故意想恶心他,想吓退他,自虐般地想看他双眉一聚,露出嫌弃,最好带着他的多管闲事和婆婆妈妈的关心有多远滚多远。
他懒散地往后一靠,勾了勾嘴角,说:“温名沛,你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温名沛的嘴角一僵,手垂了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堪却被他这句道歉给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温名沛站在他面前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巧无比,手里的纸巾被他拽出几条扯痕,他说:“但是擦干净你会舒服一点的。”
沈堪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声,“我刚刚不用你帮我,打他们三个我连汗都不出一下。”他把自己说得像黄飞鸿一样牛逼,实际上吹得是略有些过了,但是十六岁的小男孩是不会在乎这些的,他们要面子。
温名沛很纠结地皱起眉头看他,“我刚刚都准备报110了。”
沈堪无语地移开视线。
“打110有屁用,这种人只能打一顿才会老实。”
“三打一,受伤怎么办?”
“受伤他妈的就受伤呗,这不是很正常?”
“你会疼。”
“我——”沈堪停住了。
会疼。
沈堪说不下去了,他打架受过的伤多了去了,疼的时候呲牙咧嘴想想一头撞死算了,没人问他疼不疼,他们都用那种看害虫的眼神看他,带着冷漠的疏离或者愤怒的责备的情绪,居高临下地轻视他,没有人像温名沛这样,用这种令人恼怒的纯粹的关心的语气,笃定地告诉他,你会疼。
“跟你没关系。”沈堪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从长椅上起来,这次换他从上而下地看着温名沛了,男孩抬头看他,有些委屈地撇开视线,嘴巴动了两下,像把什么词儿吞了进去一样。
沈堪绕过他把铁棍捡了起来捏在手里,温名沛看他把棍子捡起来有点着急,上前两步紧张地说:“你还是把棍子扔了吧。”
沈堪瞥了他一眼,说:“扔了干什么?还可以用啊。”
“用、用来干什么?”温名沛有些坎坷。
沈堪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其实和他冷着脸的样子差别特别大,非常的憨厚可爱,像只忠实的大狗,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活力和单纯,当他笑起来时,他就像个普普通通、毫无心事、没心没肺的高一大男孩一样,好似每天所担心的不过就是考试游戏和邻家的女孩。
那笑容消失了,沈堪说:“擀面啊。”
温名沛当然不信,还是说道:“你别去打人了,受伤不好,打架也很不好,你把人打伤了还要赔钱吃处分还有可能进拘留所呀。”
“温名沛,你属妈的吗?”
沈堪瞥了他一眼,温名沛乖乖闭嘴了,但还是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我属猴。”
不知道为什么,沈堪看他那副有点生气但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的样子感觉特别有意思,但又觉得这么捉弄他没挺无聊的,于是他懒懒地把棍子扔到边上的垃圾桶里,说道:“扔了,你别惦记了。”
温名沛瞬间笑开了,像完全不介意沈堪的那些刻薄话似的。
沈堪给这笑容晃得头晕,摆了摆手,说:“你快点回家吧,真烦人。”
温名沛掏出手机一看时间,八点二十了,屏幕上还有个未接电话,他眉毛一跳,连忙仓促地跟沈堪道了个别,拨了电话就往公园另一头走了过去,同时还回过头来不放心地高声对沈堪说:“千万别去打架啊!沈堪!”
那清脆的少年声音回荡在夜色里,具象成了实体,向沈堪铺天盖地地撞了过来,他站在路灯下默不作声,垂着肩膀看着温名沛越行越远,直至身影被黑暗吞噬。
沈堪眉目忽然昏暗,那模样就像晴空万里的天空在某个时刻瞬间乌云密布,摧枯拉朽的阴鹜蚕食了他所有表情,他从垃圾桶里抽出来那根铁棍,转身走出了公园。